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酪1
景王站在裕王身側,也正盯着朱載墒的背影出神。
他倒是沒有裕王那麼多的心思,目光裏明晃晃地寫着羨慕。
他壓着嗓子嘟囔了一句:“嘖,五弟那位置真好……比咱們前了一尺呢。”
旁邊的贊禮官輕輕咳了一聲,景王趕忙閉上嘴,訕訕地收回目光,可那雙眼睛還是忍不住往朱載墒那邊飄。
朱載墒神色如常,立如青松!完全沒有任何的不自然感!
百官列陣於圜丘壇下,按品級依次排開,袍色青緋相間,在晨光裏像一片沉沉的雲。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過甬道、越過燔柴爐的青煙,落在那座三層石壇之上,落在皇帝身後半步的那個少年身上。
左側隊列中,清流之中的戶部尚書潘潢微微眯起了眼,攥着玉圭的手指已經青白一片。
這位穎王殿下了不得啊!
他腦中翻來覆去只有那四個字——立儲之兆。
歐陽德的臉色更難看,這位清流心學領袖麪皮繃得鐵青,下頜的鬍鬚微微抖動,目光死死釘在朱載墒的背上。
這個闖入翰林院肆意毆打翰林的莽夫,竟然將裕王的“長子“二字碾得連渣都不剩。
站在那裏,竟然沒有絲毫的不適,反倒裕王更像一個藩王。
難道這大明朝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嗎?難道他們真的又得冒險一次嗎?
他胸口堵着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喉嚨裏像是含着一塊燒紅的炭。
只希望這一次,這小子禮儀出錯,到時候他狠狠參上一本,讓其被陛下徹底厭棄。
站在他們身後的兵部侍郎聶豹更是目眥欲裂,他前些日子與嚴世蕃在內閣值房廝打,被吐了一臉唾沫也不曾退縮半步,爲的就是替裕王爭那一線機會。
可今日站在天壇之下,望着圜丘壇上那個少年親王的背影,他忽然生出一種無力的疲倦。
爭了這麼久,爭的究竟是什麼?
陛下只需要輕輕動一下手指,他們拼了命維繫的禮法優勢就像沙子一樣被風捲走了。
徐階站在更前方,離壇面最近的位置。
他雖然面色如常,嘴角甚至還掛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彷彿在爲這祥瑞之日由衷欣喜。
可那雙藏在眉骨陰影下的眼睛,卻像兩口深井,不見底。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穎王站於首位,雖然不是今日才定的。
但早在紫氣東來降下的那一夜,陛下心中的天平就已經傾斜了。
徐階垂下眼,將目光從壇面上收回來,落在了自己腳前那塊青磚上。
不急,他在心裏對自己說,陛下抬得越高,摔得越重。
穎王年未及冠,路還長着呢。
當初太子都已經成了太子,不也薨了嗎?
而與此相對的,是右側隊列中截然不同的氣象。
吏部尚書夏邦謨那張老臉上,笑意壓都壓不住。
他站在嚴嵩身後半步,目光越過嚴閣老微駝的脊背,落在圜丘壇上那個少年身上。
朱載墒持圭而立,脊背挺直,冕冠上的玉珠在晨光裏泛着溫潤的光,身形雖然還未長成,可那份從容的氣度,竟比當年太子及冠時還要沉穩幾分。
夏邦謨不由得想起太子冠禮那日,朱載壡站在奉天門前,面對羣臣五拜三叩的山呼,冕冠下的那張臉分明晃了一下,腳步也微微踉蹌了半寸。
那時候他站在人羣裏看得清楚,心裏還暗暗搖頭,太子還是太年輕了些。
可今日的朱載墒,面對的是比奉天門更莊重的圜丘壇,面對的是比百官更肅穆的祭天大典,卻從頭到尾紋絲不動,連冕冠的珠簾都不曾亂晃一下。
夏邦謨的嘴角終於彎了起來。
他忽然有了種少年天子初長成的感覺。
第一百三十四章:修爲進步,行桥踉拢赵聽庉x爲天子!(求追讀)
當然,什麼少年天子之類的話語,夏邦謨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此時此刻,他只是微微偏過頭,與身旁的工部尚書李士翱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士翱微微點頭,面上也是一層藏不住的喜色。
他比夏邦謨更早接觸穎王殿下,琉璃廠那日,這位殿下蹲在地上捻炭灰、跟工匠磨嘴皮子的樣子,他還歷歷在目。
那時候他只覺得這是個有主意的少年,肯彎腰、不擺架子。
可今日站在天壇之上,穿着親王皮弁服、持圭立於皇帝身後半步的朱載墒,和那個在琉璃廠灰堆裏摸爬滾打的身影簡直判若兩人。
“你說……”李士翱壓着嗓子,幾乎是用氣音道,“當初太子及冠,也沒這份氣度吧?”
