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你還坐着幹什麼?”
沈其遠端着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喝完這盞。”
“一盞茶你能喝到天黑。”陳靜之一把奪了他手裏的茶盞,往桌上一擱,“走,帶老夫去看看你那學生。”
沈其遠站起來,拍了拍衣襬。
“急什麼,他又不會跑。”
“老夫這是心癢難耐,想看看這榮國府裏到底還藏着什麼妖魔鬼怪。”
“妖魔鬼怪沒有,毒舌郎中倒是有一個。”
“沈無良,出缘臅r候要稱職務。”
“什麼?”
“妙手回春陳太醫!”
兩人就這麼一路走一路拌嘴。
到了東跨院門口,陳靜之跟着沈其遠進去,一眼就看見牆根底下坐着一頭銀背大猩猩,正捧着果子狼吞虎嚥。
那猩猩銀灰色的背毛在日光下泛着一層冷光,肩寬背厚,兩隻前爪指節粗得像搗米的石臼。
陳靜之嘖嘖稱奇,繞着金剛走了一圈。
金剛沒理他。
“稀奇,稀奇。”陳靜之站定,轉頭看沈其遠,“這頭猩猩的骨架比尋常猩猩大了一圈不止。你看它這個肩寬,這個前肢的粗細,還有後背這條脊線,它還是坐着的,站起來怕是有八尺之高。”
陳靜之忍不住摸了摸金剛的背。
“老夫曾看過一本雜記,裏頭記載,上古有異種猿,力能搏龍,爪能開山,老夫一直當是吹的。”陳靜之拍了拍金剛厚實的背,“今日見了這隻,倒覺得那雜記有點意思。”
金剛喫完手裏的果子,爪子往地上一撐,慢吞吞站起來。
這一站,比陳靜之方纔估的又高出一截。它低頭看了陳靜之一眼,喉嚨裏咕嚕了一聲,朝正屋方向走了。
陳靜之看着它的背影,嘖了一聲。
趙嬤嬤從廊下走出來,見沈其遠站在院裏,上前行了個禮。
“沈先生來了。”
沈其遠點了點頭。
“賈琮呢?”
“還沒醒。”
沈其遠哦了一聲,從袖子裏摸出一物。
陳靜之定睛一看,發現是把菜刀。
“你隨身帶這個?”
“防身。”
“你一個教書的防什麼身?”
“防學生。”
沈其遠拎着菜刀大步朝正屋走去,到了門口抬腳一踹,門板朝裏撞開。
陳靜之趕緊跟了進去。
屋裏光線偏暗,賈琮躺在榻上,臉上還帶着酒後未散的紅暈。
沈其遠走到榻前,舉起菜刀朝着賈琮的身子劈了下去。
噹的一聲。
刀刃彈開,在賈琮身上蹦出一串火星,菜刀脫手飛出去,釘在牆上,刀身嗡嗡震顫。
賈琮翻了個身。
陳靜之眼睛瞪得溜圓,幾步走到榻前,先探了探賈琮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後抓起他的手腕搭上脈。
搭了一會兒,他放下賈琮的手腕,又去摸他的肩骨,指頭順着鎖骨往下按,按到肋骨,再按到脊背,一路摸過去,手指頭越按越用力。
賈琮眼皮微動。
片刻後,陳靜之收回手,捋着鬍子唸叨了兩聲:“怪哉,怪哉。”
沈其遠靜靜站着。
陳靜之等了一會兒,見沈其遠不吭聲,忍不住道:“你怎麼不接啊。”
“接什麼?”
“老夫說怪哉,你該問一句哪裏怪。”
“你有話就說。”
“你這就沒意思了。”陳靜之把手搭回賈琮腕上,悻悻道:“這小子的脈象浮取如觸鋒,中取如按刃,沉取如抵錐。”
“《醫命通考》有云,脈有常脈,異脈。常脈應臟腑,異脈應命格。這小子三取皆銳,如金鐵交鳴,便是異脈了。”
“眉如刀鋒,主兵戈。眼如寒霜,主兵銳。面如金鑄,主兵威。三兵並現,太白經天之相……
沈其遠微微皺眉,陳靜之還在自顧自的說。
“太白經天,殺星照命。其銳不可當,其鋒不可觸,刀不見血不歸鞘,血不流盡不收鋒。”
陳靜之嘖嘖道:“難怪能把殺破狼捶成天煞孤星,這小子命格絕兇,便是煞命榜第一等煞星,撞見他都得被壓死。”
“再說這身銅皮鐵骨,老夫看過一頁兵家殘卷,裏頭有一段話。”
“氣血凝而不散,筋骨堅而不摧,神意定而不亂,膽氣壯而不餒。銅皮鐵骨,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萬法難傷,謂之兵家聖體。”
說到這,陳靜之唏噓。
“太白經天絕世大凶,按理說他一生出來,榮國府就該死的連條狗都不剩,偏偏這小子又有兵家聖體,凶氣全往兵家殺伐道上走,榮國府反倒一點沒沾上,當真是奇哉,怪哉……”
陳靜之等了等,見沈其遠不吭聲,又不滿了:“你怎麼又不接話。”
“接什麼?”
