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扬舟
許褚最開始沒敢動手搜身,看到曹操望過來的眼神瞬間會意,他掄起粗糙的大手,在楊修衣衫外小心摸索,最後向北輕輕搖了搖頭。
“實在找不到先算了,孤正好趁下雨講講戰法。”曹操揮手的時候,藉機對許褚輕輕點了頭,對方領悟後退到帳外。
曹仁、徐晃等人剛纔見張遼、楊修互飆演技,心說你們可真是此道中的高手,居然連魏王都給騙過去了,這件事應該就這麼了吧?
中軍帳內的緊張氣氛漸漸平息,曹操也沉下心與袑⒂懻搼鹗拢^了一會許褚歸來,身後跟着兩名虎衛,他們手裏抬着一個炭盆。
第六百一十章 羣臣請楊修赴死
楊修見那炭盆眼熟,定睛一看原來是自己帳中的,許褚爲何把它抬了過來,莫非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
絕對不可能,早上清理得很乾淨,我只要夠鎮定就沒事,楊修目光堅定無懼。
“嗯?仲康,你這是何意?”曹操疑惑地問。
許褚抱拳:“回稟大王,末將按張將軍、楊主簿的意思去搜查,經過詢問周圍的巡邏的衛兵,結果發現楊主簿燒了書信……”
“大王定是有奸人誣陷,請您一定要相信我。”楊修着急爭辯。
“是哪一營的衛兵?”曹操皺起眉頭。
許褚瞥了曹休一眼,低頭小聲道:“豹營……”
尋常衛兵楊修倒也不懼,但是虎豹騎是曹操心腹,事情突然變得棘手了,楊修瞪大了雙眼,心說我爲你們辦事,到頭來居然要賣我?他連忙開動腦筋想對策,最後依舊選擇死鴨子嘴硬。
“常言‘捉倌泌E、捉姦拿雙’,文烈將軍,你的人究竟與我何仇?居然當作大王誣陷我?不給我一個合理的交待,這件事恐怕不能善了。”楊修先把火燒到曹休身上。
曹休也很無奈,剛纔走得急忘了囑咐豹營守衛,不知許褚這莽夫如何套出話來,他見楊修咄咄逼人,只能硬着頭皮回答:“說不定是誤會?要不我親自再去問問?”
曹休剛準備離開,就聽見砰的一聲響,曹操單手拍在桌案上,只見他厲聲喝道:“還需要問什麼?仲康持我的令牌調查,豹營的衛兵敢不說實話?”
“呃……末將省得了……”曹休灰溜溜退回原位。
這時候曹操直勾勾盯着楊修,陰險中陰翳帶着殺氣,“說說吧,爲何燒燬孤的書信?”
“我……我沒有……”楊修下意識地回答。
“伯然,私盜軍機如同叛國,汝熟知軍中律法,該以何罪論處?”曹操沒有糾結楊修的答案,而是直接讓趙儼定罪。
在曹操眼中楊修已是死人,因爲那書上的祕密已經泄露,‘兄逼弟曹植賦詩’、‘曹丕廢帝篡炎劉’,兩句讖語都與曹植息息相關,若楊修聯合那些世家大族爭位,曹丕未必能夠順利繼承魏王。
弘農楊氏乃是漢朝望族,曹操平定北方消滅袁紹之後,沒落的士族聚集在他們背後,與他們聯手對抗河南士族,並在儲位之爭中站隊曹植。
曹植文章蓋世、恃才放曠,從小到大深得曹操的喜愛,但政治修爲上遠不及曹丕。
曹操擔心選他繼承,容易被楊氏爲首的士族架空,所以爲了魏國的國祚綿延,曹操最終選擇了穩重的曹丕,這樣一來打壓弘農楊氏,是給曹丕繼位剪除禍患。
楊修的存在就是威脅,除掉他不但能讓曹丕更穩,也能避免手足相殘,所以遇上這麼好的機會,曹操自然要借題發揮。
趙儼見曹操滿臉嚴肅,就知道此事可能鬧大了,他吞吞吐吐地回答:“按律……當誅……不過德祖或許有苦衷……”
“苦衷?苦衷就不用遵律法了?”曹操冷笑。
曹仁雙眼圓睜表示不解,這個時候提什麼苦衷?他見曹操已經露出了殺意,便搶在楊修自辨時進言:“大王,臣有罪容稟……”
曹操驚愕道:“子孝?你又有什麼事?”
