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酪1
陸炳沒有起身,就着跪姿奏道:
“臣奉旨查探,方纔那幾聲巨響,出自東便門內盔甲廠,該廠屬工部軍器局管轄,平日製造、儲藏盔甲、銃炮、火藥甚多。
據廠中倖存匠役供稱,事發前並無異狀,亦未見生人出入。爆炸起於廠內火藥庫房一帶,連炸數聲,聲傳數里。臣已命人封鎖現場,正在清查死傷與損失數目。”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廠內儲藥甚巨,此番炸發,周圍數里之內,民房、鋪戶、廟宇,幾無完者,城垣東南段震塌約三十丈,城外亦聞巨響。”
嘉靖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摺子,又抬起頭,目光越過陸炳的頭頂,落在暖閣那扇緊閉的窗上。
窗外是太液池的夜色,什麼也看不見。
“麥福。”嘉靖沉怒道。
麥福趕緊應聲:“奴婢在。”
“傳朕旨意!”嘉靖將那本摺子往御案上一拍,聲音沉得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
“着工部、都察院、巡視科道及巡城御史兵馬,即刻趕赴盔甲廠,救火巡查!查明爆炸緣由,統計房屋倒塌、人員傷亡數目,據實奏報!不得有誤!”
“奴婢遵旨!”麥福躬身退了出去,腳步急促地消失在廊下。
嘉靖又拿起那本摺子,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城垣”兩個字上又停了一瞬。
然後他手腕一翻,將那摺子往御案的另一側扔了過去。
“黃澹堰@摺子給內閣。”他的語氣冷得像刀鋒,“讓他們一日之內,拿出一個合理的救助方案來。”
“諾。”黃遐s緊上前取了摺子,快步出去。
暖閣裏只剩下嘉靖和陸炳。
嘉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方纔重了些,丹丸的效力早已退去,此刻面上只剩下一層灰敗的倦色。
陸炳還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良久,嘉靖才淡漠開口:“查清楚,到底是天地轟鳴,還是有人蓄意破壞。”
“臣領旨。”
陸炳退了出去。
暖閣徹底安靜下來,銅雀香爐裏的火已經熄了,只剩一縷殘煙在空氣裏遊絲般地飄着。
嘉靖坐在空蕩蕩的御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雕龍紋路。
嗯,如果真是意外,那自然就是天地轟鳴,哪怕這天地轟鳴成了災,那也是天地轟鳴!
如果是人爲……
嘉靖的眼中猛地閃過一絲厲色!
……
而朱載墒這邊,回去後,同樣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的那隻蝴蝶飛出去以後,他的視野隨着紙蝴蝶不斷升高。
像是靈魂被劈成了兩半,一半還在寢殿裏坐着,另一半卻懸在半空中,俯瞰着整片夜色下的京城。
朱載墒的視野裏,京城像一張攤開的棋盤,坊巷縱橫,燈火稀疏。
之前他循着方纔陸炳離去的方向追過去,視野在夜色中快速切換,像一隻真正的夜蛾掠過重重屋脊。
然後,他看到了盔甲廠。
一片火海。
烈焰從廢墟的多個角落同時躥起,火舌舔着斷壁殘垣,將半片夜空映成暗紅色。
濃煙從火場上滾滾升起,被北風吹得斜斜歪向一邊,像一條巨大的黑蟒。
那些原本擠擠挨挨的民房,此刻已經被壓成了一片平地,瓦礫堆中偶爾露出木樑的斷頭,像折斷的骨頭。
東南角的那段城垣,塌了,塌口寬約數十丈,磚石散落在城根下,像被什麼巨物從內側撞開的。
城牆上的垛口缺了一大塊,月光從缺口處照進來,落在城內那些倒塌的房屋上。
火場外圍,已經有一些穿着官服的人影在跑動,有巡城御史的人,還有五城兵馬司的兵丁。
他們在火光的邊緣來回穿梭,有人在指揮救火,有人在從廢墟里往外拖人。
哭喊聲、喝令聲、火焰的噼啪聲混在一起,從紙蝶那一端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朱載墒看着這一切,又操控紙蝶繞着這片廢墟飛了半圈。
他的視野在火光與濃煙之間反覆切換,每一次切換都帶走一些炁息。
他感覺到了丹田中那團炁正在一絲一絲地變薄。
他收回視野,紙蝶在夜色中化爲一縷青煙,消散了。
朱載墒睜開眼。
寢殿裏一片漆黑。
他坐在榻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指微微發涼。
煉氣四層的探查範圍有限,他方纔幾乎已經逼近了極限。
紙蝶再往外飛一里,他就會失去感應。
可看到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有人故意破壞?還是意外?”
