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文才
尼澄終於變得灑脫起來。
“我那賢弟纔是神仙中人。”
他羨慕趙彰鞯倪M退有度。
據說趙彰麟x開了汶上縣的時候,也是萬民相送。
可謂是萬家空巷。
但是當時可沒有人敢攔着他說三道四,更沒人敢橫眉冷目。
給他送行的人,有百姓也有縉紳。
據說當地的縉紳和讀書人後來還給他修了生祠。
這種榮譽,當真了不得。
所以在這一刻,尼澄心中有所感悟。
或許他一向堅持的行事準則是錯的。
或許他一直熱衷的文教,沒有做他自己想象的那麼好。
或許這個世界上僞君子太多了。
但是他又奇怪。
有上位者就有底層。
趙彰魇窃觞N做到的,既讓百姓喫得飽、穿得暖,還能讓各地商賈縉紳滿意呢?
就連官吏到最後也是滿意的。
這究竟是怎麼做的?
難道社會資源不是有限的,不是此多彼少的麼?
他覺得等有機會見到趙彰鳎欢ㄒ斆嬲埥陶埥獭�
想着這些,尼澄輕輕對兩側的百姓揮手。
他露出了微笑。
尼澄還是走了。
留下關鶴一人站在府衙門口。
換個正常的官員,新官上任遇到這種情況,肯定會迴避一下,退縮一下。
這種事能拖就拖過。
但是關鶴不同,關鶴非得站在門口。
靶子便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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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了正主也沒什麼關係。
蔣豸徵鼻孔朝天問:“關知縣,士農工商,士民有序,此乃傳了上千年的規矩。前任知縣尼澄將工商抬到農商之上,引得百姓趨利若鶩,你如何說?”
說完,他擼胳膊挽袖子。
一羣生員、縉紳,一同擼胳膊挽袖子,彷彿要衝撞衙門。
文登對比滋陽縣來說,就像是窮鄉僻壤。
自古窮山惡水出刁民。
關鶴遇到的刁民可比這裏要多多了。
關鶴淡淡道:“若是一棵樹,農桑爲基,工商爲枝幹。根基穩固才能枝繁葉茂。這根基愈發穩固,是以工商才能枝繁葉茂。如何說把工商抬到了農桑之上?百姓趨利,乃是人之本性。爾等前來叫囂,同樣是爲了私利。關某讀的聖賢書不多,亦不願做僞君子。今日咱們便把話敞開了說。”
“你……”蔣豸徵氣急敗壞:“你這是何意?”
以往大家討論,即便和地方官討論,地方官也是讀書人,大夥都要讀書人的臉。
有些事點破不說破。
可這關鶴可倒好。
關鶴不屑一顧:“爾等之事我都聽說了。杖唬怨攀層荫攀侨A夏相傳正統,披髮左衽乃是夷狄亡天下之兆頭。這一套乃是天人感應之學說。又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輕毀。然百姓勞作,自然爲了便利。短衣窄褲是爲了便利,無衽無擺是爲了便利。既便利,何不能爲?若爾等真的替百姓着想,爾等親自下田耕種,百姓穿的有衽有擺,束髮右衽亦不剃髮。爾等若不能親自下田耕種,則最好閉嘴。”
“你……”
關鶴一番話,讓百姓對這些縉紳讀書人指指點點。
關鶴說的沒錯。
這些有學問的人在這論道,他們操什麼心呀?他們自然越便利越好。
剃髮起先就像一樣流行事物一樣。
最早是因爲公關廠的人去遼東執行祕密任務。
大夥都剃髮了。
一個個的垂頭喪氣。
趙彰饕姞睿瑢⒆约侯^髮也剃了。
這樣,大夥見官人剃髮,他們就沒那麼難受了。
甚至有些人引以爲榮。
久而久之,周圍人也開始學習效仿。
這就剃髮的來源。
關鶴是知道這件事的。
關鶴聽了之後敬佩不已。
有百姓嘗試剃髮之後,首先頭髮容易清洗了,蝨子跳蚤沒有那麼多了。
就是周圍人總是傳來詫異的目光。
除此之外,真是好處多多。
關鶴又一指吳暄:“你說我們不勸農務本,那我問你,肥料改良是你想出來的?新作物是你給發放的嗎?土豆知道吧?怎麼着?每年減產了?你們家中田地沒有耕種新作物麼?按照爾等所思所想,有了新作物之後,就不必經商,各處不必互通有無,是嗎?唯有如此,爾等才滿意?因爲如此,爾等就可以做經商了。爾等有功名在身,礙於身份,便教族人家丁去經商,我所言可對?你們想的挺美,爲何百姓不能經商?士農工商,各行各業,此些缺一不可爲何一定要分高下呢?若分高下,亦是百姓自發的分高下,用得着你們了?聖人便教爾等如何給百姓分高下?”
