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文才
走路盡力挺直腰板,減少奴顏婢膝的姿態。
他這樣,上街,上了城頭。
他看到一個灑掃城頭血漬的漢子,見他邊幹活邊嘆氣。
高朝眼前一亮,上前問:“小哥何故嘆息?”
漢子抬頭,兩眼通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關你何事?”
高朝現在要做的是,第一是建立安全連接,引起對方話頭,然後不評判的傾聽,並且要允許非正常。
高朝可是太監,還是承奉,天天跟王府裏的貴人打交道,揣摩人心,琢磨人事有一套。
各種念頭在腦袋裏一轉,高朝嘆息一聲說:“老朽在偃師城中,見人人愁眉不展,是以打探。”
這就是在暗示對方,現在滿城百姓都不是正常人。
果然,對方一聽他的話,神色好了許多。
他伸頭看了看城外,雙手扒着城牆,指結髮青。
高朝很擔心他跳下去。
對方又嘆息一聲:“我兄弟戰死。”
高朝儘量不露出思考的神色:“令兄弟定然作戰勇武,因此而亡?”
那漢子又惱火起來:“勇武個屁!他因我而死!”
說罷兩眼通紅瞪着高朝,想要打人的樣子。
高朝強行忍住想要後退的念頭。
他拿着兩塊牛毛褐子做墊子,遞到牆根,拍了拍:“若小哥願意,咱們坐下來聊聊。”
漢子沒坐,打了一拳在牆上,拳鋒立刻破裂滲血。
高朝又是一驚。
《葵花寶典》裏說了——心理醫生,不能比患者低一頭。
既要讓對方感到親和力,又必須讓對方感受到心理醫生的權威。
讓他相信他能夠治癒。
如果只有高朝坐下去,那高朝就比對方矮一頭。
高朝將牛毛褐子又撿起,剛伸手,漢子卻一屁股坐下。
高朝也坐在一旁。
他說:“令弟戰死之時,你做了什麼?”
漢子痛苦抱頭,青筋畢露:“我?我嚇的癡了,他替我擋刀子。該死的是我,他不該戰死,若我勇武些……是我害了他。”
高朝輕柔的說:“害死他的人乃是流寇,是李自成。”
漢子一愣。
旋即又搖搖頭,痛苦垂首。
旁邊有個水盆,漢子在水盆中看到自己倒影,面部肌肉扭曲。
似乎十分憎惡自己的臉。
高朝急忙引導:“當時,偃藦暮畏蕉鴣恚渴谴碎g麼?”
漢子呆了呆,茫然點頭。
高朝說:“老朽從洛陽來,城破之前,老朽在城頭守城,偃斯恚闲嗳缒阋话憬┳ !�
漢子詫異抬頭。
高朝說:“你可見過野兔?老朽兒時,見過狼追野兔,有些野兔不會逃走,驚懼至極時,野兔會僵住,大抵希望狼羣視而不見。你當時僵住,絕非你可控制,那是咱們的身子自然之本能,非你內心所抉擇。令弟爲流偈芎φ撸阋嗳绱恕!�
漢子完全呆住。
他沒想過這些。
高朝一看,眼睛亮了——有戲。
高朝輕聲說:“咱們不急着講那一刀如何狠厲,單從那日早上講起。你醒來之時,所見爲何?”
漢子眼珠上挑,極力回憶。
“嗅到了肉香,瞧見了樑柱。”
高朝:“聽到了什麼?”
“聽聞皁吏呼喊偃藖硪u,叫我等飽餐一頓守城。”
高朝:“那你是如何上的城頭,空手麼?”
“不。”漢子回憶:“皁吏要我等抄傢伙。無傢伙事,則分發柴刀、鋤頭、連枷等。我執柴刀登城。”
高朝問:“上了城頭,偃肆ⅠR來襲?”
“不。”漢子搖頭:“偃藙偟健S值攘嗽S久,趙將軍率人登城……”
漢子被引導着,說出了那天的細節。
慢慢地,終於到了倏芄コ恰�
漢子開始戰慄。
顯然當日種種,至今後怕。
他講到了城上城下如何互相炮擊,講到了趙將軍如何射殺城下流寇。
漢子形容說:“趙將軍箭無虛發,力道不竭,竟發百餘箭……”
這把高朝給說的震驚不已。
他知道趙彰鲄柡Γ遣恢绤柡Φ竭@個地步,連發百箭不歇,那還是人麼?
終於,高朝引導漢子說到了他弟弟是怎麼挨的那一刀。
漢子身體劇烈顫抖,淚流滿面,數次卡頓哽咽,然後一點點道出。
完全沉浸在當時那一刻。
這時候,高朝絕對不能問:你爲何不動?