朱載墒微微皺眉……
說實話,單純從外面來看,是看不出到底是蓄意破壞還是意外的。
但,他向來不介意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所有人。
如果是意外,尚且好說。
火藥廠要是不炸一炸,那就不叫火藥廠了。
天啓年都還有次王恭廠大爆炸呢,幾百年過去都是世界未解之謎。
但,朱載墒又不認爲只是意外那麼簡單。
時間太巧了,剛好在今日大典上?
這明顯就是有人在故意破壞大典氛圍。
可,如果是人爲故意破壞,那這‘人’的目的又是什麼?
總不可能是工部的監守自盜,上報損耗吧?
各種念頭在腦中盤旋半圈,卻始終抓不住那個要領。
“罷了……”
片刻後,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與其想這些有的沒的,還不如提升自己!
只要實力足夠強,再多陰衷幱嫞且仓皇顷帨涎Y的老鼠,上不得檯面。
最起碼,對付武宗和他父皇的那些手段,現在是對付不了他的。
念頭落下,直接從袖中摸出一個瓷瓶。
拔開塞子,倒出一顆小皇極丹。
丹藥在掌心滾了滾,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溫熱。
他方纔在天壇上已經煉氣四層圓滿,這一顆丹藥下去,再加上這一夜靜修,定能衝入煉氣五層。
修爲越高,他的自保能力就越強!
到時候,他就算一道護罩,乃至於肉身硬抗天啓大爆炸都沒問題!
朱載墒將那顆小皇極丹放入口中,吞嚥下去。
丹藥的溫熱漸漸化開,浸入四肢百骸。
他的呼吸沉了下去,寢殿裏只剩下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就在這時……
腦海中,“叮”的一聲脆響。
【主線任務:龍脈儲位之爭】
【任務說明:盔甲廠爆炸,看似天災,實爲人禍。京畿龍脈因爆炸受損,紫氣大典所聚祥瑞之象出現裂隙,有人慾藉此機,動搖宿主聖德之名,進而波及宿主儲位之基。】
【任務目標:一週內查明盔甲廠爆炸真相,並阻止幕後之人將災禍嫁禍於紫氣大典及宿主本人。】
【任務獎勵:祈風引雨符籙法門大全】
朱載墒眼睛猛地一睜。
……
而與此同時,內閣乃至於整個朝野那邊,此刻同樣直接吵翻天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內閣撕咬,缺錢!缺錢!缺錢!(求追讀)
內閣值房裏。
炭盆燒得很旺,可再旺,也化不開滿屋子人臉上的寒霜。
六部九卿的堂官們幾乎到齊了,唯獨缺了那些被派去盔甲廠救火巡查的。
值房裏擠得滿滿當當,緋袍青袍挨挨擦擦,可誰也不看誰。
昨日奉天殿上那些舉杯道賀的笑容,此刻連一絲影子都找不着了。
工部尚書李士翱坐在靠牆角的位置,脊背塌着,像被人抽了骨頭。
他兩隻手擱在膝上,指尖微微發顫,怎麼也壓不住。
坐在主位的嚴嵩,紫貂裘裹着佝僂的身形,比往日更顯蒼老。
他眼眸微闔,像在打盹,又像在等什麼。
值房裏靜了許久。
終於,嚴嵩睜了眼。
他緩緩掃視一圈,目光從夏邦謨、潘潢、徐階、丁汝夔、李士翱等各部部堂的臉上依次掠過,終於開口了:
“盔甲廠的事,陛下有旨。今日召諸位來,議的是賑災、維穩、巡查三事。陛下只給一日,諸位,各抒己見。”
這位嚴閣老的聲音沙啞而沉緩,像磨了砂的石頭。
可話音落下,值房裏反而更靜了,靜得像是誰先開口誰就輸了。
可這靜沒撐過三息。
兵部尚書丁汝夔猛地抬起頭,兩道目光直直釘在李士翱臉上。
他雖然是個讀書人,但嗓門粗大,此刻壓着怒意,聲音卻比吼出來更沉:
“李部堂,盔甲廠在你工部轄下,你倒是說說,那麼大一個火藥庫,那麼多火藥,是怎麼炸的?”
李士翱臉色一沉,嘴脣哆嗦了一下,盔甲廠的確是隸屬工部清吏司軍器局管轄,可他這是無妄之災。
那廠子裏真正說了算的是宮裏的太監,科道給事中和御史又時不時去巡視一番,幾層衙門疊着管,平時也很亂。
可到頭來出了事,第一個被拎出來的還是他這個工部尚書。
而且……無論抓不抓得住真兇,他這個工部尚書都難辭其咎。
可還不等他說話,兵部左侍郎聶豹已經從丁汝夔身後站了出來。
聶豹面色鐵青,冷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尖利,像刀尖刮過瓷面:
“昨日幾位閣老可還說那是天地齊賀呢,嚴閣老親口說的,‘天地共鳴,天地都來爲陛下道賀’。呂閣老也說了,‘惟德動天,無遠弗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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