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酪1
朱希忠臉色僵硬一瞬,又趕忙換上笑容:
“哪裏哪裏,臣一介賤軀,安敢得殿下一聲長輩?殿下直接稱臣表字即可,天氣寒冷,殿下還請快入寒府暖暖身子。”
“不勉強?”朱載墒笑道。
“不勉強不勉強!”
“既然國公爺都這麼說了,那走吧!”
直到此時,朱載墒才一臉笑意的頷首點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幾人,示意腥巳敫�
朱希忠側身讓到一旁,微微弓着腰引路。
朱時泰跟在他身後半步,臉色發白,額上還沁着細汗。
一行人穿過重重疊疊的門廳。
一路穿廊過院,兩旁假山疊翠,迴廊曲折,活水從假山下穿過,汩汩流入院中魚池。
池邊幾株老樹,枝幹虯結,花苞未放,暗香卻已浮動。
徐渭看得眼花繚亂,腳底下差點被臺階絆了一下,幸好被沈煉不動聲色地扶了一把。
終於,腥藖淼揭惶幣瘡d前。
這暖廳不大,卻陳設清雅華貴。
正中是一架紫檀嵌大理石屏風,屏前設一張酸枝木羅漢牀,牀上鋪着玄色漳絨坐墊,邊上擺着一張紫檀小几,几上一隻宣德青花纏枝蓮紋茶盞,正冒着熱氣。
兩側各設四張玫瑰椅,椅間夾着高几,几上擺着香爐、花瓶、茶具。
東牆懸着一幅沈周的山水真跡,西牆是一架紫檀書架,架上擺着幾部宋版書,還有一隻汝窯天青釉梅瓶,瓶身無瑕,釉色溫潤如凝脂。
地上鋪着厚厚一層青氈,踩上去悄無聲息。
炭盆裏燒的是上好的銀絲炭,無煙無味,暖意融融。
朱載墒左右看看,笑道:“國公爺倒是好雅興!”
朱希忠趕忙道:“都是祖上傳下來的,還有許多陛下的賞賜,殿下要是看重哪個,臣這就差人送過去!”
“本王就不奪人所好了!”
朱載墒徑直走到羅漢牀前坐了下去。
朱希忠站在一旁,等朱載墒坐定,纔在右側第一張玫瑰椅上斜着身子坐下。
朱時泰站在父親身後,垂手而立。
朱載墒端起茶盞,揭開蓋碗,輕輕撥了撥浮葉。
“我的事,國公爺恐怕也聽說了。”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朱希忠臉上。
“朝廷諸多大事一下子全都堆積在這裏,尤其是盔甲廠需要重建,災區和邊疆城牆需要重建,否則邊疆失守,蒙古人打進來……”
他頓了頓,看着朱希忠。
“不知國公爺可還能披掛上陣,與蒙古人廝殺兩場?”
“殿下這話說的!”
朱希忠趕忙站起身笑道:
“我等世受國恩,國有難,召必應!只要陛下下令,莫說打蒙古人,就是端了蒙古王庭都行!”
呵,朱希忠你可真能吹牛逼。
或許個人武力方面,與陸炳可以合稱他老子的合格的貼身保鏢。
但真論起統軍打仗,可別吹牛了,京營都被你帶成啥逼樣了。
你自己心裏沒數嗎?
“很好,不愧是與國同休的成國公!”
朱載墒笑着稱讚,不管如何伸手不打笑臉人:
“不過,真要是讓蒙古人打進來了,國公爺的日子可就有些不好過了,說不得,父皇一怒之下……這提督京營的右軍都督府事……”
朱希忠的眼皮猛地一跳。
朱載墒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依舊平淡:“所以,趁着蒙古人還沒打進來,不知這次國公爺是否能夠扶危解困?”
此言一出,暖廳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張居正和徐渭等人站在朱載墒身後,寒毛直立,暗暗咂舌。
他們看着朱載墒那張年輕且沒什麼表情的臉,又看看對面那位大明朝第一勳貴、成國公朱希忠。
恐怕也就這位敢這樣直接了當地和一位國公爺這樣要錢了。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上來就點明利害,上來就伸手要錢。
朱希忠表情僵了一下……
什麼千兒八百的,那指定別想了。
今天這事,沒個兩三萬都不好脫身。
萬一這混蛋真像劈陶仲文一樣劈了他,那他上哪說理去?
就算不是劈他,哪怕只是雷落到國公府,那以後他的名聲可就臭了!
