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牛角的二师兄
有人附和說道:“是啊,我父親當年還喫過他們送的藥,怎麼看都是個樂善好施之人。”
這些話傳到了盧基的耳朵裏,讓他心裏格外的刺耳。
旁邊的管家看到這個場面,連忙出來大喊:“都肅靜!主家讓你們做什麼,你們就做什麼。想想自己喫的是誰家的糧,拿着是誰家的餉錢。”
下面的部曲們聽到這話,這才安靜下來應聲作答。
道理確實擺在眼前,就算真的有少數人受過劉晟的恩惠,但在這裏的所有人,全家老小都是依靠范陽盧氏生活。
如今劉晟帶兵來犯,他們自然也會拼死抵抗,過往的恩情改變不了當下的處境。
盧基看出軍心渙散,咬了咬牙說道:“只要這一次守住塢堡,保全我范陽盧氏一族上下安寧。我可以保證,此事過後,每人可分得五十畝地。但凡作戰身亡之人,家族會贍養逝者父母終老,也會將逝者的孩子撫養長大成人。”
在這個年代,百姓對土地看得格外看重。
主家許下這般重賞,下面的部曲們眼睛都亮了起來。
有人當即高聲呼喊:“願爲主家效死,願爲大郎君效死!”
接着腥吮汩_始分發武器弓矢,塢堡內存放的弓箭箭矢,還有原本堆放的石頭盡數取用。
腥松踔敛鹆艘恍╅f置房屋,把木料磚石搬叻胖迷趬]堡的高牆之上。
之後又派人前往塢堡外圍,堆積木材點燃數堆大火,火光將周邊整片區域盡數照亮。
盧基心裏清楚,劉晟造反最是講究時機緊迫,必定會選擇速戰速決。
最快今日夜晚,最遲明日白天,劉晟的大軍就會抵達此處發起進攻。
事實也的確如此,徐榮率領的軍隊距離塢堡已經十分接近。
在距離塢堡還有五里地的時候,徐榮抬眼望去,范陽盧氏的塢堡外圍燃起大片火光,赤紅的火光把整片天空映照得發黃發紅。
徐榮哈哈大笑,說道:“看來他們已經知曉咱們帶兵前來。”
話音落下,大軍分作幾路,從四面將整座塢堡團團合圍。
此時的盧基和盧頤緊張地倚靠在塢堡的城牆之上觀望,周圍的部曲們也緊緊攥緊了手裏的兵器戒備四周。
腥诉h遠望見,遠處數條火把連成長龍,正蜿蜒朝着塢堡方向不斷靠近。
大軍行進到距離塢堡還有一里地的位置,立刻停下腳步調整隊形。
塢堡外圍地勢本身就十分平坦開闊,很利於大軍展開。
徐榮當即下令,士兵組成數個方陣,彼此相互靠攏集結。
徐榮騎着戰馬,帶着手下的幾名軍官,率先從黑暗之中緩緩走了出來。
沉穩的馬蹄聲迴盪在夜空之中,彷彿一步步踏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口。
塢堡城牆上的所有士兵,望着城外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火把人羣,人人都不由得口乾舌燥。
有人艱難地嚥了一下口水,滿臉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我的娘嘞,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小孟嘗平日裏一心做善事,他哪裏召集得來這麼多兵馬?看樣子城外起碼有一兩萬人。”
“大郎君之前也沒有跟我們交代過敵軍人數這般卸啵@般場面實在太過嚇人。”
人羣裏有人低聲發問:“咱們真的守得住嗎?”
管事看到情勢不對,立刻大聲呵斥:“都老實站好,不許交頭接耳,守住自己的位置。城外都是沒有受過正規訓練的流民,沒什麼好怕的。”
“咱們手中握着好刀好劍,對方僅僅靠着破刀爛矛,根本不可能攻破塢堡。只要守住塢堡,事後主家必有重重賞賜。”
士兵之間的議論聲很快被強行壓制,仍舊私下交談的人,被管家上前揮動鞭子,幾鞭子下去,疼得部曲們嗷嗷直叫,只能乖乖站定。
這些守衛部曲平日裏頂多清剿過小股匪寇,從來沒有和關外胡人打過慘烈硬仗。
驟然面對如此規模龐大的軍隊來襲,不少人身體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
盧頤看着城外聲勢浩大的敵軍,滿心絕望地看向盧基,心裏只覺得自己被兄長連累慘了。
盧基同樣從未經歷過這般兇險陣仗,他的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
他一隻手緊緊按着腰間長刀的刀把,另一隻手撐住冰冷的城牆,死死咬緊牙關,臉頰憋得通紅。
他刻意掩飾自己的神態,不想讓旁人看出端倪,此刻他的內心滿是惶恐不安,整個人心裏空落落的。
就算盧頤在一旁不停說着喪氣話語,盧基此刻也沒有心思呵斥他,更沒有像往常一樣拿刀把敲打對方的屁股。
徐榮勒住戰馬,面帶笑意對塢堡上朗聲喊話:“盧大公子何在?故人前來相見,爲何不肯露面?”
