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賈赦站起來,伸手在賈琮腦袋上摸了一圈,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肩膀、後背。
剛纔那幾下他是掄圓了砸的,光聽棍子斷的聲音就知道力道有多大。
可這小子頭上連個包都沒有,衣裳破了幾個口子,底下的皮肉完好無損。
他又拿起桌上那四把鎖頭,對着燭光看了看。
鎖鼻全是硬生生從木頭裏拽出來的,斷口朝外翻着。
他試着用手掰了掰箱子上另一個完好的鎖鼻,手指頭都勒白了,紋絲不動。
天生神力,銅皮鐵骨。
賈赦腦子裏蹦出這八個字。
他低頭看了看賈琮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心裏頭翻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震驚,有惱火,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認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把話題拽回來。
“你拿老子的銀子幹什麼?”
“攢家當。”
“攢什麼家當?”
賈琮掰着手指頭給他算:“一年攢一百兩,攢到二十歲就夠買個院子再娶個媳婦了。”
賈赦聽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你才四歲,想什麼娶媳婦?”
“早晚都得娶。”
賈赦張着嘴,半天沒合上。
他看着賈琮那張認認真真的臉,忽然覺得這小子腦子不太正常。
“你這攢法就是從老子這裏拿?”
“嗯。”賈琮點點頭,一臉理所當然,“你的銀子不給我花,我只好自己來拿。”
“你還挺有理?你拿之前問過老子嗎?”
“問了你能給嗎?”
“不給!”
“那不就得了。”賈琮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賈赦氣得想抄棍子,低頭一看地上全是斷的,只得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賈琮的鼻子:“你給老子站好!”
賈琮站好了。
“以後不許再拿銀子。”
“哦。”
“哦是什麼意思?”
“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麼意思?是以後不拿了還是不拿這個箱子了?”
賈琮想了想:“不拿這個箱子了。”
賈赦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別的箱子也不行!老子的東西都不行!”
“哦。”
賈赦深呼吸了好幾下,告訴自己不能生氣。
生氣也沒用,打又打不疼,罵又罵不動。
這小子站那兒跟沒事人似的,倒是他自己折騰出一身汗。
他站起來,指着門口。
“滾回你院子去。”
賈琮蹬蹬蹬地跑沒影了。
賈赦一屁股坐回椅子裏,看着滿地的狼藉。
斷成好幾截的棗木棍,碎了一地的竹片,四把廢鎖,戳了個窟窿的山水畫,還有憑空消失的一百兩銀子。
罪魁禍首跑了,連句交代都沒有。
他坐了半天,忽然罵了一句:“這小兔崽子。”
想了想又覺得好笑。
這小子捱了好幾棍子屁事沒有,徒手掰斷了四把黃銅鎖,還把一百兩銀子變沒了。
再想想老二那個銜玉而生的兒子,滿京城都知道賈寶玉,可賈寶玉能徒手掰黃銅嗎?
不能。
但他賈赦的兒子能。
……
之後幾年,賈琮每年都在差不多的時間光顧賈赦的私庫,每次只拿一百兩,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賈赦也不是沒有防備。
頭一年把箱子上的銅鎖換成了鐵鎖。結果鐵鎖的鎖鼻被掰斷,斷口跟掰一根筷子似的。
第二年換了加厚的銅鎖,鎖鼻有小孩手腕那麼粗。
但還是照斷不誤,箱蓋上多了幾個指頭印子,比去年深了幾分。
第三年,賈赦發了狠,找了個鐵匠打了一副精鐵鎖,鎖鼻足有拇指粗,鐵匠拍着胸脯說這鎖就是拿錘子砸也砸不開。
結果鎖鼻連帶着半塊箱板一起被拽下來了。
不是鎖鼻斷了,是箱子板沒撐住。
第四年,賈赦換了個鐵皮包角的箱子,外頭又加了一道鐵箍。
鐵箍被掰成了馬蹄形,箱子照開不誤。
第五年,賈赦把箱子挪到私庫最裏頭的角落,又在私庫門上掛了一把大鎖。
結果門上那把鎖完好無損,鑰匙還在他腰上掛着,但私庫裏頭的箱子照開,銀子照沒。
賈赦到現在都沒想明白這小子是怎麼進去的。
後來他也不折騰了。
每年到日子就往箱子裏放一百兩,早上去看,箱子開着,銀子沒了。
他對着空箱看一會兒,罵一句,關上箱子走了。
有一年賈赦實在沒忍住,跑到東跨院堵住賈琮,問他:“你就不能換個人偷?”