這麼問就廢了。
他問的是:“你仔細回憶,令弟衝至近前,瞧的是你,抑或是偃耍俊�
這個問題,是幫漢子尋找“意義”或者“連接”。
漢子眼睛逐漸瞪圓:“我兄弟見趙將軍奮勇殺伲瑹o一合之敵,是以振奮擊敵,又見敵欲砍殺我,便與敵拼殺……”
高朝繼續問:“當時,令弟中刀,他神情如何?有說什麼嗎?”
漢子身體一震:“他中刀,手握偃说度校终蒲芰艿摹5坪鮼K不覺得如何痛。他說,他說——兄長殺佟N遗屝n冠,一刀刺去……我,我,我殺了偃恕瓎鑶鑶琛覛⒘速人。”
漢子嚎啕大哭。
高朝將一個模糊的、恐怖的畫面,引導成具體的畫面,找到了漢子的“意義”。
這一刻,漢子所有的內疚,如洪水決堤,瞬間釋放。
高朝朝漢子挪了挪,拍拍漢子肩膀。
這一拍,漢子哭的跌倒在地上,躺在地上嚎啕。
高朝嗓子眼哽住。
他忽然發現,離開王府後,這個世界竟然如此鮮活。
他乾的這件事,似乎遠比伺候主子的意義更大。
而且他好像真的很有做心理醫生的天賦。
等漢子哭的沒了動靜,只剩下抽噎。
高朝溫聲問他:“若你當時可動,你以爲你會如何做?”
漢子雙眼望天,眼睛裏多了神采。
他哽咽說:“我會奮勇殺伲瑲①,俦銦o法殺我兄弟。”
高朝問:“最壞的下場,是何下場?”
漢子又是一愣:“我兄弟二人皆戰死城頭。”
高朝點頭:“令弟可希望你戰死城頭?”
漢子猛地坐起:“絕無可能!”
高朝:“令弟可有家室?”
漢子“啊呀”一聲:“我那侄子……”
高朝眼睛又是一亮:“如今乃是亂世,即便皇親貴胄,亦自身難保。福王……福王還不是爲偃怂Γ咳袅畹茉谔熘`有知,可希望他兄長消沉?可希望他孩兒如何活着?”
漢子猛地站起來:“是了,我那侄兒,尚有我那侄兒……”
高朝也站起來,讓開城牆邊,指着上天說:“何不對令弟在天之靈說些什麼?”
漢子咬牙絮絮叨叨:“好教吾弟在天之靈知曉,我那侄兒如我所出,定教他有武藝傍身,定教他長大成人……”
然後,這一天,城頭時不時地響起嚎啕大哭。
……
李自成暴怒。
“趙向東?死傷上萬?”
小小偃師,豈會如此難攻?
李自成既恨那趙向東,又對高一功生氣。
死傷上萬,這其中有不少精銳。
起初是炮灰填河,架梯。
炮灰攻打不上去,就要派遣精銳登城。
眼瞅着攻打上去,再堅持一下,就會有人去開城門。
然而,雲梯炸了。
後繼的兵跟不上。
李自成是個自控力很強的人。
他很想質問高一功:雲梯爲何會同時炸裂?
但他還是忍住。
事情已經發生。
高一功、袁宗第、劉芳亮等人沒有互相推諉。
袁宗第強調:“那趙向東先出城噪而浪戰,後專意固守,率師用兵能掌正奇之機,發號能申嚴凝之令。他蓄意減少南城之守軍,誘我等勉力攻打。其火器之犀利世所罕有,能炸雲梯,可斷後援……”
高一功苦笑:“更兼此人乃是絕世猛將,一人當關萬夫莫開。我在下頭觀望,只見城頭如暴風驟雨過境,我兵紛紛落於城下死傷慘重。南城守軍雖少,然一再鼓舞士氣據城頑抗,實是久攻不下……”
腥艘蝗艘痪洌�原當時情境。
劉芳亮說:“李際遇見後繼攻城乏力,亦遣精銳附城,其部將蔣發先登,應是戰死於城頭。趙向東其人猖獗,有他在,偃師不可破。”
李自成知道蔣發,是李際遇的心腹。
當然,他們都不知道蔣發的實際年齡。
觀其面相,還以爲正當壯年。
既然連李際遇都損兵折將,看來這偃師的確難攻。
李自成的氣消了些。
但是,單靠想象,還是無法想象趙向東一人,怎麼就能守住偃師?
劉體純恨聲道:“今時不破,未來可破。待其城破,必屠其民!”
谷英點頭:“是此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