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賈母緩了口氣,忽然轉頭問鴛鴦:“去問大老爺的人回來了沒有?”
話音未落,門外便有人回話。去東邊傳話的婆子小跑着進來,躬着身子稟道:“回老太太,大老爺沒過來,倒是給了話。”
賈母臉色一沉:“他說什麼?”
那婆子縮了縮脖子,硬着頭皮把原話搬了出來:“大老爺說他也不知道,許是小孩子愛好相同,玩在一處,沒什麼大不了的。”
賈母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嘴角抽了兩下,到底沒有發作。
她太瞭解自己這個大兒子了。
這話一聽就是隨口糊弄的,誰家世子會跟一個庶子愛好相同?可賈赦既然敢這麼回話,說明他壓根不怕她追問。
要麼是真知道內情不肯說,要麼是不知道也不在乎。不管哪種,賈母都拿他沒辦法。
叫來訓一頓?賈赦往地上一跪,拍着胸脯說一句兒子是真不知道,她還能把他怎麼樣。
罵他?賈赦臉皮比城牆拐角還厚,罵完了他照樣在書房裏喝茶數銀子,半點不耽誤。
賈母揉了揉眉心,把一肚子悶氣轉回王夫人身上。
“從今天起,琮哥兒的月例恢復原數。廚房那邊你去交代清楚,該給什麼給什麼,再讓我聽說誰剋扣他的伙食,不管是廚房的還是你身邊的人,一概攆出去。”
王夫人低聲應了句“是”。
“還有,”賈母頓了頓,聲音又冷了幾分,“往後琮哥兒的事,沒有我的話,不許你再擅自做主。聽明白了?”
王夫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垂眼應道:“兒媳記下了。”
賈母靠在椅背上,閉了眼。鴛鴦趕緊上前給她捶肩。
滿屋子的人這才鬆了口氣,悄悄交換着眼神,誰也不敢多說一句。
賈寶玉在裏間榻上躺着,丫鬟們正在給他額上的青腫換藥,隱約聽見外頭老太太發了大火,嚇得把被子往頭上一蒙,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
天香樓在正陽門東邊,三層高的門面,描金飛檐,門口停着好幾頂綠呢官轎。
跑堂的肩上搭着白毛巾,在門廳裏穿梭如飛,扯着嗓子報菜名,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薛蟠顯然是熟客,一腳剛踏進門檻,跑堂的便迎上來,滿臉堆笑地往樓上雅間引。
薛蟠大馬金刀地走在最前頭,上了樓梯纔想起什麼,回頭朝趙徹道:“世子,這頓薛爺請,誰也別跟我搶。”
趙徹笑了笑,沒跟他爭。
雅間在三樓臨窗,推窗便能望見正陽門城樓。
薛蟠接過跑堂遞上來的菜牌子,也不看,張口便報了一長串菜名。跑堂的記完了又高聲複述一遍,退出去時把門輕輕帶上。
不多時,菜便陸續端上來了。頭一道是駝峯炙,切成薄片碼在青瓷盤裏,炙得邊緣微焦,中間卻還泛着嫩紅,熱氣裹着油脂的香氣直往鼻子裏鑽。
第二道是燒鹿筋,用的是關外黃羊的蹄筋,煨了不知幾個時辰,筷子一夾便斷,入口軟糯彈牙。緊接着是蟹釀橙,每人面前擺了一隻完整的橙子,揭開頂蓋,裏頭是拆得細細的蟹肉蟹膏,混着橙汁的酸甜,鮮得人眉毛都要掉下來。
又上了幾道,一道比一道稀罕,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薛蟠嚼着鹿筋,含含糊糊地感慨:“有酒有肉,這日子,給個神仙也不換啊。”
賈琮沒接話,夾了一片駝峯炙放進嘴裏。
三人在雅間裏坐了大半個時辰,菜撤下去換了果碟,薛蟠又灌了兩壺茶,才心滿意足地往後一靠。跑堂的送上賬牌,薛蟠看也不看,從袖子裏摸出一錠銀子往桌上一擱,豪氣地擺了擺手。
跑堂的滿臉堆笑地捧着銀子退了出去。
三人下樓,出了天香樓大門。正陽門城樓上已經染了暮色。
街對面,錢大人正與同僚拱手道別。同僚上了轎,他站在街邊目送轎子走遠,這才轉過身來,往天香樓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他停下了。
天香樓門口,三個少年正從門裏出來。
打頭的那個他不認識,走在最後的賈琮他絕不會認錯。
錢大人的目光在賈琮身上停了停,又移向他旁邊那個正翻身上馬的少年,瞳孔微微一縮。
忠順王府的世子。
世子翻身上馬的動作很隨意,賈琮站在馬旁,兩人沒有任何多餘的客套,世子朝賈琮點了點頭。
那種默契不是應酬,是熟。
賈赦那封信忽然浮上來。犬子每日在族學讀書,從早到晚未曾出府半步,手無縛雞之力。
錢大人在心裏把這行字默唸了一遍。
心裏罵了一句賈赦,又忍不住嘀咕道。
上個月交了四兩。這個月還沒到交銀的日子。
明天讓掌櫃的去賬上支五兩。湊個整。
第28章 跛足道人
薛蟠拍了拍肚子,正要說話,趙徹忽然勒住馬,回頭看向賈琮。
“對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說。”
賈琮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還沒等趙徹開口,街角的風裏忽然飄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沙啞而散漫,像唱不是唱,像念不是念,調子歪歪扭扭地掛在風裏,卻字字清晰,一字一句地往耳朵裏鑽。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賈琮猛地轉過頭去。
街對面的巷口,一道身影正轉身離去。
破舊的灰袍拖在地上,腰間繫着一根草繩,肩上揹着一隻髒兮兮的葫蘆。
背影走得很慢,腳步卻帶着一種說不出的飄忽,像是在地上走,又像是踩着風。
最顯眼的是他的左腳,每邁一步,身子就往左邊微微塌一下,跛足。
賈琮身形一晃,追了上去。
趙徹只來得及看見賈琮的身形在眼前閃了一下,人已經不在原地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一抖繮繩,策馬追了上去。
薛蟠站在原地,看看左邊空蕩蕩的街面,又看看右邊同樣空蕩蕩的街面,茫然道:“怎麼都跑了?”
