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文才
尼澄拿着一份強制勒令退休聲明,懵了。
他覺得自己還能幹個三五年。
來給尼澄送強制勒令退休聲明的,是如意房的溫家俊。
而此時,尼澄正與郵局局長周仲禮宴飲。
周仲禮見尼澄面色有異,急忙問:“尼市長,出了什麼事?”
尼澄沒有理會周仲禮,轉頭問溫家俊:“爲何?”
尼澄覺得自己很冤枉,他真這麼覺得的。
他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兩袖清風,爲政清廉,稱得上是兢兢業業。
爲什麼要讓他退休?這明顯是針對他。
溫家俊微笑着取出一摞文件:“尼市長請看。”
周仲禮拄着拐,想上前看看,又感覺不好意思。
他覺得,如果自己腿腳利索,倒是可以躡手躡腳的繞過去偷看。
可惜可惜。
尼澄打開文件瀏覽了一遍,臉色越來越難看,旋即轉白。
溫家俊說:“人證物證俱在,官人素來討厭公私不分,私情絕不能凌駕於公務之上。本想以此事殺雞儆猴,然而念及舊情,官人便草擬了這份聲明。細節並未公諸於校耸菭懩峁袅诵╊伱妗D峁袘z憫之心無妨,可這憐憫之心必不能凌駕於程序公正之上。尼公此舉,着實給衙門添加了許多麻煩,工程款項增加了兩萬餘兩,且這錢僅僅是買地之錢。若山東官吏人人如此,怕是僅修鐵路,便能讓咱們山東衙門破產。”
當時尼澄喝完酒後,沒有想那麼多。
即便此時,他都沒想到這些,這是官員的舊思維。
尤其是許多清廉的官員,只要自己兩袖清風,何妨讓別人跟着喝點湯?
但尼澄萬萬沒想到後果這麼嚴重,而趙彰饔趾敛荒钆f情。
一直以來,大夥都說趙彰鲗捜剩瑺懯颤N到他這裏就變樣了呢?
尼澄此時多少覺得有些不公平,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怔在當場。
溫家俊朝尼澄點點頭,又朝周仲禮點點頭,轉身離開。
溫家俊可不管尼澄做何感想。
其實尼澄沒想過,溫家俊作爲如意房辦公室主任,能親自前來,還解釋了一番,就足以說明趙彰饕呀浿v情面了,至少給尼澄留了個體面。
第二天,此事在汶上縣傳開,尼澄離任。
“聽說了嗎?尼公被革職了。”
“什麼?尼公都會被革職?究竟爲何?”
“卻是不知。莫非是卸磨殺驢?”
“嗨,還沒稱帝呢,怎麼就殺起功臣了?”
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尼澄的官聲極佳,他既清廉,又能稱得上是幹吏。
可這種官說辭就被辭了,難免惹人議論。
而且這件事和之前傳言趙彰饕Q帝一事聯繫起來,“殺功臣”這三個字很刺耳。
一時間,趙彰鞅黄扰c朱元璋比肩,在許多官員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周仲禮就挺害怕的,他害怕也情有可原。
他跛掉的那條腿,就是當初趙彰髯屓丝车摹�
失去一條腿的周仲禮反而大徹大悟,他本身是有能力的。
後來他成爲郵局局長,將各處驛站與郵遞系統組建起來,做得風生水起,多次受到褒獎。
他沒有升任,第一是因爲還離不開他,第二是他無處可升。
周仲禮之所以害怕,是因爲站在他這個位置上,是有很多油水的。
即便他做事周詳、處事謹慎,卻仍然盆滿銤M。
有時候真的是隨口提點人家兩句,人家就能大賺一筆。
這種情況下,能不給他送銀子嗎?
但其本質與尼澄沒什麼區別。
現在尼澄被革職,那是不是有一天他也會被革職呢?
周仲禮開始惴惴不安,以至於有人來給他送禮,被他轟了出去。
尼澄和周仲禮以及那些背後議論的人,都沒想過一件事:趙彰髯屇岢瓮诵荩怯型诵萁鹂赡玫模@也算是給了尼澄第二次機會。
而周仲禮以前就得罪過趙彰鳎w彰髂苋斡盟浆F在,已經算是第二次機會了。
周仲禮的顧慮是正確的。
在和尼澄喝酒的第二天,就有人去郵局總局查賬,是如意房的人牽頭的,還是溫家俊。
溫家俊在郵局總局好一通查,賬目上一點問題都沒有。
溫家俊似笑非笑:“周局長,做得不錯。”
溫家俊一語雙關。
周仲禮心虛地訕笑:“這郵局案牘疏漏之處必然是有的,只是溫主任爲人寬仁,否則我這局長便當不下去了。”
周仲禮也是一語雙關。
只要溫家俊識趣,周仲禮會立即進行下一步賄賂行動。
他已經準備好了一本郵冊,上面全是值錢的郵票。
溫家俊斜着坐在椅子上,翹着二郎腿。他說:“周局長,過謙了。”
說罷,溫家俊起身:“既然無甚不妥,那我也要回琴島市了。”
周仲禮急忙出門相送。
等溫家俊離開後,汗水已經浸溼了周仲禮的後襟,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是拄拐走路累的。
登州府,今日楊御蕃會來。
楊釗從箱子裏取出重機槍,支好兩腳架,續上彈鏈,自信道:“官人有此神器,便是他楊御蕃大軍來攻,恐怕也打不過來。”
另一邊,楊衍想讓楊御蕃多帶些親隨,卻被楊御蕃拒絕了。
他僅僅帶了十多個人前來。
而趙彰鬟@邊也架好了重機槍。
雙方見面,趙彰髯屑毧戳丝矗肆t中沒有楊衍的身影。
楊御蕃的這個侄子,趙彰鞔蜻^很多次交道,遠比與楊御蕃打交道的次數多。
他知道楊御蕃體系內最容易拉攏的就是楊衍。
既然楊衍沒來,是不是意味着楊御蕃不同意和談呢?