“這兩日大王精神萎靡,導致戰場上指揮受限,臣擔心您受那書信影響,便讓德祖從旁勸諫,沒想到他竟這般極端……”曹仁低頭請罪。
“嗯?”曹操眉頭緊蹙。
“大王,子孝將軍一片苦心,大敵當前請您不要責罰,大家都懷疑那書信‘不乾淨’,所以才……”
曹休幫腔的話沒說完,直接被曹操抓住了把柄,臉上的怒色沒有絲毫減弱:“大家?還有誰?”
司馬懿暗罵曹休蠢貨,哪有你這樣賣大家的,他敢緊站出來解釋:“前日大王散帳,我們因爲擔心,就守在帳外等候,雖然都在拜託德祖,真沒想到他要焚燬,今日帳內同僚當時都在,許將軍應該看到了……”
“仲康?”
“末將的確可以作證,他們就在門口商議,說那書信是‘穢物’,楊主簿說您陽氣足,不會受影響的……”
司馬懿機敏果決,他快速偷換概念,直接把結黨搪塞過去,這樣一來就要放棄自己,楊修直接目瞪口呆。
“楊修,你有何話講?”曹操語氣加重。
“大王……其實我沒看……”楊修的話剛出口,恨不得抽自己嘴巴,慌亂間等於不打自招,曹操怎麼可能留下自己。
“孤治軍全靠法令森嚴,德祖現在犯了大罪,便是孤也保你不得,卿等以爲如何?”曹操把選擇題再次拋給腥耍朐囋囉袥]有楊修同黨。
此時帳內腥硕疾话l一言,楊修看見這些白眼狼的表現,突然放蕩大笑起來:“哈哈哈,楊修啊楊修,你做人何其失敗也……”
“大王,楊德祖雖罪不可赦,但也僅是個人所爲……”司馬懿拱手提醒。
司馬懿明面上說了句廢話,因爲弘農楊氏底蘊深厚,沒有那麼容易連根拔起,他這話是贊同曹操處死政敵楊修。
楊修想起讖語中數句提及司馬懿,跟着冷笑:“司馬仲達,你不錯,你很不錯……哈哈哈……”
司馬懿聽得滿頭大汗,我不錯需要你來提醒麼?這廝不是想要拉我下水吧?
“楊主簿精神失常,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大王您看……”曹休抱拳提醒。
“曹休?還有你……哈哈哈……”楊修繼續大笑。
“夠了,馬上給我拖下去,按律行刑。”曹操從楊修的冷笑中,證實對方已經看過讖語,爲了不讓他繼續胡言亂語,曹操主動呵斥制止。
言罷,許褚叫來兩名虎衛左右架住楊修。
楊修掙扎兩下,根本無法脫身,他望着曹操滿臉悲憤:“請大王善待臨淄侯,楊修雖死亦無恨。”
“孤自有計較,還不叉出去?”曹操目光陰冷。
“唯。”許褚將楊修輕輕一拽,就把楊修踉蹌地往帳外推出去。
楊修知道自己必死,於是克服恐懼昂首挺胸向前走,經過曹仁等人身邊時滿臉不屑,心說你們這羣廢物集體請我赴死,將來你們的結局又能好到哪裏?
司馬懿和曹休面面相覷,心說你已經被‘穢物’污染,大家全部讓你赴死,也是不想牽連到其他人,爲何你單單關注我倆?
楊修在小雨中被誅,許褚回到中軍覆命時,曹操皺眉追問:“德祖可曾留下遺言?”
許褚想了想回答:“楊主簿留言‘雞肋者,食之無肉,棄之有味’……”
曹操皺眉未散,心說這廝不看好這場戰爭?遂悻然說道:“莫名其妙。”
初聽不達詞中意,再言已是詞中人,曹操立曹丕爲世子後,楊修的境遇何嘗不是雞肋?
