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兄弟,你好肝膽、好身手,又救了五娘……和三郎,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李重進一拍胸脯,道:“此去開封,沒旁的話,同生共死!”
“守文雖年少,亦知信義,此去開封,願與諸兄共死!”
郭守文一抱拳,臉色異常鄭重。
他身量雖未完全長開,但眉目疏朗,顧盼間有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郭信一把攬過郭守文,給了他胸膛一拳,笑道:“長高不少嘛,我都沒認出你來……蕭弈,這是我阿弟,他阿爺在河中一戰歿,我阿爺把他當親兒子養。”
蕭弈回禮,拉過躲在後面的劉廷讓,道:“先鋒軍斥候將劉廷讓,將門之後,軍中頂尖的好手。”
“好漢子!”
“這趟同去開封,往後大家就是比親兄弟還親的兄弟!”
“好!”
夜風凜冽,五個年輕人互相捉着手、撞着胸膛,渾不在乎前途未卜,反覺熱血沸騰。
偶然間,蕭弈回頭,見侯仁寶站在不遠處,傻愣愣看着這邊。
見蕭弈看來,侯仁寶猶豫片刻,憨笑着一揖手,走開了。
“我們何時出發?”
“明日卯時轅門集合,披上繳獲的南軍衣甲。”
郭信提議道:“今夜我等抵足而眠,商談計劃,如何?”
“大可不必,各做準備,養精蓄銳。”
“哎,你這人,我正高興。”
“早點睡。”
蕭弈向腥吮溃骸拔疫�需去找魏書記,諸兄,明日再會。”
“再會。”
“我陪你去。”郭信跟上,並肩而行,邊走邊道:“這兩日你忙,我還未與你說呢。”
“什麼?”
“我問了阿爺,怎還沒見到阿孃、二哥他們,阿爺說府邸被圍了,此番入城,我便救他們。”
“嗯。”
蕭弈心知,郭信再不愛動腦子,此事也瞞不了多久了。
心中浮起一絲隱隱的擔憂。
到了魏仁浦的宿處,人竟是不在。
“魏書記到輜重營接收糧草,讓蕭指揮到了可過去找他。”
“好。”
蕭弈遂又往輜重營的方向趕去,只見篝火大亮,輔兵和軍需官們忙碌地搬摺⑶妩c,人聲鼎沸。
他遠遠就看到了魏仁浦,正站在帳篷前與一個兵士說話,不知爲何,神情有幾分無奈、凝重。
當魏仁浦轉頭看來,那兵士也順勢看到了蕭弈,徑直向這邊衝了過來。
其人身材瘦小,穿着頗顯寬大的衣甲,臉被灰土糊得看不清。
蕭弈下意識就去拔佩刀,手剛按在刀柄上,卻是頓住。
對方已衝到他面前,淚水流下,顯出一道灰土下白皙的皮膚,那一雙明眸他很熟悉,蒙着痛苦、絕望。
竟是郭馨。
她沒收住腳步,徑直撞在蕭弈身上,掄起拳頭,不管不顧地捶打他的胸甲。
“你這個騙子!嗚嗚……你騙我,他們全都死了……你爲何騙我?”
“五娘。”郭信上前,試圖拉開郭馨,道:“你做甚……”
“嗚嗚,我看到大哥設了靈位……他都告訴我了……阿孃、二哥分明沒了……這個騙子……”
郭信愣在了當場,失魂落魄。
郭馨還是一下下捶着蕭弈。
隔着衣甲,蕭弈並不覺得疼,他低下頭,見郭馨雙目通紅,傷心欲絕。
她淚眼朦朧,遠比拳頭對他更有殺傷力。
第83章 歸開封(求月票)
帳中明亮,魏仁浦卻又添了一盞油燈,坐下,鋪開筆墨,代郭威寫給李濤的回信。
蕭弈沉吟着開口,道:“郭五娘讓我順道帶她一起去開封。”
魏仁浦不語。
“魏先生?你不反對?”
“你與我說,是盼我反對?”魏仁浦問道:“那……理由呢?”
“有危險。”
“有危險的是那些歸降得慢了的官員將領,否則,明公放任子侄隨你同行,諸將豈會不管不問?”魏仁浦下意識輕笑一聲,道:“我敢保證,今夜開始,就會有南軍將領前來歸降。”
蕭弈道:“如此說來,魏先生同意郭五娘隨我一道前往?”
魏仁浦又不答。
“魏先生方纔與五娘在說什麼?”
“年輕人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魏仁浦筆走龍蛇,須臾寫好了一封信件,並不急着摺好裝封,而是沉吟着,緩緩開口。
“劉銖戮明公滿門,其罪萬死難辭,明公恨不能生啖其肉……可當明公入主開封,對劉銖的處置反倒可以利用,此間原由,你可明白?”
