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賈赦打開匣蓋,裏頭鋪着一層軟緞,緞子上碼着一對小瓷瓶,青花白地,看着就不是凡品。
賈赦拿起一隻,對着日頭照了照。
“你說這一隻能值多少?”
賈璉看了看:“這個成色,怎麼也不低於五百兩。”
賈赦嘖了一聲,把瓷瓶放回去,又從匣子裏摸出一隻玉鐲,對着光看了半天。
“王家到底是王家。”
他正說着,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賈珍一腳踏進院子,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
賈赦頭也沒抬,還在看那隻玉鐲。
“珍哥兒,稀客。”
賈珍幾步走到他跟前,指着他的鼻子就罵:“賈赦!你那兒子乾的好事,你今天得給我一個交代!”
賈赦慢悠悠把玉鐲放回匣子裏,蓋上蓋子,又拿袖子擦了擦手,這才抬起頭來。
“什麼交代?”
“你兒子賈琮把我兒子蓉兒捅了!”
“捅了?”
“腿都扎穿了,到現在還躺着呢!”
“什麼時候的事?老爺我怎麼不知道?”
“前兒,他在皇宮當值,你兒子捅了他一槍。”
賈赦大致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不慌不忙道:“珍哥兒,沒憑沒據的,話可不能亂說。”
賈珍氣急道:“就是他!蓉兒親口說的!”
“蓉兒親口說的?”賈赦喝了口茶,“他躺着養傷,眼睛沒傷着吧?”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賈赦放下茶盞,一臉諔拔沂钦f,人在牀上躺久了,腦子容易糊塗。捅他的興許是別人呢?你想想,那天人那麼多,他憑什麼就認定是琮三捅的。”
賈珍氣得渾身發抖:“他是被槍捅的!你那兒子用的就是槍!”
“用槍的可不止我家琮三。”賈赦掰着手指頭數,“北狄人用槍,京營的人用槍,禁軍也用槍。那天少說也有幾百杆槍,你怎麼就認準了是我家琮三?”
“蓉兒認得他那杆槍!”
“認得槍就一定認得人?”賈赦嘖了一聲,“珍哥兒,你這話說得就沒道理了。槍又沒寫名字,萬一有人撿了琮三的槍去捅的呢?”
賈珍指着他,手指頭抖了半天。
“你……你……”
“我怎麼了?”賈赦一臉淡然,“我這不是幫你捋嗎。你光憑一句‘是賈琮捅的’就跑來讓老爺我交代,老爺我怎麼交代?要不這樣,你把蓉兒抬來,讓琮三再捅他一槍,要是傷口對的上,老爺我認賬,該賠多少賠多少,保管不會賴你的。”
賈珍氣得臉都歪了:“你還要再來一槍?”
“不然呢?”賈赦雙手一攤:“凡事都要講證據,無憑無據的憑什麼要老子認賬。”
“好,好你個賈赦。”
賈珍不罵了,臉上那點怒氣沉下去,轉成一種說不清的冷笑。
“賈赦,你兒子捅人的事就先記着。”賈珍往旁邊椅子上一坐,“我今兒來,也不光是爲了這事。”
賈赦看着他:“那還爲什麼?”
賈珍笑了笑,從袖子裏摸出一張帖子,往桌上一擱。
“秦家的姑娘,我給蓉兒定下了。”
賈赦的手一頓。
“你說什麼?”
“我說,我給蓉兒定了親。”賈珍拿手指頭點了點那張帖子,“營繕郎秦業之女,秦可卿。前些日子換的庚帖,納采也過了。”
賈璉站在旁邊,臉色一下子變了。
那門親事是他的,禮都過一半了,要不是中途他被抓去坐牢,這會都該成親了。
賈赦盯着那張帖子看了好一會兒,慢慢抬起頭來。
“你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也是一樣。”賈珍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蓉兒娶秦可卿,婚書都換了,納采也過了。”
賈赦的聲音沉了下來,“禮都過半了,你這跟奪妻有什麼兩樣!”
賈珍笑了:“婚喪嫁娶,各憑本事,這話還是你說的。璉二的親事成不了,那是他自己沒本事,怪得了誰?”
賈璉怒火湧上心頭。
琮三搶親,那是明搶,明搶有明搶的好處,人家認賬。
畢竟琮三兇名在外,本事又夠大,他回頭找幾個說書的編個《無雙侯傳》。
裏頭編一段無雙侯少年慕艾,兄長成人之美的段子。
就說無雙侯少年時,看上了兄長的親事,兄長心中雖有不捨,卻深明大義,主動相讓。
無雙侯感念兄長情義,日後對兄長加倍敬重。
這段子一傳,全京城誰不誇他賈璉是翩翩君子,仁義大方,乃兄長典範。
至於這段子可不可信,誰會在乎。
二十四孝王祥臥冰求鯉,冰面自己裂開跳出兩條魚就不說了。
郭巨埋兒,刨坑刨出金子也就算了,還他孃的註明“天賜孝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奪”。
不照樣刻在碑上,寫在書裏,傳了一代又一代?