楊御蕃也在看趙彰鳌�
因爲楊釗在附近藏了起來,尋找高點,時刻準備掃射,所以看起來就只有趙彰饕蝗恕�
寒風瑟瑟,趙彰饕埋秋h擺,連甲都沒穿。
趙明障埋R上前迎接,中氣十足的喊了一聲:“楊兄別來無恙?”
第710章 數據,震撼,嘴硬
楊御蕃以爲接下來趙彰黢R上就要勸他投降了。
孰料,趙彰鲝膿d包裏掏出電腦,來到楊御蕃面前。
摺疊桌打開,摺疊椅打開。
趙彰餮垪钣拢{出電腦裏的一個個表格。
上面是大明的稅收。
大明的稅收總的來說有田賦、丁役與商稅。
商稅乃是關市之徵。
到了明末,苛捐雜稅逐漸多了起來。
除了大名鼎鼎的三餉外,財政支出還有九邊年例、京支雜項、內供召買、宣大撫賞等等。
這些表格上,從崇禎初年一直到現在的數目俱在。
楊御蕃看這些表格,數據明晰,一目瞭然。
譬如崇禎初年,大明九邊、諸邊年例,遼餉以外,還需要三十二萬七千八百多兩。
而京邊稅入,在崇禎初年,田賦是十六萬九千三百兩,鹽課是十一萬零三百兩,關稅是一萬六千一百兩,雜稅是一萬零三百兩,事例約二十萬兩,加起來三十二萬六千五百多兩。
這些錢全都充了邊餉,不但沒有盈餘,還多少欠了點。
京支雜項就要有八十四萬,遼東的舊餉在初年改爲新餉二十萬,可謂入不敷出。
楊御蕃往下看,自從鎮壓農民起義開始,剿俚馁M用又成了大明財政支出的新項目。
這個費用還得出自民間。
起初,剿餉費用一部分出自地方稅銀的留用,有時候借用鹽課銀,有時候崇禎拿內帑暫時借用。
崇禎五年,洪承疇就截留了陝西的餉銀二十萬兩,以資剿匪,剩下的用於勸農。
崇禎八年,朱由檢又出帑金二十萬,用於助餉。
趙彰鞯臄祿恢皇橇黛侗砻妗�
比如崇禎八年,盧象升被任命爲總理七省軍務侍郎,受命剿佟�
當時也沒有剿匪之費,他們當初就商量因糧輸餉,一開始議定讓地方鄉紳每地糧一兩銀子出二錢,而底層老百姓的粗糧每兩銀子只掏一錢。
看似這樣徵繳費用對貧民有好處,但趙彰鞯臄祿Y又給出,那些鄉紳和士人用飛灑、詭寄等方式作弊,將這些稅加攤於最底層的貧民身上。
貧民一戶可能拿不出來,但如果百來戶合成一戶,那就可以了。
崇禎十年,楊嗣昌任兵部尚書。
他當時提議“四正六隅,十面張網”。
既然是新的剿寇方針,就需要“新”的餉銀。
楊嗣昌心中的數額是二十八萬零八百兩。
這麼多數目,楊嗣昌根本跟朱由檢張不開嘴。
他也懷疑內帑中根本沒有這麼多銀子。
楊嗣昌知道,如果這個錢加派於民,那肯定他的名聲就臭了。
於是他清查各省存留,然後從這些地方來摳。
第一,各省的留存本來是用作當地養鄉兵的費用,還有宗藩的俸祿、官吏師生的俸糧,以及各處防海、防江、防倭、防礦等費用,尤其是養地方鄉兵的錢。
這些錢如果不押解到京師,就代表地方上有鄉兵在練;如果沒有鄉兵,這些銀子應該都存在當地。
當時楊嗣昌是這麼想的:如果有兵,就直接徵兵,少了徵兵的費用;如果有餉銀,就直接拿餉銀,他自己用來徵兵、練兵也可以。
然而楊嗣昌發現,這部分錢真是杯水車薪。
錢具體去了何處,不言自明。
當時朱由檢問他清查地方存留有什麼結果,楊嗣昌只能無奈地告訴朱由檢:“自有遼事以來,抽扣、搜刮、捐助,皆爲留存裏面來的。如今雖有些許,卻無濟大事。”
所以大明的財政和地方留存的財政都不用指望了,只能加派和搜刮底層老百姓。
自那時候開始,流寇愈發猖狂,軍費急驟增加。
原本大明就入不敷出,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之後一再加派田賦,各種巧立名目。
朱由檢讓百姓勒勒褲腰帶,再勒勒褲腰帶,再勒一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