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賈母說了讓賈寶玉好好接待,這是明擺着要把世子的關係從賈琮身上挪到賈寶玉身上去。
這意思他懂,但賈琮先認識的人,憑什麼讓賈寶玉撿現成的?他心裏憋着這口氣,只是當着老太太的面沒法說。
現在賈琮告訴他,世子不光跟他是保護費分賬的買賣關係,連生辰宴都單獨請了他。
賈赦忽然覺得剛纔在暖閣裏生的那些悶氣全白生了。老太太還在那兒算計怎麼把賈寶玉往世子跟前推,人家世子壓根就沒請賈寶玉。
“請你?”賈赦壓着嗓子,眼睛卻亮了,“忠順王府的壽宴,下了帖子請你?”
“沒下帖子,口頭上說的。”
“口頭那也是請!”賈赦的眼珠子轉了轉,嘴角壓都壓不住,“老太太還讓寶玉明天接待世子,接待什麼?人家世子私下早就請過你了,她還在那兒當件大事似的張羅。”
他越想越覺得痛快,方纔在暖閣裏捱罵的憋悶一掃而空,忽然又想到什麼,壓低聲音問:“你打算送什麼?”
“不知道。”賈琮說,“所以要銀子。”
“多少?”
“幾千兩吧。”
賈赦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左右看看四下無人,壓着嗓子道:“幾千兩?你當你爹是開錢莊的?”
“我賺的銀子都給你分了兩成。”賈琮說,“你拿了這麼久的分紅,該回本了。”
“放屁!”賈赦唾沫星子差點噴到賈琮臉上,“你爹我分到現在攏共也不過幾百兩,你一張嘴就要幾千兩,回本?你爹我的本錢是紙糊的?”
賈琮想了想,說:“那就當提前預支。”
“預支個鬼!你當是支月錢呢?”
賈赦很想罵人,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不是爹不給你。你想想,幾千兩銀子的禮送出去,回頭人家一打聽,這禮是榮國府送的還是你賈琮送的?”
“我送的。”
“禮是拿榮國府的銀子買的,那就是榮國府送的。你出人,爹出銀子,體面歸府裏,人情歸你,這不公平。”
“那你想怎樣。”
“這樣,”賈赦壓低聲音,湊近了些,“銀子爹出。但禮單上得寫榮國府的落款。世子那邊你去說,讓他記你的情。咱們兩頭不耽誤。”
“你想得美。”賈琮說。
“那你想怎樣?”
“你出銀子,落款寫我自己。”
“那榮國府的臉面往哪擱?人家一看,榮國府大房庶子單獨送禮,你讓府裏那些人的臉往褲腰帶裏塞?”
“榮國府的臉面是你的事。”賈琮說,“又不是我的。”
賈赦張了張嘴,指着賈琮的鼻子,氣的手抖。
“行。你行。”他把手放下來,又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五百兩。再多你爹我棺材本都沒了。”
“一千兩。”
“八百兩。不能再多了。”
“成交。”賈琮把手裏那塊銀子塞進袖子裏,又伸出手來。
賈赦低頭看了看那隻手,又抬頭看了看賈琮那張臉,沒好氣道:“明天給你。”
然後一甩袖子走了。
第31章 世子再登門
過了兩日,榮國府中門大開。
賈母身邊的幾個婆子天不亮就起來灑掃庭院,從正廳到穿堂,連臺階縫裏的青苔都鏟了一遍。
鴛鴦親自盯着丫鬟們換了新茶具,又往正廳裏多擺了兩盆時令花草,左右看看,才微微點頭。
角門上的門房比平時多了兩個,都是換了乾淨衣裳的,站得筆直。
賈寶玉被襲人從被窩裏揪出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襲人一邊給他繫腰帶一邊唸叨,說老太太昨兒夜裏派人來囑咐了好幾遍,讓他今日穿戴整齊些。
賈寶玉打着哈欠任她擺弄,嘴裏嘟囔着“世子有什麼好見的,左右不過又是一個祿蠹”,話沒說完就被襲人在胳膊上輕輕掐了一下。
他換了一身新裁的月白迮郏M了碧玉腰帶,對鏡自照,倒先笑了,說這般打扮倒像個正經公子哥兒了。
襲人在他身後抿着嘴笑,催他快去老太太那邊用早飯。
賈母今日穿了一身沉香色暗紋褙子,鬢邊多簪了一根赤金扁簪,比平日更顯威儀。
賈政早早便到了,坐在賈母下首,端着茶盞不發一言。
王夫人站在賈母身後,垂着眼,面色平靜,只在賈母提到“賠罪”二字時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邢夫人站在另一邊,手裏捏着帕子,幾次想開口都嚥了回去。
賈赦比賈琮早到半步,進門時還一臉沒睡醒的樣子,一看就是剛從牀上爬起來。
他目光在廳裏掃了一圈,見賈母面色不豫,趕緊收了臉上的惺忪,規規矩矩站到一邊。
賈母目光在廳裏轉了一圈,眉頭皺了起來:“琮哥兒呢?”