他賈璉不過編一段兄友弟恭的佳話,比起那些個臥冰埋兒的,不知道要可信多少倍。
指不定後人修史的時候,還會在《孝義傳》裏給他留一筆。
但賈蓉搶親就不行了,那是暗搶,暗搶有暗搶的噁心,人家不認。
說書的想替他編都編不了,只能說“寧國府賈蓉,奪叔之親,時人皆笑璉二無能”。
人家不會說他大度,只會說他窩囊,被個晚輩騎在頭上拉屎。
這就沒法忍了。
賈赦還在跟賈珍拌嘴,賈璉上去就是一腳把賈珍連人帶椅踹翻。
賈珍捂着臉爬起來,臉上磕的地方腫起來一塊。
“璉二!你瘋了!”
“我瘋了?”賈璉咬着牙,“珍大哥,你趁我跟我爹坐牢,把我們大房訂了婚書的媳婦搶給了蓉兒,你還敢跑到我面前來顯擺,你說我瘋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賈珍的領子,把人從地上拽起來。
“我跟你算算這筆賬。琮三搶我親事,我認了,他好歹是我弟弟,又有本事。你兒子算什麼?就憑他也敢搶我賈璉的媳婦?”
賈璉越說越氣,把他往地上一摔,一腳踩在他胸口。
賈赦站在旁邊,看着賈璉把賈珍按在地上,臉上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
他原本還想自己動手,沒想到璉二先翻臉了。
這倒是好事。
這小子平日裏不着調,可到底是長房嫡孫,該翻臉的時候就翻臉,是他賈赦的種。
賈赦蹲下來,慢悠悠道:“珍哥兒,你聽聽。我兒子說得對不對?你趁我們爺倆不在把親事搶了,這事擱誰身上都得翻臉。”
“那是他自己不爭氣!”賈珍嘴硬道。
賈赦一巴掌拍在他嘴上:“不爭氣也是我兒子,輪不到你兒子來踩。”
賈珍被父子倆按在地上來回揍,嘴裏還罵個不停:“賈赦!賈璉!你們敢打我!我是寧國府的當家人!我是賈家的族長!”
“族長?”賈璉蹲下來,指着他的鼻子,“你配嗎?這事傳出去,你這個族長還有什麼臉面?人家不得說寧國府那位珍大爺,搶了族弟的親事給他兒子,好生厲害。”
“那是兩廂情願!”
“兩廂情願?”賈璉哼了一聲,“秦業不過是個營繕郎,你寧國府遞帖子過去,他敢說個不字嗎?他要是真願意,怎麼早不點頭晚不點頭,偏偏挑我跟我爹坐牢的時候點這個頭?”
賈珍啞口無言。
賈璉又踹了兩腳,這才站起來。
賈赦看了看賈珍那副慘樣,又看了看賈璉。
“璉二,你說該怎麼弄。”
賈璉剛要開口,院門被人一腳踹飛了。
賈琮走了進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賈珍。
賈珍被他這一看,後背汗毛都立起來了。
“怎麼了?”
賈璉把事情三言兩語說了。
說到“蓉兒娶秦可卿”的時候,賈琮又低頭看了賈珍一眼。
賈珍被他看得發毛,嘴硬道:“你想幹什麼!我可是你族兄!”
賈琮沒理他,轉頭看賈璉。
“弄死吧。”
賈珍臉都綠了。
第197章 八萬兩
賈珍腸子都悔青了。
來的時候他想得挺好。
賈赦沒了爵位,蓉兒這事要個三五千兩銀子不難。
他甚至連話頭都想好了,賈赦要是敢不給,他就拿族長的名頭壓他。
結果賈赦就咬死不認賬。
他氣得拿秦家的事顯擺,多少想找點面子回來。誰想着平日裏不着調的璉二,真敢跟他動手。
賈琮一來他就更後悔了。
皇宮裏到底是個什麼結果,他沒打聽出來,心想這小子闖了皇宮肯定沒什麼好下場。
現在回過味來,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賈赦賈璉能活着回來,這裏頭的事就不簡單。
自己這是昏頭了。
賈赦父子三人也沒管他後不後悔,就當他的面商量怎麼辦他。
賈琮說弄死。
賈赦當即就罵:“你小子現在都侯爺了,別老想着殺人,咱們家可就你一個爵位了,弄丟了往後老子靠什麼養老。”
賈璉臉上有些掛不住,不滿道:“爹,你這也太看不起我了,我再不是個東西還能不管你?”
賈赦沒好氣道:“你拿什麼管?老子出門跟人說,我是雲麾使的爹,人家哦一聲就過去了。老子要說我是無雙侯的爹,人家得請我上座。”
賈璉窘得不行。
賈赦又補了一刀:“再說了,用你那個雲麾使的名頭出去借錢,人家還得先翻賬本,看看你一年俸祿夠不夠還。老子報一聲無雙侯親爹,人家得上趕着問赦老爺缺不缺銀子使,你說老子靠誰養老?”
賈璉咳了一聲,挺了挺腰:“爹,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合着在您眼裏,我這個雲麾使就一點不值錢?”
賈赦兩手一攤:“值錢啊,怎麼不值錢。上回你跟人喝花酒欠了八十兩,人家上門討賬,報了雲麾使的名頭,人家才肯多寬限三天。要是換了琮三,人家得跪門口磕頭,把賬一筆勾了,再倒貼八十兩給他。”
賈璉被嗆得沒話說:“得,那您還是靠琮三吧。我明兒就去把官辭了,省得您還得費心琢磨雲麾使的爹該怎麼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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