吳暄氣的不行:“你……”
關鶴根本不搭理他。
關鶴又一指張教:“你說倫常掃地,你說男女有別,你說內外分治,你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爲何如此?這世上有男有女,若是男女皆能做工、經商、管賬、下地,這我大明物資產出多出一倍。你道我家官人治下各處,爲何百姓能喫飽、能穿暖,官吏亦無怨言,商賈能賺錢,縉紳可安心讀書?人還是那些人,可產出多出了一倍。是以才能安居樂業。怎麼着?你們非得讓百姓餓死、凍斃,唯有爾等逡掠袷常俊�
第616章 勿要自絕於百姓,超前理念
關鶴絕對是有備而來。
關鶴這個人,不但懂鑽營,而且平常熱衷於琢磨各種事。
他花錢讓人收來各處的報紙,每天都要讀報。
他費心盡力地收集來所有關於趙彰飨嚓P的文字資料。
包括趙彰髟浾f過的一些話,一些寫作資料。
沒有的話,他就去如意房討要。
各地修地方誌,關鶴這一路上閱讀了所有地方誌的原稿。
這上面記錄的關於趙彰鞯氖论斪钤敱M。
看完之後,關鶴懂了。
關鶴沒急着上任,他還拜訪了一個人。
之所以拜訪這個人,是因爲張榕囑咐的。
張榕這個老上司對他很夠意思。
他要拜訪的人正是:陳良錚!
他從陳良錚那裏學習了很多。
而陳良錚告訴他,好多東西都是趙彰鹘趟�
陳良錚說:“你以爲官人只會帶兵打仗?其實官人於經濟、經義、農商、商業,乃至於衣食住行,皆有所涉獵。”
所以今天關鶴能說出來這樣一番話,和他的鑽研精神不無關係。
關鶴又指的貢生樊吉士說:“如今天災人禍,流民遍野。朝廷又限制百姓流動,而我治下則不限制百姓流動。良禽尚且要擇樹而棲,有靈性的人反而要偏居一隅,這與關在大牢有何異?百姓流動在外自然思念親人寫信有何不好?郵政系統不但傳遞信件,更能傳遞小件貨物。你說什麼文字乃是聖人載道之器,白丁俗子便不能隨便糟蹋?簡直是一派胡言。文字乃是做記錄傳播信息所用,正是爲人所準備的。而語言則是人類溝通所用。什麼時候成了爾等儒家專用的了?憑什麼?倉頡造字的時候說的嗎?”
樊吉士張口結舌,說不出來話。
關鶴又將矛頭對準了蔡周輔:“朝中諸臣天天嚷着要廣開言路。卻只允許爾等廣開言路,不準民間廣開言路嗎?白話俚語本就是民間交流的方式,治理一方,你不說白話俚語,偏說些百姓聽不懂的,是想糊弄百姓嗎?街談巷議市井流言,本就是給百姓準備的。報紙也不是給你們看的。但如果你們肯放下身段,你們大可一觀。若不願,便不看。難道不在報紙上印,百姓就不說市井流言和街談巷議了嗎?你們一方面嫌棄百姓胡亂寫信辱沒文脈,另一方面又怪百姓滿嘴白話俚語。正的反的皆讓爾等給說了。爾等莫非不給百姓活路?百姓只要活命,爾等便不樂意,對吧?”
蔡周輔本來十分憤怒,可忽然聽到周圍傳來嘈雜的叫罵聲。
原來是百姓。
百姓被關鶴給帶起了節奏。
其實關鶴這種從文登這種小地方來的典吏,行爲舉止和潑皮潑婦沒有什麼區別。
你讓他罵街,他真是專業的。
而且他能放下身段,能撕開臉皮。
我要是不要臉,我就天下無敵。
這大概就是關鶴的觀念。
所以他什麼都敢說。
有文化的流氓纔是最可怕的。
恰好關鶴就是。
關鶴一個個罵完,又指着所有人,挨個指了一圈:“爾等口口聲聲說什麼鄉紳體面,說什麼士人優免,不就是因爲收爾等田賦了嗎?說什麼歪風邪氣,就是隻要讓着爾等,好處讓爾等佔盡,那便是正氣,不讓爾等佔便宜,便是歪風邪氣,然否?說什麼認僮鞲福覀児偃嗽绶砰_了百姓自由活動的權利。若百姓在各處當真活不下去,大可離開此地。但百姓不是傻子,百姓會自發的去能讓他們喫飽飯、穿暖衣的地方。若是百姓離開了滋陽,必然去汶上。離開了汶上,或許去琴島市。總之不會去流寇遍地的河南,不會去蝗南漫天的河北,甚至不會去京城。爾等罵尼知縣是通倥褔瑪娘L化。呵呵,我看爾等纔是通倥褔娘L化。只是嘴長在爾等身上,百姓說不過爾等。”
關鶴最聰明的地方在於,他初來乍到,把自己擺在百姓的位置上來說事。
而不是作爲一個官吏說話。
順手將縉紳擺在對立面。
所以百姓立馬在心裏接受了這個新來的知縣。
“就是就是,他們佔不着便宜,便要說尼知縣壞話。”
“不只是尼知縣哩,他們還罵趙知府爲佟!�
“呸!僞君子!”
“什麼禮樂崩壞?我看他們纔是禮樂崩壞。”
“罵咱們是蠻夷,俺瞧他們纔是蠻夷。”
“說報紙妖言惑校f報紙讓這世道亂了,俺瞧着他們纔是妖言惑校y道沒有報紙,世道就不亂了嗎?”
百姓就像是一下子有了主心骨。
腰板也直了,越罵越大聲。
甚至有人敢站出來指着這些縉紳罵。
朱光熙臉色有點白。
臥槽!
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怎麼就這樣了?
這百姓變得也太快。
之前,他們擼胳膊挽袖子,假裝要衝擊衙門,以此來逼迫新來的知縣關鶴。
想要藉此嚇的關鶴妥協。
然而關鶴指着他們罵。
罵完了之後,百姓的情緒被調動起來
這時候輪到百姓擼胳膊挽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