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文才
張榕又倒抽了一口涼氣。
路怎麼可以這麼平整呢?
以前役廠修路,也是有路基的。
路基之上鋪上碎石,既能排水又平整,還抗壓。
或者是石條路,路基之上鋪沙子,石條與石條緊密相連,比石子路、碎石路更抗壓。
張榕以爲那就是頂級了,因爲即便是整塊石板鋪就的路,都沒有石條路抗壓。
然而這瀝青路簡直刷新了他的認知。
那邊馮如也跳下來,在瀝青路面蹦蹦跳跳,不斷地點頭:“嗯,這下絕對不顛簸了。”
他是駕駛旋翼機的,深知這道路對飛機的重要性。
馮如也記得,官人曾說過,若是有了這瀝青路,以後就能有更快、跑得更遠的飛機。
想到這,馮如眼睛亮了。
有圍觀的百姓怯怯上前問:“敢問技作頭,俺們能上去踩踩嗎?”
技作頭伸手做個邀請的手勢。
百姓開心地踩了上去,同樣蹦蹦跳跳。
娛樂不多的年代,當有新生事物出現,過來瞧瞧熱鬧也是好的。
“真好啊。”有人說。
也有人說:“自張市長到來以後,便大力修橋補路。若是鐵門關皆是這等道路,今後走路再也不費鞋了。”
一旁的馮如聽了想笑,卻又忍住了。
百姓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走路、跑車省事了,而是省鞋——真實又現實。
周圍百姓看張榕的目光有些狂熱。
其實張榕到來之後,給他們帶來的改變不只是修橋補路。
張榕的防疫工作做得極好,原本鐵門關也有感染鼠疫的,然而張榕到來之後,鼠疫再次銷聲匿跡。
防疫工作做得極好。
底層百姓的力量是巨大的,只是很多人不會加以利用。
但關鶴懂,因爲關鶴見識過。
如今關鶴是滋陽縣知縣,此前孔胤植挑撥地方上的縉紳文人鬧事,關鶴一一化解。
只是後續治理地方,這些縉紳就不配合了。
滋陽縣乃是兗州府的附郭縣,下轄四鄉二十四社。
四鄉分別是——東德正鄉、西仁義鄉、南進賢鄉、北達巷鄉。
每鄉領六社。
其中的西仁義鄉進賢社,發生了糾紛。
當地有一戶姓馮,叫馮寶。
馮寶將他的兒子馮民過房給了房東謝學民作爲家僕,謝學民將馮民撫養成人。
去年馮民從主家逃出,今年七月的時候,帶着媳婦回家。
他能逃出謝學民家,但他爹馮寶畢竟還在進賢社居住。
那謝學民一看,怒了——狗日的竟然還敢回來?
一怒之下,他帶着人將馮民給關押起來,並毒打了一頓。
馮民他爹馮寶急了,拿着馮民帶回來的銀子四處求情,求到了謝學民的兄弟謝學友那裏去了。
然而謝學民放話,想要饒過馮民,不是不可以,但馮民和他的妻子,還有以後他的子孫後代,永遠再不能背主,必須聽他和他的子孫使喚,否則這件事不算完。
馮民之所以背主,是因爲他聽說了,現在兗州府內工廠林立,去打工很賺錢,比做僕從強多了。
他不想過一眼望到頭的日子,於是偷偷地逃走,去打工了。
他果然賺到了錢,他也是給趙彰鞯热烁韫灥碌囊粏T,因爲他是受益者。
他外出打工,不但掙到了錢,而且還娶到了媳婦。
媳婦是女工,賢惠得很,而且勤快能幹,還能賺錢。
夫妻兩人攢了不少錢,還租了房子,並且媳婦有身孕了,這次回來也算是衣暹�鄉。
本來以爲問題不大,結果到了進賢社就被摁住。
馮民終於急了。
馮寶四處求人無果,又得了謝學民放話說:“馮民的子孫後代永世爲奴爲僕,否則絕不放人!”
