作者:江南说书人
看着他離開的背影,兩個壯漢忍不住罵道:“狗東西,遲早活剮了你!”
……
朱富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戚文長的身後。
這個漢子個子其實不高,比還未成年的朱富貴都矮半個頭。
“你們是太平軍的廣西老兵?”朱富貴猜測地問道。
戚文長點了點頭,卻沒有多說什麼。
朱富貴本來還以爲對方是看自己也剪了辮子,當做同類,所以纔出手的。
雖然說,華人遠在異國他鄉,還要按籍貫和政治信仰而互分陣營,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但不得不說,如果能找到這麼一個看起來就很能打的老大哥罩着,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
不過很顯然,戚文長的消息並沒有像朱富貴想得那麼閉塞。
或許是一直都有源源不斷的新鮮豬仔送來,所以他已經知道了太平軍節節敗退,應天府岌岌可危的事情了。
至於說朱富貴,他的短髮一看就和太平軍沒有什麼關係。
戚文長沉默了好一會,才拍了拍朱富貴的肩膀,道:“我之前說過,活下去,只有活下去,纔會有希望。”
說着便,轉身朝礦井走去。
而轉頭的一瞬間,這個方纔還堅毅如鋼鐵般的漢子,眼睛裏居然落下了淚水。
他身後的兩個壯漢,也都雙眼通紅,泣不成聲。
……
“哎,連戚老二都沒有法子,咱們都只是一羣等死的豬玀罷了!”
“誰說不是呢,前年那次暴動,怕是將姓戚的心氣全部打掉了。”
“這不廢話,靠拳頭能和洋人的鋼刀、火槍叫板嗎?也就是這三個廣西佬命硬,硬撐了過來,不然早就和其他人一起吊在寨門口喂大鳥了!”
“哎,和洋人做對,太傻了……”
……
其他圍觀的礦工,有的同情,有的嗤之以鼻,但更多的是麻木。
朱富貴看着戚文長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個男人一定很痛苦吧。
兄弟的死亡或許還好,但聽到遠在故鄉的消息,知道那個傾注了自己全部心血和期望的高閣,卻早已經蟲蛀蟻蝕,又被人輪着八噸重的大鐵錘砸得稀爛。
這種在絕境中生命的全部意義都消失掉的心情,纔是最痛苦的吧!
但就是這個男人,卻告訴自己要活下去。
活下去,纔有希望!
是啊!
朱富貴點點頭,
你說得沒錯,活下去纔有希望,而我——
就是那個希望!
在這一刻,朱富貴忽然覺得,自己被老天爺丟回到這個至暗的時代,丟回到這塊蠻荒的土地,或許就是想讓自己給無數個戚文長,無數個有血有肉有骨氣的中國人帶去希望吧!
……
“啊呀——”
就在朱大少爺仰頭望天,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昇華了的時候,忽然女人的尖叫聲劃破了天際,卻立刻又戛然而止。
緊接着,便是轟起的嘈雜聲,還有馬蹄聲。
“敵襲!”
“敵襲!”
“是印第安人!幹淋娘,印第安野人殺進來啦!”
陳二狗驚慌失措的跑了過來,他身後跟着的是吉姆工頭。
朱富貴所在的礦山很大,大小工頭足有十七八人。
每人分管一片礦區。
而治安則是有統一的治安隊負責。
大概是爲了壓縮成本,儘量減少不做工的人,礦業公司的老闆僱傭的治安隊僅有五十人。
但這五十人,清一色的都是白人男性,裝備精良。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樣的一支隊伍,足以擊潰任何的土著部落。
但問題是,礦工多而治安隊員少,爲了防止礦工暴動還不能給礦工配備武裝。
這就導致了,作爲防守方,總有一些礦區的防禦力量會顯得薄弱。
而相對來說,華工的礦區,防禦力量自然是最薄弱的。
畢竟華工的價格要比白人礦工便宜得多。
……
這支印第安武裝並不先進。
在長期反抗殖民者的戰爭中,大部分的印第安部落都學會了飼養和駕馭馬匹。
一些部落甚至還通過貿易獲得了大量火器,其中甚至不乏亨利1860這樣的先進裝備。
實際上,在如今的南北戰爭中,就有不少印第安部落作爲僱傭軍捲入其中。
但眼下的這支印第安人似乎並沒有裝備太多火器,他們的武器主要還是以弓箭、長矛和球首棒爲主。
當然,比起他們兩百五十年前祖先的裝備,這些用了鐵的武器還是要精良太多了,殺傷力也非常可觀。
“陳!陳!你等等我,救我!”
吉姆工頭聲嘶力竭地大喊,因爲害怕,臉上的淚水、鼻涕和鬍鬚全都粘在了一起,早已風度全無。
因爲之前和吉普賽女人從事不可描述之事,他的褲子甚至都沒有完全穿好,自然也跑不快。
陳二狗哪裏還會管他,非但沒有背上主子的意思,反而更加奪命狂奔。
“陳,你不能這樣做,是我在亨利先生面前提拔了你!啊——”
陳二狗回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
之前一刀將吉普賽女人腦袋砍下來的騎手,此時已經手起刀落,將吉姆工頭的腦袋系在了馬鞍上。
這時候,她抬起頭,看着拼命狂奔的陳二狗,從身側解下了球首棒。
嗖!