賈赦趕緊道:“兒子已經讓人去叫了。”
賈母冷哼一聲,沒有再說。
又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賈琮才從外頭走進來。
賈母看見他,臉色便沉了幾分,再一看他身後空空蕩蕩,眉頭皺得更緊。
“世子呢?”
“還沒來。”賈琮說。
“你昨日到底去請了沒有?”
“讓薛蟠去喊了。”
正廳裏驟然安靜下來。
賈政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王夫人抬起眼皮看了賈琮一眼,又垂下去。
邢夫人手裏的帕子掉在了地上,趕緊彎腰去撿。
賈母偏過頭,像是沒聽清:“你說什麼?”
“我讓薛蟠去喊了。”賈琮說。
“你讓薛家的人去喊?”賈母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了,“人家是忠順王府的世子!你當是街坊鄰居喊喫飯呢?讓薛蟠去喊一嗓子就算請了?”
“嗯。”賈琮說。
賈母被他噎得半晌說不出話。
她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轉頭瞪着賈赦。
賈赦低着頭,肩膀極輕微地抖了一下,拿手指在袖子裏掐自己。
他兒子連親自去請都懶得去,打發薛蟠去嚎一嗓子,這不叫怠慢,這叫交情。
只有關係鐵到一定份上,纔敢這麼隨便。
他這麼想着,心裏就越發舒坦,面上卻不敢露出來,使勁把嘴角往下壓。
賈母見賈赦低着頭不吭聲,越發來氣:“你教的好兒子!讓他去請世子,他讓薛家的人去喊!國公府的臉面都被他當破鑼敲了!”
“兒子……”賈赦抬起頭來,臉上已經切換成了一副沉痛的表情,“兒子不知道啊。他昨兒回來也沒跟兒子說。”
賈母見了他這副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模樣,只覺得一股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住想把柺杖扔出去的衝動,聲音壓得極低:“世子若是今日不來,我看你怎麼收場。”
話音剛落,賴大便從外頭小跑進來,額頭上都是汗:“老太太,世子騎馬過了街口了。”
賈母愣了一瞬,轉頭看了賈琮一眼。
賈琮正從袖子裏摸出一顆棗子往嘴裏塞。
賈母顧不上再罵他,當即便起身往外迎。
賈政連忙上前扶住,王夫人和邢夫人一左一右跟在身後,賈寶玉也被襲人推了一把趕緊跟上。
賈赦走在最後面,趁腥瞬蛔⒁庖话炎ё≠Z琮的胳膊,壓低聲音從牙縫裏往外擠,語氣裏卻帶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興奮:“你讓薛蟠去喊的?”
“嗯。”
“世子就這麼來了?”
“嗯。”
“他就沒說什麼?”
“說什麼?”
賈赦等了等,見賈琮沒有下文,自己補了一句:“比如賈琮自己怎麼不來之類的。”
“沒有。”
賈赦鬆了手,整了整衣襟,下巴不自覺地微微抬起。
……
趙徹今日穿了一身藏藍色暗紋迮郏g繫着玄色鍘В粠Я烁邆�子一個家丁。
賈母親自迎到二門,拉着趙徹的手上下打量,回頭朝王夫人讚歎這孩子生得體面,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王府教養出來的。
王夫人點頭稱是,面上帶着笑。
賈寶玉站在賈母身後。
趙徹也看見了他,目光在賈寶玉臉上停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他見過的臉不少,大的小的方的圓的都有,但像這位銜玉公子這般臉大如餅的,倒還真是頭一回見。
他很快收回目光,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賈寶玉愣了一下,也點了點頭,又縮回去了。
腥舜負碜炮w徹進了正廳,分賓主落座。
賈母坐了主位,趙徹坐在客位首位,賈政在下首作陪。
王夫人和邢夫人坐在側邊,賈寶玉被賈母拉在身邊坐下。
賈赦坐在賈政對面,賈琮站在他身後,靠着牆,嘴裏慢慢嚼着什麼東西。
丫鬟端上茶來,趙徹接過來抿了一口,放下茶盞,目光在廳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賈琮身上。
賈琮朝他點了一下頭,從袖子裏摸出個桃,隨手丟了過去。
趙徹抬手接住,低頭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滿屋子正襟危坐的人,把桃遞給身後的高個子家丁。
高個子接過去揣進懷裏,面無表情地繼續抱着刀。
賈母看在眼裏,心裏微微一動。
但她很快把心思壓下去,放下茶盞時臉上已經掛上了慈祥的笑,朝鴛鴦招了招手。
鴛鴦捧上一個搴校蜷_來是一方上好的端硯,雕着松鶴延年的紋樣。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賈母笑道,“前些日子的事,老婆子已經問清楚了。這孩子從小沒了娘,他爹又是個不管事的,在外頭野慣了,做事沒個分寸。世子大人大量,不跟他計較,老婆子感激不盡。”
趙徹放下茶盞,笑了笑:“老封君言重了。賈琮做事看着沒分寸,其實都有他的道理。”
廳裏安靜了一瞬。
賈母的笑容頓了一下。
賈政端茶的手微微一滯。
王夫人都抬起眼皮看了趙徹一眼。
賈赦端着茶盞的手微微發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他拿茶盞擋着臉,使勁把那股幸災樂禍往下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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