賈琮在窄巷裏飛奔。
腳下的石板被蹬出一道道裂紋,兩旁的牆壁被他的肩膀擦過,磚屑簌簌往下掉。
前面的背影越來越近,灰袍上的褶皺已經清晰可辨。
跛足道人沒有回頭,但腳步忽然快了。
賈琮右腳在巷牆上狠狠一蹬,牆面凹進去一個深坑,他整個人借力斜掠出去,在半空中翻過跛足道人的頭頂,落地時攔在了巷子正中。
跛足道人停下了腳步。
他打量面前這個攔住他去路的少年。然後他笑了一聲,聲音像砂紙磨過幹木頭。
“小友,你追貧道做什麼?”
賈琮直接一拳轟了過去。
跛足道人左腳在地面上拖過,足尖在石板上畫了半道歪歪扭扭的弧線。
那弧線像符又像字,從起筆到收筆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最後一筆落下時,巷子兩側的牆面忽然暗了下來,無數暗紅色的經文從磚縫裏浮現,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千百條蚯蚓在蠕動。
賈琮的拳頭停在了半空中。
暗紅的經文從牆上蔓延下來,沿着他的腳踝往上爬,繞過小腿,纏過腰腹,一層一層地裹緊。
經文所過之處,空氣變得又稠又重。
跛足道人站在原地,看着被經文裹住的賈琮,拂塵從袖中滑出,輕輕搭在臂彎上。經文已經裹到了賈琮的胸口,暗紅的光映在他臉上,那張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小小年紀便有這般身手,倒是難得。”跛足道人的聲音不急不緩,“可惜太年輕。貧道這縛咒,便是霸王之勇也掙不脫,你大可不必白費力……”
他的話沒能說完。
賈琮周身忽然閃過一絲紅光。
那些裹在他身上的暗紅經文像被火燒着的紙錢一樣片片碎裂,從他身上炸開,碎成無數暗紅的粉末。
巷子兩側牆上的經文同時暗了下去,像被人一口氣吹滅的燭火。
跛足道人瞳孔一縮,拂塵剛剛抬起,賈琮已經到了他面前。
那一拳結結實實地轟在了跛足道人的胸口。
道人整個人被轟飛出去,身體在半空中忽然變輕了,輕得像一張被風捲起來的紙。
灰袍癟了下去,葫蘆滾落在地,破舊的袍子和草繩鞋襪一併軟塌塌地飄落。空中只剩下一張輕飄飄的黃紙人,紙人的胸口破了一個拳頭大的洞,邊緣焦黑,還在冒着細細的青煙。
紙人在風中翻了兩翻,落到地上的灰塵裏,不動了。
賈琮走上前去,彎腰撿起那張破了一個洞的紙人,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紙人背後畫着幾道歪歪扭扭的硃砂符,看不懂。
他仔細打量了一陣,隨後把紙人折了兩折,塞進袖子裏。
巷口傳來腳步聲。
趙徹氣喘吁吁地追到巷口,一眼看見賈琮正從地上撿起什麼東西往袖子裏塞。
“你在追什麼?”趙徹喘着氣問。
“一個道人。”賈琮淡然道。
趙徹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四周:“然後呢?”
“被他跑了。”
趙徹無語,彎腰撐着膝蓋把氣喘勻,然後直起身來,看着賈琮:“很厲害?”
“有點東西。”
趙徹目光在巷子裏轉了一圈,轉身跟着賈琮往外走。
兩人出了巷子,趙徹的馬還拴在巷口的老槐樹上,鼻子裏噴着白氣,蹄子不耐煩地刨着地。
趙徹解開繮繩,翻身上馬,兩人沿原路折回天香樓門口。
薛蟠正蹲在街邊的石墩上,百無聊賴地揪着袖子上的線頭。看見兩人一前一後從街角轉出來,他噌地站起來。
“你們倆到底幹什麼去了!一個跑得比兔子還快,一個騎馬都追不上,薛爺我在街上站了半天,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追人。”賈琮說。
“追誰?”
“你不認識。”
薛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決定不問了。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轉頭看向趙徹:“世子,你剛纔不是說有件事忘了說?什麼事?”
趙徹騎在馬上,一手攏着繮繩,忽然笑了一下。
“下個月是我生辰,母妃說要在府裏擺個小宴。”他頓了頓,看着賈琮,“你們來不來?”
“是不是要送禮。”賈琮說。
趙徹咳了一聲,然後點了點頭。
“不去。”
薛蟠急了,一把扯住賈琮的袖子,壓低聲音道:“三爺!世子的生辰宴,到時候全京城有頭有臉的都在,旁人想進都進不去,你倒好,請你你還不樂意!”
“你想去你去。”賈琮說。
“我倒是想去!”薛蟠一拍大腿,又蔫了半截,“可人家又沒請我。”
趙徹騎在馬上,看着薛蟠急得抓耳撓腮的樣子,笑了一聲:“薛公子到時候也一起來吧。”
薛蟠眼睛亮了,轉頭看向賈琮,等他的反應。
賈琮看着薛蟠那張急切的臉,又看了看趙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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