他才三十四,正是大好年華,還有數不盡的榮華富貴等着他呢……
萬一激怒了這小王八蛋,給他也和歐陽德一樣來一頓老拳打失禁了,那就成笑話了。
聽說這小王八蛋一拳能把人尿打飛出來!
他還真不一定能打得過!
既然不能硬頂,就只能來軟的了。
朱希忠深吸一口氣,臉上堆出十二分的苦楚,長長嘆了一聲。
“殿下……”
“你別看我等國公府外面光鮮無比,可我等掌控的都是虛權。百年來,偌大國公府人情往來,幾百號人馬人喫馬嚼,每次有災第一時間都得捐獻,早就成了一副空殼子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指縫間露出的額頭,竟真有幾分汗意。
“也就仰仗陛下恩德,這才勉強能撐得下來。”
他頓了頓,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隨即一咬牙。
“不過,臣在聽聞殿下領了這賑災的差事,第一次爲皇上辦差,臣幾乎夜不能寐!”
“臣歲祿七百石,願意全都捐獻出來賑濟。”
他的聲音像是帶着些近乎悲壯的忠铡�
只是這最後的數額……
“七百石啊!”
朱載墒笑了,轉頭看向張居正道:“記下,成國公捐七百石!”
朱希忠表情一僵,又趕忙道:“還沒完……”
他一咬牙,又道:“除此之外,還有個人出資……”
“臣連夜湊出了一萬兩銀子!外加一萬石糧食!外加五千匹棉布!”
他雙手一拱,朝朱載墒深深一揖。
“想着就算全府上下喫糠咽菜,也不能損了陛下的仁德和殿下辦差的信心!”
朱載墒的手微微一頓,又上下打量朱希忠一番,笑了。
“殿下,您看還滿意嗎?”朱希忠也趕忙露出笑容。
可朱載墒還沒說話,朱時泰那邊已經急了。
他猛地跺了一下腳,聲音又急又高,像是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了。
“父親!”
他往前一步,臉上漲得通紅。
“府庫之中如今總共也就八千石糧食!你上哪給殿下一萬石去?”
他指着朱希忠,手指都在抖。
“不是說好給殿下七千石,給府上留一千石嗎?全給了殿下,這府上幾百口人還怎麼過呀!”
他越說越急,聲音裏竟帶上了幾分哭腔。
“現在莊子又沒什麼進項,祖母還要用藥,你是讓全府上上下下去喝西北風嗎?”
朱希忠猛地回頭,眼睛瞪得溜圓。
“住口!”
他一聲暴喝,鬍子都翹了起來。
“逆子!你要讓殿下看我等的笑話嗎?”
他指着朱時泰的鼻子,手也在抖,卻是氣的。
“哪怕是砸鍋賣鐵,也要給殿下湊夠這一萬石糧食和五千匹棉布!我身爲朝廷國公,豈能看着殿下的差事無法完成?”
他猛地一甩袖,聲音裏滿是決絕。
“你給我再找英國公那邊借一些!就說我朱希忠未來必雙倍奉還!”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幾乎是咬着牙說的:“而且還要繼續收購糧食,哪怕是再多收購一石,也得送到殿下那去!”
朱載墒緩緩品着茶,看着成國公這父子倆演雙簧,頓時樂了。
哭窮是吧?
哭也特麼算時間,耽誤本王越久,你掏的越多!
呵呵……
明末最後一位成國公朱純臣,那隻能說擬人程度有點高,貪的錢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府上甚至可以拿出七八十萬兩現銀!
成國公府其下的田產八百頃,也就是八萬畝,就算每畝每年三兩銀子,那成國公府一年也是二十四萬兩銀子的進賬!
更別說還有三十家當鋪等等……
這些,不說都是朱純臣搞出來的。
那肯定也少不了幾代人的努力。
朱純臣家中能抄出七八十萬兩現銀。
那你這朱希忠呢?
你這個當太爺的,就算沒有玄孫多,那現銀也絕對不少於三五十萬兩吧?
田畝就算沒有八萬,五萬至少也有吧?
現在一萬兩想給我打發了?
還擱這跟我唱雙簧?
他輕輕放下茶盞,看着朱希忠,淡淡道:
“還不夠!”
第一百五十八章:搖號叫天雷是吧?你玩不起,你個小垃圾!(求追讀)
朱載墒的聲音輕飄飄的。
可落在所有人耳中,卻是讓人忍不住吸口涼氣。
張居正、李春芬看着老淚縱橫的朱希忠,又看看,朱時泰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一時竟有些恍惚。
他們到不是覺得朱載墒逼迫太過。
也不是認爲一個國公府就這點家底。
而是覺得,這朱希忠,忽然變得好說話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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