夏邦謨沒有回答,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更遠處,趙文華站在猩袝汤蓚柔岱剑抗庵惫垂吹赝胖燧d墒的背影,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他平日裏是個唯嚴世蕃馬首是瞻的角色,見風使舵的本事是有的,可此刻他心裏的翻湧遠不止於趨炎附勢。
他是真切地感到一種前途光明的興奮。
穎王殿下若真能登基,他們這些人就是從龍之臣,是開創新局面的功勳。
他趙文華雖然不指望入閣拜相,可混個尚書侍郎還是有盼頭的。
鄢懋卿站在趙文華身側,那張慣常掛着諂笑的胖臉此刻格外鄭重。
他目光不離朱載墒,口中不斷低聲唸叨着:“像,真像。”
趙文華側過頭問他像什麼。
鄢懋卿用更輕的聲音說:
“就像太祖爺的畫像一樣,天潢貴胄,少年宗王,這纔像個能成大事的!”
這話說得大不敬,可趙文華聽着,竟覺得一點沒錯。
他想起當初太子及冠時,面對羣臣山呼腳步微晃的樣子,再看此刻圜丘壇上那個持圭而立的少年,忽然後脊樑湧起一陣滾燙的熱流。
他們似乎壓對寶了!!!
壇下兩側,清流與嚴黨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氛像兩道暗流,在莊重肅穆的祭天儀制表面下無聲地湧動。
一方臉色鐵青,一方眼底放光。
可誰也不敢在面上露出太多,此刻是祭天大典。
昊天上帝在上,皇帝立於壇面正中,誰敢在這時候露出一絲不合時宜的表情,糾儀御史的彈章明天就能送到御前。
朱載墒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道白石界痕內,能感覺到身後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沉鬱的、豔羨的、期待的、嫉恨的……
一層又一層,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
他心底淡淡一笑,靜靜地雙手持圭站立在那裏。
這才哪到哪?他乃修仙之人,感受的都是地勢天威,所謂的谐紝徱曋抗狻�
對於他來講,幾若微風拂面!
日後他還要統御諸極,現在這點注視算什麼?
壇下,嚴世蕃已經站定在燔柴爐旁。
他身爲太常寺少卿,負責引導儀節,此刻獨眼掃過朱載墒站立的位置時,嘴角又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待百官站定,便板起面孔,揚聲唱道:“執事者各司其事,陪祀官各就拜位……”
聲音在空曠的壇場上層層遞出去。
百官整肅衣冠,俯身下拜,袍角拂過青磚的聲響悶沉沉地壓過來。
“迎——帝——神——”
雅樂驟起。
鍾、磬、琴、瑟合在一處,節奏平穩緩慢,沉沉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嘉靖雙手持圭,向昊天上帝神位行四拜禮。
朱載墒緊跟其後,先落左膝,次屈右足,雙手合攏高舉按地。
不過比他這位父皇稍微慢了半拍,端端正正,沒有半分差錯。
這種時候,就算他也不得絲毫差錯。
嘉靖在起身的間隙,冕旒的珠簾微微晃動。
他那雙透過十二旒珠簾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身側後方。
見朱載墒跪在那裏,脊背挺直,儀態端肅,不像平日那般嬉皮笑臉。
這才微微收回了目光。
他面上毫無表情,可心底卻有一絲幾乎不可察的波瀾浮動。
這豎子,平日裏處事像個小無賴,在天壇上行禮的時候卻又端得像模像樣的。
嘉靖說不上那是欣慰還是別的什麼,只是忽然覺得,讓這小子站在身後半步,倒也不算丟人。
“奠玉帛!!!”
“進俎!!”
“行初獻禮!!”
每一次唱禮,百官便跟隨行禮。
五拜三叩的節奏在圜丘壇上反覆了數遍,朱載墒的身體隨着禮儀機械地起落,可他的心神卻漸漸被另一種東西攫住了。
天壇的地脈深處,隱隱有什麼東西在震顫。
他體內那縷炁息自丹田而起,沿着經脈緩緩上湧,與腳下那沉沉的祭祀之力再度相觸,那是一種微妙的共振。
就像是腳下這片土地活了,一呼一吸,帶着他胸腔裏的心跳也隨之調整了節律。
樂聲在耳畔流淌,燔柴的青煙在眼前繚繞。
朱載墒忽然覺得,自己站着的這個地方,彷彿是整個天下的中心。
祭天法祖,帶領臣民,統御天地山河。
他恍惚間明白了些什麼。
皇極真解裏那些艱澀的字句,在此刻忽然像冰雪消融一般化開來。
所謂“皇極”,不是高高在上俯瞰蒼生的那個“極”。
而是將自己當作天地萬物的支點。
皇立住了,天下就立住了。
皇正了,天下就正了。
此乃,皇極真解!
腳下這天壇百年的祭祀之力,隨着跪伏的百官萬民,他體內那縷炁息自然而然地向外延伸,與龍氣相觸,相融……
腦海中,“叮”的一聲脆響。
【宿主頓悟皇極真解第一重真義,煉氣四層圓滿。】
一股溫熱而澎湃的炁流自丹田湧出,沿着經脈奔湧而上,沖刷過他每一處關竅,所過之處盡是暖洋洋的暢快。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神識比之前清明瞭許多,經脈也拓寬了一些,丹田中那團炁息又濃厚了很多。
只差一點。
他就要突破了。
朱載墒的呼吸微微一促。
距離接引天雷那種神力又近了一步!
朱載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個身影上。
他父皇站在拜位上,脊背挺直,冕旒垂落,雙手持圭,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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