第六百一十一章 做生意漫天要價
那場雨彷彿是爲楊修哭泣,不多時濃雲散去、暖陽重現,曹操一改往日頹勢巡營備戰。
午後,曹操調集數萬兵馬,頂着寒風向南去鄧縣尋戰,關羽那邊早就嚴陣以待。
藍田因爲格局眼光,在戰略上有莫大的優勢,但是在實際臨陣很生澀,他所有參與的戰鬥都是高順指揮,所以徐庶替換他以後,和關羽配合得天衣無縫。
因爲時而有降雨煩擾,曹操與關羽基本打一天、休整一天,曹軍雖然人數上佔優,但在單兵素質、戰法、陣法等方面,都被關羽一方所壓制。
幾場苦戰後,雙方的損傷都不小,但勝利的天平逐漸向關羽傾斜,擒回藍田問讖言漸漸成爲奢望。
此時曹操記起楊修臨死之言,他發現眼前的局勢就如同雞肋,食之無肉,棄之有味,於是暗遣曹休將宛城以南,鄧縣以北朝陽、新野、穰縣等大縣百姓北遷,用以來填補曹仁屠宛城的蕭條,又命司馬懿負責配合遷民補給。
曹操採取與淮南同樣的方式,當最終不得已要撤軍的時候,留下大量空城和土地堅壁清野,再以宛城爲據點協防關羽,這是最無奈的折中之法。
至於藍田讖語上的司馬懿,曹操自信能夠鎮住沒兵權的文官,到時候回到後方再詳作安排。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初,關羽還在與曹操在鄧縣峙作,藍田則在高原的陪同下,乘船回到江陵面見劉備。
楊水中的咻敶瑏砘卮┧螅涍^打聽才知道是擒獲的江東俘虜,他們的目的地是江夏,看來劉備正在爲談判作準備。
兩人剛剛走下船,發現碼頭上騎紅馬的小將甚是惹眼,走近發現果然是藍霽。
“父親,您到了?”藍霽開心地從小赤兔上颯爽翻落,那蒼龍破軍戟被杵在地上,發出一清脆的聲響。
“你不在營中練兵,全身甲冑在碼頭何干?”藍田疑惑地問。
藍霽笑着回答:“這兩天姑丈在往江夏轉移俘虜,他聽說我應付俘虜有些手段,所以讓孩兒在碼頭震懾,讓轉移上船的俘虜不敢造次。”
“倒是有些能耐,記住不得驕傲自滿,那你現在好好履職,我先進城去。”藍田點頭囑咐,此時高原已從碼頭牽來馬匹。
“孩兒給父親引路,這是今天最後一批了。”藍霽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行吧。”藍田揮了揮手。
江陵在徐庶歸來後,很快就恢復了往日景象,只是加強巡邏和戒備,百姓們爲了安全已習以爲常,劉備此次‘衣暹�鄉’在城中引起巨大反響。
原本劉備在州府與城中官員座談,突然聽到藍田抵達江陵的消息,他連忙結束了談話親到府門外迎接,這份‘厚待’讓潘濬等人羨慕得牙疼。
“子玉。”劉備笑臉招手。
藍田在數丈外就翻身下馬,然後迎着劉備的方向一陣小跑,高原、藍霽緊隨其後下馬步行。
行至府門外,藍田拱手見禮:“大王身份尊崇,下臣怎敢勞您門前相迎,實在是……”
劉備笑着攥住藍田的左手,言道:“子玉乃我兄弟,兄迎弟遑論身份哉?”
“啊這……”藍田見旁人一臉詫異,也不知道用什麼言語回應。
“咱們入府吧,子玉一路辛苦,備先安排些酒水解乏。”劉備拉着藍田就往裏走,那些荊州官員各懷心事尾隨其後。
潘濬知情識趣,把上首位置讓給藍田,劉備看到腥俗ǎ愦认榈卦儐枺骸胺堑膽鹗氯绾瘟耍课矣迷睋Q下你,不會誤了大事吧?”
藍田搖搖頭,“本來就是雲長在指揮,當前天時地利與人和皆佔,我估計過些時日就能擊退曹操,元直擅長調兵佈陣,他更與關將軍相得益彰。”
劉備肯定道:“子玉之才和元直、孝直都不同,他們非常精通戰術哂茫佑駝t以戰略大局見長,調你回來主要應付江夏事,備遍觀諸將只有子玉最合適。”
“下臣義不容辭。”藍田拱手應答。
“孫權反覆小人,多次意圖治仪G州,孤本欲起傾國之兵伐之,奈何蜀中羣臣皆反對,而今孔明的隆中對到了關鍵時刻,今後如何應對江東,備很想聽聽你的意見。”劉備期待地問。
藍田沒有直接回答,他反問道:“諸葛軍師作何打算?”
“孔明依舊堅持聯孫抗曹,孤剛纔與承明(潘濬)他們交流過,大家都認爲該與江東繼續結盟抗曹,畢竟曹操的實力依然不可小覷,只不過雙方現在勢成水火,同盟也是同牀異夢,要想和好只怕要在俘虜上讓步……”劉備眉頭緊蹙。
“在俘虜上讓步?是潘治中的高見麼?”藍田扭頭好奇地問。
潘濬微微頷首:“此次孫權在荊州慘敗,被俘虜戰將十數人、兵卒上萬,想要化解兩家仇恨,唯有我方做出較大讓步,否則兩家可能不死不休,倘若孫曹聯合來攻,荊州將永無寧日也……”
劉備聽完點頭肯定,“承明之憂也是備之憂,子玉的見地素來高屋建瓴,可有什麼高明之法?”