第三十五章 一人心與萬人心
盧基被喊聲驚醒,紅着雙眼,對着城下的徐榮厲聲大喊:“徐榮,你他孃的瘋了不成?你清楚自己如今在做什麼事嗎?”
“安穩的官職不好好當,反倒效仿叛傩袕剑鲞@種掉腦袋的勾當。”
“你可清楚,我范陽盧氏在朝堂之上結交故舊數不勝數。”
“這件事一旦上報朝廷,朝廷大軍即刻前來征討,你們這羣人的身家性命,還能夠保全得住嗎?”
徐榮聽到這番話語,仰頭放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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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暹見狀,悄悄握緊腰間刀把,目光緊緊鎖定徐榮,暗中保持提防。
徐榮沒有察覺到身後腥说漠悩臃諊皇悄杏X渾身汗毛直立,心底滿是疑惑。
哪來的殺氣?
他依舊抬頭看向城頭,緩緩開口說道:“大公子真是善解人意,事到如今,還在替我們這些粗莽之人思慮前程。”
盧基沒能聽出話語之中的譏諷意味,依舊急切地高聲勸說:“徐榮,你現在立刻帶領人馬撤退,今日發生的一切,我就當做從未發生。”
“我還可以懇請家父向朝廷遞上奏表文書。你只要擒獲劉晟,便能棄暗投明、懸崖勒馬。”
“我范陽盧氏可以出面爲你周旋咦鳎瑢⒛阍u定叛亂的功績上報,保你身居高位,前往雒陽任職。”
“你切莫一時糊塗耽誤自身前程。”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徐榮身上,熊熊火把烘烤之下,徐榮的臉頰微微發燙,聲音也變得乾澀起來。
他看着城頭的盧基,笑着回應:“盧大公子所說的話語,我自然願意相信。”
周圍的軍官聽聞此言,神情愈發慌張。
徐榮頓了頓,繼續開口說道:“只是我一人願意答應此事,我身後這兩萬百姓將士,又怎麼能夠輕易應允?”
“這些人盡數都是被靖難將軍救下的百姓,都是從南邊逃難求生的流民。”
“劉將軍爲他們供給糧食衣物,出錢施藥救治傷病,劃分田地農具,給到腥税采砹⒚母尽!�
“倘若沒有這些幫扶救助,他們早就慘死荒野溝渠,根本無法活到今日。”
“我徐榮萬萬不敢貪圖個人高官厚祿,以一人之心奪萬人之心的。”
“你們范陽盧氏帶頭逼迫劉將軍,強行索要搶奪產業,這般做法,等同於斷絕這些百姓的生存活路,同時也阻斷了無數北上尋求生機流民的前路。”
“你們斷送旁人的生計,可曾靜下心想一想,他們同樣有着父母妻兒,有着牽掛家人。”
徐榮話語直白滐@,沒有半句文縐縐的修飾言辭,所有人都能聽得懂。
兩萬將士聽完這番話語,盡數變得躁動激動起來,每個人腦海之中,都浮現出當初走投無路,求生無門,被劉晟救助、分得田地家園的畫面,想起了家中的親人眷屬。
有士兵率先揮動長刀敲擊盾牌,大聲嘶吼:“殺!”
其餘人瞬間被情緒帶動,整片軍隊齊聲高呼:“殺!殺!殺!”
兩萬人的吶喊聲響徹四野,刀器撞擊盾牌,長矛反覆起落,盡顯萬幸恍牡臍鈩荨�
撲面而來的磅礴殺氣,直直徽謮合虺穷^之上的盧基。
盧基的臉色變得煞白。
城牆之上的守軍心神震動,身體發抖的人數越來越多。
並且,士兵們開始竊竊私語,徐榮說的話怎麼跟今天大公子跟他們說的話不一樣。
怎麼聽起來不像是劉晟要來奪范陽盧氏的產業,反而更像是范陽盧氏要去奪人家劉晟的產業?
偷雞不成蝕把米?