一陣破空之聲,這件加裝了金屬的古老兵器重重砸在了陳二狗的天靈蓋上。
伴隨顱骨碎裂的聲音,紅的白的流淌了一地。
……
這一切說來複雜,其實都在十秒鐘之內發生。
朱富貴在一旁看傻了。
如果說面對陳二狗他還有滑鏟的心思,那麼他面對這個印第安戰士則完全沒有這樣的想法。
朱富貴甚至寧可去滑鏟老虎!
與此同時,礦工們也如同遇到野狼襲擊的羊羣,開始四散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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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富貴也一樣。
當他拉上腳受傷的老李太監,轉頭想要逃跑的時候,卻忽然莫名生起一股涼意。
朱富貴僵硬地轉過頭,卻看到一雙靈秀的大眼睛,神情漠然地看着自己。
而這雙眼睛的主人,手中已經彎弓搭箭。
第005章 俘虜
落基山脈是科迪勒拉山系在北美的主幹,被稱爲北美洲的“脊骨”,由許多支脈組成。
而奧林匹克山脈就是其中之一。
奧林匹克山區廣袤,植被茂密,其最高峯的海拔超過兩千五米。
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紀的美國,在此建立的奧林匹國家公園依然是全美除去阿拉斯加以外最大的原始地區。
當然,在1863年的今天,這片充滿野性魅力的山巒還和那個希臘血統的名字毫無關係。
朱富貴看着四周的樹木緩緩倒退,林間各種野獸和鳥類拘謹地隱蔽着自己,以示對偉大獵手的尊敬。
這樣一番自然風光,若是在前世,哪怕心疼門票錢,朱富貴也會覺得大飽眼福。
但問題是,此時此刻,他是以俘虜的姿態出現在這篇原始森林之中的。
確切的說,在屁股上中了一箭之後,朱富貴成爲了那名印第安女戰士的俘虜。
朱富貴也是近距離觀察之後,才確定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印第安人是一名少女。
她臉上塗着特殊的紅色油彩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眼睛如晨星一樣明亮。
看了眼行進中的隊伍,朱富貴發現,這大約兩百多名戰士當中居然有一大半都是女性。
仔細想想,這倒也不讓人意外。
在整個十九世紀中期,北美中西部地區的印第安人,反抗白人殖民侵略的戰爭始終沒有停止。
由於武器和組織能力的巨大代差,這樣的反抗註定是飛蛾撲火一般壯烈的悲劇。
這場戰爭直到1890年,最後的印第安領袖,“坐牛”和蘇族人在傷膝谷因爲有起義的嫌疑,被美國政府全部屠殺而告終。
從那之後,這些美洲真正的主人,就被白人圈養在各種窮鄉僻壤,美其名曰“保留地”之中,再也沒有辦法組織起有力的抵抗了。
在這段波瀾壯闊的抗爭史中,不少部落的成年男性作爲戰士,成建制的倒在了侵略者的槍口之下,許多部落被迫改變了傳統,成爲了母系氏族。
中國分子人類學的泰斗李輝教授曾經在一堂公開課上講述過這段歷史。
當時還是大學生的朱富貴雖然玩着手機,卻依然記住了這些內容。
只不過,當課件中的人和事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當然,朱富貴並沒有心情去同情這些印第安人。
因爲他現在的身份是俘虜。
除了朱富貴之外,與他一個礦區的其他三十多名中國勞工,也全都被繩索拴在一起,被迫前進。
說起來,朱富貴倒是因禍得福,因爲屁股中箭失去了行動能力,所以被那名領頭的少女放在了身後的馬背上。
好吧,事實證明,朱富貴的慶幸是打錯了算盤。
作爲戰利品,少女當然不可能將朱富貴豎着安置,而是像麪粉袋子一樣橫在了馬背上。
……
印第安人的據點似乎極其遙遠,攜帶着戰利品和俘虜,沒有辦法一天走到。
天色暗下之後,她們就停了下來,開始搭建帳篷和簡單的防禦工事。
朱富貴被丟在了地上,全身的骨頭好像都要散架了。
一個年長的女人指揮着族人開始生火做飯,華工們,則被其他的戰士牢牢看守起來。
朱富貴也是俘虜的一員,不過俘虜他的少女似乎地位很高,連帶着朱富貴也被單獨看押了起來。
這讓朱富貴升起不妙的念頭。
兴苤谶@樣的山區,糧食是十分緊俏的。
這個印第安部落能一下子派出兩百多戰士襲擊白人的礦場,規模應該不會太小。
但無論如何,他們有理由浪費糧食,白白多養三四十張喫飯的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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