藍田冷笑道:“春秋五霸,戰國七雄,政治上哪有永恆的朋友?我既不建議與孫曹同時開戰,也不建議捨去自身利益向孫權求和,別忘了我們纔是勝利一方。”
“可藍將軍的要求實在是……如果孫權想贖回全部俘虜,需要江東不喫不喝五年的產出,這……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潘濬直搖頭。
“談判就是做生意,漫天要價坐地還錢,如果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那爲何還要談判呢?咱們可以略作讓步,我沒有讓他們割地,賠些戰爭損失總是要的,一年拿不出來可以兩年,兩年拿不出來可以十年,但那些俘虜也要按比例歸還……”藍田微微一笑。
潘濬聽得目瞪口呆,按藍田現在的意思,似乎讓步只是讓時間,該給的賠款似乎不會怎麼降,心說這是不是太狠了。
“會不會逼得太緊?萬一孫權跟我們魚死網破,豈非得不償失?”潘濬追問。
藍田冷哼:“魚死網破?關將軍在樊城鏖戰,他們不也沒有動手嗎?不過虛張聲勢而已,現在江夏被我們控制,只要扼守住長江水口,孫權還想輕易西進就是笑話,若是從建昌、廬陵等地入侵,管叫他們有來無回。”
第六百一十二章 強封侯劉備有理
潘濬聽了個尷尬,藍田是喫了秤砣鐵了心,他暗自給荊州捏一把汗,有這位強勢人物在,跟孫權和睦如初是不行了。
“藍將軍豪氣,卑職萬分佩服,但荊州數年存下的家底,這次與江東、曹操前後開戰,最後勝利也要元氣大傷,如果持續戰亂下去,這來之不易的局面……”潘濬欲言又止。
潘濬爲荊州治中兼任江陵太守,對州內的錢糧倉儲瞭然於胸,荊州錢糧稅收主要來自長沙,爲了這次北伐襄樊的戰鬥,關羽還在長沙大肆募兵,只有藍田統屬的零陵、桂陽兩郡有結餘,但也在此次戰鬥中全力支援。
交州各郡在大刀闊斧改革,建城、興學、造船、養兵、軍械、水利等,每一樣都需要足夠的錢糧去支撐,即便藍田施政水平十分高,目前也僅能保證交州自給自足,潘濬擔心戰爭長期持續下去,荊州各郡的財政會入不敷出。
藍田看出了潘濬的隱憂,笑着安慰:“承明要把視野展開,此次我們拿下襄陽與江夏,整個漢水流域與荊州融爲一體,江漢平原上那些優渥的土地,從此就不能再荒廢棄耕,多了這麼多人口和土地,你還怕荊州會入不敷出?”
“呃……卑職一時沒想起來……”潘濬表情尷尬。
劉備見狀笑着解圍:“孤也都還沒完全適應,如今的南郡纔算完整,等到雲長那邊戰爭結束,得去襄陽祭拜劉景升,子玉對大局的判斷,真是無人能及也。”
“大王謬讚了……”藍田謙虛點頭。
劉備向腥苏惺值溃骸跋炔徽f那些,子玉歸來須得慶賀,叔至,叫人去安排酒宴,孤要給子玉接風洗塵。”
“唯。”陳到抱拳走出大殿。
劉備此次回荊州輕車簡從,益州的文臣武將他一個都沒有,只有陳到及千餘白毦兵相隨。
因爲受邀的官員多,宴會的時間反而不長,劉備宴上要應付各級官員敬酒、表忠心、彙報工作等,席間與藍田說話的機會不多。
次日清晨,劉備與藍田就登船趕赴江夏,兩人在船上有了獨處的機會。
早上的暖陽映在水面上泛着金光,劉備與藍田站在甲板護欄邊,看着身下的艦船乘風破浪。
“記得幾天前是除夕,姐夫也應該是在船上過的年吧?何不在成都陪阿斗過完年纔來?荊州有云長、元直和我在,應該不會出什麼大問題。”藍田好奇地問。
劉備滿臉欣慰:“阿斗也慢慢長大了,伯陽、仲陵兩兄弟又離得遠,便讓霍峻之子霍弋跟他玩耍,現在阿斗言行舉止、功課倒頗爲得體,幸得你這個舅父幼時提點,阿斗他將會受益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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