那還了得?纔剛過了好日子。
要說,老實巴交的馮寶是同意的,覺得這樣也好。
他去託人問馮民,馮民卻說:“即便我死,也不會讓我子孫永世爲奴,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
他託人告訴他爹:“去滋陽縣去告狀去,去打官司。”
馮寶六神無主,只好去了滋陽縣。
滋陽縣的司法體系雖然是獨立出來的,但是有些事需要關鶴配合,比如讓當地的里長將當事人都叫到滋陽縣來。
關鶴沒當回事,下了公文,用了印。
結果呢,當地的里長和耆老不配合,不允許。
地方上的大族望族都是盤根錯節的。
皇權或許不下鄉,但是那些縉紳的權力在地方上卻很大。
比如滋陽縣的縉紳朱光熙、郭皇畿、蔣豸徵、王乾、羅於寧、趙國佐、樊吉士、吳宣、蔡周輔、孫天爵等等這些人,此前還幫着孔胤植搖旗吶喊。
別說他們輔佐關鶴治理滋陽縣,他們甚至會使絆子阻撓。
這次使絆子的人,是蔡周輔。
恰好蔡周輔的主宅就在進賢社。
滋陽縣司法部門的人聽了有些惱火,又去找關鶴。
關鶴不慌不忙,他又下達了一份公文,讓地方上的里長和保甲一起去,將那馮民和謝學民給提到滋陽縣來。
關鶴明言——如果兩日內見不到兩人,那這裏長和保甲便不用做了。
此時的里長和保甲,與曾經不同,他們是有油水的。
如果像中原地區那樣到處流民,里長什麼的權力也隨之會消失,但是在兗州府不同,兗州府的日子過得太好了。
關鶴甚至沒有派小吏下鄉去辦,公文塞進信封,蓋上戳,貼上郵票,隨手就郵寄出去,郵的是加急。
如此一來,甚至沒到第二天,當天晚上信件就到了里長和保甲手中。
要說關鶴也是有些手段的,此時的郵政體系,各地競爭激烈。
關鶴來之前就明白,這地方上的關係盤根錯雜,有些人很操蛋,難以管理。
他利用郵政體系的競爭,扶持了幾家公司,讓他們進行地方上的投遞,必須下鄉纔行,如果不下鄉,那麼抱歉,衙門各方面的扶持就會取消,優待也會取消。
所以這些郵遞系統必須下鄉,這樣一來,關鶴就節省了吏員這些人手。
有什麼事,一封信緊急投遞到位就行了。
當然,這靠的另一方面是完善的道路體系。
在兗州府,道路已經十分通達,到處都是平整的路,甚至鄉下也是,因爲這裏開發最早。
關鶴靠着郵政體系和通達道路,竟然做到了皇權下鄉。
當地的里長和保甲收到信以後慌了。
兩人慌了是有原因的,之前就有過例子。
因爲地方上的里長聽令於地方縉紳,而不是衙門。
關鶴派衙役去拿了里長,里長糾集了村民,將衙役給打了。
這下算是捅了馬蜂窩了。
五棱堡距離滋陽縣纔多遠?那黑旗軍是說到就到,大軍一到,什麼村民,你別說幾十上百,你就算一千一萬,也是旦夕可破。
所以,如果關鶴說要拿了里長,那就是要辦他。
道路已經修好,黑旗軍的四輪弑筌囈坏剑蔷屯炅耍粋�也別想跑。
說整你就整你,即便不殺人,投入監獄,那就是勞改犯,絕對不讓你閒着,什麼累幹什麼,一分工錢拿不到,連飯也喫不飽,但活一點不少幹,必須勞教改造得明明白白,一次就要長教訓。
這東西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即便是役廠,幹活還頓頓有肉呢,即便無肉,也有個肉湯,即便沒有肉湯,至少湯上面飄着油花。
只有這勞改犯,以往服徭役的人喫什麼,他們就喫什麼,清湯寡水的,待遇最差。
人家役場有時候還能看個戲,聽個書。
到勞改犯這裏什麼都沒有,幹完活直接往大牢裏面一關。
縣衙的大牢很大,裏面能關押很多人,沒有一個是閒着的。
里長和保甲不能不怕,不得不怕。
兩人一合計:“不成,我可不願意進大牢。”
保甲點頭,滿臉畏懼:“我亦不願。”
兩人一合計:“得,去拿人吧。”
兩人帶着相好的一些村民,帶上一些棍棒農具,上謝學民家去討要馮民。
結果蔡周輔和謝家的人,一起派出家丁阻撓。
里長和保甲急了:“鄉里鄉親的,我也不瞞你,縣衙之命若是不能傳達,那黑旗大軍,朝發夕至,若事情鬧大了,這謝家還能不能在進賢社立足,尚未可知,便是蔡員外,亦不例外。諸位阻攔之前,可要三思。”
蔡周輔冷笑:“怎麼?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難道這家規都不作數了嗎?”
里長怒道:“國有國法,這是不假的,可家規卻不合法。滋陽縣城內到處張榜,早已言明瞭此事。你若不信,可前去瞧瞧。今日我必拿人,我看誰敢攔。”
說罷,他首先拿着棍棒上前,結果對方真的敢攔。
雙方立刻打起來,同村的人打得還挺激烈,結果是里長他們沒有打過對方的家丁,里長和保甲還讓人打得頭破血流。
里長指着腥伺溃骸澳銈儾环醴ǎ茸牛茸徘疲 �
說罷氣咻咻走了。
謝學民聞言,有那麼一絲慌亂,他轉頭問蔡周輔:“蔡員外,這不會出事吧?”
蔡周輔不信:“當年的賣身契俱在,他能怎地?”
其實法律的普及和新制度的出現,是需要慢慢被百姓接受的。
畢竟此時沒有鋪天蓋地的自媒體,沒有接收新聞的設備。
即便是蔡周輔這樣的讀書人,他也未必知道所有事情。
而且蔡周輔始終覺得,一個知縣想要治理地方,是必須要地方上的縉紳輔佐的,否則的話,他的權力無法下達到各鄉各社。
聽蔡周輔這麼一說,謝學民放心了。
此時的里長油水有多豐厚呢?
看着進賢社的里長家裏便知道,他家裏竟然養着馬。
里長回去後和保甲打了聲招呼,騎着馬就去了滋陽縣。
里長之所以要親自去滋陽縣,是因爲他必須讓縣衙裏的大老爺們看到他鞠躬盡瘁了,還捱了打,否則還以爲他們撒謊呢。
到了縣衙,里長求見了知縣關鶴。
關鶴沒有擺架子,非常親和地接待了里長。
一看里長的腦袋都被打破了,血嘎巴還糊在臉上呢,一搓臉簌簌地往下落,看着十分悽慘。
關鶴關切地問:“這是怎麼着了?”
里長在鄉下的時候很兇狠,在關鶴面前卻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着講述了此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