“不明白。”
魏仁浦一滯,無奈,只好將話說得更直白些,道:“劉銖屠郭家,明公若復屠其家,冤冤相報,豈明主所爲?彼時,我必勸明公赦免劉銖家眷,以彰仁德,儘快穩定局面,故而,劉銖之家眷,你務必留着。”
言盡於此,後面的話,他沒再說下去。
郭威想必恨不得對劉銖施以極刑,然而揮師南下,縱得了江山,就連心中仇恨與一口怨氣,也被臣屬視爲政治鬥爭的籌碼,博取仁名的工具。
報仇泄憤之事,倒不如交給子女快意恩仇,不摻其他。
蕭弈不由有些唏噓。
郭威起兵本是說要報仇,走到這裏,考慮的已是人心利弊,安穩局勢,哪怕一切還只是魏仁浦的想法。
幕僚敢有此想,可見郭威有終結亂世之志。
再把對高官貴胄之仁與對百姓縱兵剽掠之諾一對比,可見時代風氣之酷烈,郭威之不自由……
一封信被交到了蕭弈手中。
“去吧,將那匣子帶上。”
魏仁浦隨手一指,旋即翻看軍糧簿,顯然還很忙。
蕭弈收信入懷,捧起帳簾邊的匣子,打開一看,是慕容彥超的頭顱,已經用鹽醃好了,栩栩如生。
出帳,郭信如行屍走肉般站在那,郭馨卻不在。
“魏先生答應了,五娘想去就讓她一道去吧。”
“好。”
“走吧。”
蕭弈不知說什麼纔好,兩人沉默着,走過慶功氣氛正濃郁的營地。
廿營宿地,一派喜慶。
花穠已填好了功勞簿,甚至連廿營額外的賞錢、撫卹都已發了下去,腥吮绿岫喔吲d了,或捧着錢來回地數,或商量如何置辦家業,或哈着氣擦拭着繳獲的武器。
蕭弈先把木匣子放在外面的地上,拿雪凍住。
“指揮回來啦!”
“哈哈,指揮,俺聽營里正商量着給起個威風的渾號哩,有說‘花槍’的,那可不夠威風,又有起‘閻王槍’的,俺看就不錯。”
“廿營這次可是大出風頭,立了首功。”
“嘿嘿,看誰還不眼饞咱們……三郎,怎臉色不對?”
“他累了。”蕭弈看了郭信一眼,也沒拂了腥说呐d致,淡淡一笑,道:“這點功勞你們就滿足了?明公可還未清君側。”
“指揮說的對。”張滿屯道:“這點功勞算個毬,田舍漢就是沒見識。”
“鐵牙哥不愧是太師府出來的。”
聞言,儻進咧開大嘴,難得沒嘲諷,起舻溃骸吧刁H得了許多賞錢,讓他請酒!”
“對,鐵牙哥請慶功酒!”
“狗蠻,肚子餿了吧,出這餿主意……”
蕭弈適時抬手,止住腥说钠咦彀松啵溃骸皯c功延後再說,今夜早些睡,明日寅時起身用食,卯時出發。”
他沒有具體說要去辦什麼差事,以免這些人激動得睡不着,只是私下讓老潘把繳獲的南軍衣甲準備好並留其照顧傷員。
老潘不貪功,非但沒有不滿,反而認爲這是蕭弈的信重。
入夜,通鋪上不少兵士翻來覆去,連鼾聲都比平時少了許多。
蕭弈目光看去,淡淡的月光中,只見郭信仰面而臥,臉上滿是淚水……
因劉子陂一戰的疲憊,這一覺睡得很沉。
被老潘推醒時,蕭弈正夢到自己在戰場上一槍刺出,刺死的卻非慕容彥超,而是王峻。
“指揮,寅時了。”
“我那套禁軍衣甲呢?”
老潘早已準備好了,又道:“指揮的烏騅馬這些時日怕累得夠嗆,俺在戰場上踅摸了一匹好馬,指揮試試腳力?”
那是匹白馬,蕭弈一見就喜歡。
高頭大馬,肩近五尺,肩背寬實,神駿桀驁,毛色如覆細雪,蕭弈試了一下,初時這馬兒還想將他甩下去,之後一人一馬相得益彰,鬃尾飛揚。
“好馬!腳力強勁,體力充沛。馬具也好,鞍橋、額帶都比原來好用。”
“指揮識貨,這鞍橋是上好的桑木裹厚牛皮,俺偷偷從閻崑崙奴馬背上順來的,就怕這白馬太扎眼,等雪化了,衝鋒陷陣怕是不便宜。”
“無妨,此番不衝鋒,正好雪地裏行路。”
蕭弈很滿意,卻不是因爲駿馬,道:“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老潘一愣,搓了搓手,上前扶他,笑道:“世上駿馬多,能相馬的卻少哩。”
兩人相視一笑。
“指揮保重。”
“你顧好傷員,若增編,挑人先看人品。”
“……”
待蕭弈策馬趕到轅門,又是鮮衣怒馬的禁軍都頭扮像。
郭馨換了一身更合身的衣甲,蒙着臉,只露出還在泛紅的眼,眸子亮得驚人,像燃燒着仇恨,柔弱中卻帶堅毅。
她駐馬而立,身後還跟着兩個披着甲衣的沙陀女壯士。
見蕭弈一到,她也不說話,偏過頭去。
不一會兒,旁人也來了,劉廷讓帶了崔彥進、海進;李重進、郭守文各帶了兩個好手。
廿營包括郭信、儻進在內,蕭弈帶了三十人,如此,整個隊伍四十三人。
“五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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