“老夫說了這麼多,你好歹給個反應。”
“你要什麼反應?”
“誇老夫一句也行。”
沈其遠看了他一眼。
“誇你什麼?”
“誇老夫眼光獨到,一眼就看出這小子不是凡人。”
“你方纔摸脈摸了半天,又摸骨摸了半天,這也叫眼光獨到?”
陳靜之哼了一聲:“老夫謹慎,不行嗎?”
沈其遠沒接這話,走到榻邊。
“你把他弄醒。”
陳靜之愣了一下:“人睡得好好的,弄醒做什麼?”
“他手裏有一罈酒,喝了能讓人斷肢重生的。”
陳靜之瞪了眼:“真的假的?”
“老夫幾時騙過你。”
陳靜之想想也是,便從藥箱裏摸出一小瓶,打開口湊到賈琮鼻子下面。
賈琮眉頭皺了皺,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
陳靜之扭頭看向沈其遠:“他醒了……咦,你站那麼遠幹嘛?”
……
晴雯正讓外頭的小廝去大廚房多領些香蕉回來。
金剛坐在她身邊等着。
只聽一聲慘叫響起。
一個人從三爺屋裏破窗飛了出來,劃過一道弧線,砸進了金剛的懷裏。
金剛正等香蕉呢,忽然懷裏多了個人,低頭看了看,咕嚕了一聲,像是在問這人是誰。
陳靜之趴在金剛胸口,兩條胳膊耷拉着,過了好一會,他才抬起頭來,喘氣聲粗得跟拉風箱似的。
“沈……沈無良……你坑我……”
沈其遠從屋裏慢慢踱出來,站在門口。
“我怎麼坑你了。”
“你方纔……說他手裏……有酒,老夫纔去……弄醒他的!”陳靜之從金剛懷裏掙扎着坐起來,“你怎麼不說……這小子醒來第一件事……是打人啊!”
“忘了。”
陳靜之氣壞了:“你……你等着……”
他想從金剛懷裏下來,剛一動,腰上扯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
金剛低頭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這人爲什麼在自己懷裏扭來扭去。
賈琮從屋裏走了出來。
他頭髮還散着,臉上還帶着剛醒來的茫然。
金剛看見他出來,兩隻前爪一鬆。
陳靜之從它懷裏滑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頓時痛呼一聲。
金剛不管他,徑自朝賈琮黏了過去。
賈琮抬手把它扇開。
沈其遠走到賈琮跟前急切道。
“那壇酒呢?”
“什麼酒?”
“你在宣政殿上喝的那一罈。”
賈琮揉了揉眼睛,低頭摸了摸袖子。
“沒帶回來。”
沈其遠皺眉,轉身拉起還坐在地上的陳靜之。
“走。”
陳靜之被他拽着胳膊往上提,腰上又是一陣疼。
“走哪去?你慢點,老夫這腰……”
陳靜之被他拽着走了幾步,回頭看着賈琮罵了一聲。
“你小子等着,敢打太醫……有能耐你就別生病……”
賈琮看着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
金剛湊過來,拿腦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賈琮沒理它,打了個哈欠。
趙嬤嬤從竈房裏出來,手裏端着一碗熱粥,粥上臥着一個荷包蛋,旁邊擱着一小碟醬菜。
她走過來,把碗往石桌上一擱。
“三爺,先喫點東西。”
賈琮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趙嬤嬤。
“我不餓。”
“睡了快一天了,怎麼會不餓。”趙嬤嬤把筷子遞到他手裏,“粥是剛熬的,趁熱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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