賈琮想了想,說:“兒子拿爹不算偷,拿別人的就真是偷了。”
賈赦氣得三天沒喫下飯。
第2章 保護費1
轉眼間,賈琮十歲了。
這一天,他在寧榮街街口站了一會兒,等到了薛蟠。
薛蟠是從梨香院一路小跑過來的,大紅迮鄣南乱o掖在腰帶裏,扇子別在腦後,跑得滿頭是汗。
“三爺,你走得也太快了。”
“我以爲你認得路。”
“認得是認得。”薛蟠把下襬拽出來,扇子抽出來搖了兩下,“咱們這是要幹什麼去?”
“賺銀子。”
薛蟠扇子一停:“怎麼賺?”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賈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薛蟠跟在後面,一步三搖。
路過一家綢緞莊,掌櫃的正招呼客人,看見賈琮,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連忙把客人往裏讓,自己退到櫃檯後頭去了。
薛蟠眼尖,湊過來小聲說:“三爺,那掌櫃的怎麼見了你跟見了鬼似的。”
“上個月收過他家保護費。”
薛蟠腳步一頓:“保護費?”
“嗯。”
“什麼叫保護費?”
賈琮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就是你在這條街上做生意,每個月都得交一筆銀子給我。”
薛蟠手裏的扇子啪嗒掉在了地上。他彎腰撿起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辣椒麪。
“三爺,你這不是搶嗎?”
“不是,搶是你把銀子給我,我不幫你辦事。保護費是你把銀子給我,我就幫你辦事。”賈琮一本正經,“我這個人最講信用,收了銀子就一定辦事。”
薛蟠張了張嘴,又問:“那要是不交呢?”
“不交就砸鋪子。”
“報官怎麼辦?”
賈琮看了他一眼,很光棍地說了一句:“那就讓榮國府賠。”
薛蟠愣了一下:“那不是府上的銀子嗎?”
賈琮點了點頭:“對啊,又不是我的。”
薛蟠看着賈琮那張稚嫩的臉,臉上寫滿了無所謂。
“三爺,你可真行。”他把扇子往腰後一插,搓了搓手,“那我要入了股,我家的鋪子算不算你保的?”
“算。”
“交不交保護費?”
“你不用交。”
“那我要是出了事呢?”
“你交不交都是自己人,不一樣。”
薛蟠把胸脯拍得啪啪響:“三爺,你就說幹誰吧。”
賈琮抬手指了指街對面一家當鋪。黑漆金字招牌,寫着“恆豐當”三個字。
“那家還沒收過。你去。要到了,分你兩成。要不到,以後別提入股的事。”
薛蟠看了看當鋪,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做的迮郏焉茸油嵋徊澹α送π靥拧�
“行。薛爺去。”
他大步走到當鋪門口,一把掀開簾子。裏頭亮堂得很,櫃檯是大塊的紅木,擦得能照見人影。
櫃檯後面坐着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一身綢緞,端着茶盞慢悠悠地喝茶。
中年人抬起眼皮看了薛蟠一眼:“當東西?”
“不是。薛爺來收保護費的。”
中年人笑了:“保護費?你可知這鋪子的東家是誰?”
“誰啊?”
“吏部考功司錢大人。”
薛蟠撓了撓頭:“考功司是幹什麼的?”
中年人的笑容僵了一下:“管官員考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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