很多士兵都聽說過晟禪的名聲,他們心裏盤算了一下,竟然更相信城下面徐榮的說法。
你說一個無官無職的劉晟,帶人來攻打天下有名的大士族范陽盧氏,只是竟然是看中了范陽盧氏的產業?
這不符合常理,大家都不是傻子。
盧基的內心瞬間徹底沉入谷底,他萬萬沒有料到,徐榮一番樸實話語,就能將麾下腥舜碳さ竭@般瘋狂決絕的狀態。
一個兇險的念頭在心底浮現,倘若敵軍真的衝破防線殺進塢堡,這座城池之內,恐怕還能有人能存活嗎?
旁邊的盧頤這個時候也冷靜下來了,看着盧基說道:“兄長,這個時候,考慮那麼多已經沒用了,劉晟是打算一條道走到黑了,也不知道那老劉晟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盧基聽到這話,也是點了點頭,說道:“下令手下的人,都做好防守吧。我就不信十天之內他們能把這個塢堡打下來。我們范陽盧氏建設這個塢堡花了上百年,要是真的那麼容易打下來,我們也不會把這裏當做范陽盧氏最核心的據點了。”
管家很快得到了命令,火速向下傳達。
“只要能夠把這個塢堡守住十天,主家說了,給你們的田地從原來的五十畝,翻一倍到一百畝,人人都有上好的田地。想爲孩子忠环菁覙I的,就靠現在了!”
下面的士兵們聽到這個話,眼睛都紅了。
一百畝地,太多了。
這個時代五口之家治百畝之田是達到富裕之家的標準。
因爲這時的田地因爲肥力問題需要輪耕。
古時候沒有化肥,不是所有田地都能連年耕作。
除此之外,糧食本身產量就低,還要分出部分田地種植桑麻,這就導致一百畝地,其實也就只能養活一個良家子。
可以把良家子理解爲這個時代的中產階級。
要不是這一次城外敵軍人數太多,盧基是絕對捨不得拿出這麼大的獎勵。
可要是城外這兩萬人打進來,一切就都沒了。
聽着下方部曲們的歡呼聲,盧基只感覺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徐榮也不跟堡上的人囉嗦,扭頭看向韓暹,問道:“回回炮那邊準備好沒有?”
韓暹連忙回道:“剛纔中郎將跟堡上的盧基喊話的時候,兄弟們已經動手忙活了。材料都是事先備好的,現在基本已經佈置得差不多了。”
徐榮點了點頭,說道:“好,讓他們加把勁。只要打進塢堡,以范陽盧氏的家底,兄弟們的賞賜絕對不會少。”
韓暹應了一聲,連忙下去傳達命令。
徐榮又扭頭看向楊奉,說道:“楊奉,待會回回炮建功,砸塌塢堡城牆、打出缺口之後,我給你三千人,你率先帶人衝進去,如何?”
第三十六章 攻城器械
楊奉聽到這話,愣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糾結。
這可是范陽盧氏,自己率先攻進去,地方上報朝廷的文書,一定會把自己當成造反主犯之一,那就是徹底回不了頭了。
可他轉念一想,自己現在本就沒有退路了。
若是這支叛軍最終戰敗,朝廷清算主犯,自己絕對榜上有名。
他唯一的活路,就是幫這支軍隊一直贏、不停贏。
只要贏得足夠多,他手上掌握的實力夠多,哪怕這支軍隊日後受挫,自己也還有被朝廷招安的機會。
這個亂世,原本不可能被接納的叛軍,如今都有了歸降朝廷的可能。
西涼那邊就接納了不少羌人部落。
他咬了咬牙,看向徐榮拱手道:“既然中郎將下令,我必定全力以赴!”
徐榮點了點頭:“好好幹,此事成後,我會稟報靖難將軍,提拔你做軍司馬。”
楊奉聞言,面露感激,拱手道:“多謝中郎將!”
徐榮微微眯起雙眼,深深看了楊奉一眼。
這人倒是轉變得夠快,不過不管他心裏怎麼盤算,上了這條船,就再也沒有退路了。
堡牆上的盧基和盧頤,本以爲徐榮會立刻下令進攻,可整整折騰了大半個時辰,都沒看到徐榮出兵。
盧頤走到盧基身前,疑惑道:“兄長,他們怎麼遲遲不動手攻城?”
一旁的管家聽到這話,扯了扯嘴角,說道:“二公子,他們不進攻,這不是好事嗎?”
盧基惱怒地瞪了管家一眼,管家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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