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攤開宗卷,看了看,正要批允。
用印之際,目光看到趙匡胤的名字,心裏還是感到了壓力。
這等壓力旁人大概是難以理解的,殺了堂堂宋太祖,他往後必須要治理出一個比宋更強盛的王朝。
可這一刀下去,再沒有參照,再不能回頭。
他也是有史觀的,覺得宋初二帝,趙大好、趙二壞。
一念至此,心中終究是有了負擔。
“朕知帜娲笞锊豢缮猓悔w匡胤亦是被人裹挾。記得周祖入開封時,亦允許逆罪之人納贖,王卿以爲,趙匡胤可納贖否?”
殿中一靜。
王溥沒有立刻回答,慢慢抬起眼。
“陛下爲何要赦他?”
“非赦其罪。”蕭弈不答原因,只道:“朕若覺得他有用處。王卿可有兩全其美之法?”
“用處?”
王溥臉色一肅,道:“陛下與臣言‘豎國威、肅刑綱’,臣深以爲然銘記於心。那臣敢問,獄既付法司,罪既按律成,天子何以一時之喜怒輕重之?”
罷河東節度使之事,王溥雖有憂慮,卻並沒有堅決反對。
此時,卻神態堅決。
“首惡趙匡胤,其罪有七。一則,身爲論罪繫獄之囚,一夕開釋,釋囚盜兵;二則矯爲制書,自復殿前都點檢、北面行營都部署;三則,韓通爲社稷宿將,未聞罪狀,舉門死於亂刀;四則,遣兵襲雄州、系赴鎮大臣,韋良死之,周行逢下獄;五則,九門晝閉,挾幼主以臨百官;六則,舉兵拒王師;七則,陳橋一日,王師陣歿三千八百一十七人,兩軍死者八千有奇!”
“此等大凶大惡之徒,今日陛下以愛才之私赦他,韓通滿門如何想?陣歿的將士如何想?受戰亂波及的百姓如何想?法不立,天下何以信服?五季之積弊,何以掃除?!”
“陛下欲戡亂定興、立綱陳紀。新朝初建,若律法因人而異,軍卒借黃袍之名強奪市羅,小卒犯法則死,趙匡胤造逆禍國,逆帥重罪可贖。那便不是天下公法,只是陛下一人之好惡!”
蕭弈忽然想到,趙匡胤在獄中把“共治天下”教給他,今日,王溥是把此事落到了實處。
身爲天子,國事刑綱,終不是該由他想當然的。
道理他都知道,只是殺宋太祖的心理負擔確實有。
閉上眼。
蕭弈獨自思量着,他感受到那種負擔像一顆粗礪的石頭,他必須得用血肉作成的心臟把石頭磨碎。
良久。
他睜開眼,喉頭滾動了一下。
“準卿所奏,趙匡胤依律當死,朕不赦。”
說罷,“啪”地一聲,他把御印蓋在卷宗上,留下一璽紅印。
殺一明君,殺便殺了。
這是新的時代。
……
再去御史臺獄,又是黃昏。
氣窗裏,透進了夕陽的殘紅。
趙匡胤平靜地坐在那兒,抬手,看着那一束殘陽如血。
“說來,我參考了你的許多辦法,多謝了。”
蕭弈倒了杯酒,說着他在河東的改制,末了,搖了搖頭,道:“若有時間,可與你談得更多。”
趙匡胤坦然一笑,道:“但沒時間了吧。”
“終是不能赦你,王溥提醒了我。”蕭弈道:“我聽那些諫言時,想到你與我說的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雖不完全認同,我卻知皇帝便不該隨心所欲。”
“好。”
趙匡胤讚了一句,道:“王溥敢直言,好官;你能納此直言,是真將前番所言聽進心裏了。”
“但你得死。”
“死得其所,何惜此身?!”
趙匡胤慨然道了一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魏博牙兵,長安天子,這等風氣,註定斷在你我。若我成了,必不惜代價,扼此歪風邪氣。今我事敗,以我一身性命爲天下警誡,亦復何憾?”
“還有何遺憾?”
“想看看盛世……但也不必了,天下亂了百年,要治,得有尺,執法持正便是尺,我今日便是尺。”
兩人碰了一杯。
趙匡胤緩緩道:“近來,我常回想起周祖南下那一年,我也在滑州軍中,見你絞死了一個擾民的都頭。”
“你也知此事?”
“當時不覺得,至今思來,你比我強。我是從兵堆裏滾出來的,深知這些驕兵悍將的爛處,還是跟他們一個鍋裏攪馬勺,稱兄道弟,喝粗酒,罵髒話,我心底裏怕他們。你不一樣,是從根上就嫌惡這一套,寧可把兵翻個底朝天,也要治其惡。”
“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是生在亂世,覺得世道不該這樣。”
“是不該。”趙匡胤道:“世間該有你這樣,看不慣這破世道,鐵了心要改一改它的人。”
蕭弈也說了一句實話道:“我不過是看着你走過的彎路,又選了一條路。”
“亂世能平定便是,人活一世,便是多苟延幾年,也無甚不同。”
“若我從一開始就沒把你當假想敵……你我或許能做朋友。”
“難,你我不像能在一個鍋裏攪馬勺的。”趙匡胤道:“爲敵也相宜,無論勝負,能定亂世者,皆在你我二人之間。”
言盡於此,往後,所有的擔子、責任,蕭弈獨自擔了。
“後會無期。”
蕭弈站起身,往外走去。
忽地,身後傳來一聲喚。
“官家。”
他微微怔了怔,回過頭。
只見趙匡胤鄭重一禮,道:“罪臣恭送官家。”
蕭弈看着趙匡胤第一次低下頭,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他知道,這一禮代表着什麼。
趙匡胤笑了笑,道:“旁人怕稱‘官家’不肅重威嚴,卻更合我心中天子,公私兼顧,不獨尊威。”
“朕……記下了。”
“謝官家。”
“趙卿平身。”
蕭弈隨手一揮,便是作別。
牢門打開,天光湧來,亮得有些刺眼。
? 第572章 賀表
“門下,朕惟崇德報功,帝王之令典;銘勳圖舊,社稷之隆規。”
“昭義軍節度使楊業,久從征伐,北出塞垣,勘定燕雲,首舉義旗,關南景附,陳橋喋血,翊朕登極。忠貫金石,勇冠諸將,諣懳涑贾砺省�
“今授代北沿邊都部署,鎮代州,總領邊鄙守禦、簡閱甲兵、調度秋防諸務,加檢校太尉、兼侍中,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代國公,勳上柱國,食邑四千戶,食實封一千二百戶,賜推忠翊弑HΤ迹n甲第一區於京師,給官田三十頃,賞金帶、玉具劍、屙d繡鞍各一,錢三萬貫,絹二千匹,蔭一子授殿直,餘子孫並予甄錄。”
宣制已畢。
楊業出列,撩袍領旨。
蕭弈起身,緩步下了丹墀,走到楊業面前,抬手虛扶了一把。
“唐亂以來,太尉多如牛毛,朕往後卻不會濫賞,你莫嫌這銜位薄了。還有,朕說你功爲武臣之冠,此言作數。”
“陛下厚恩,臣不敢貪多。”
蕭弈拍了拍楊業的肩,道:“昔漢顯宗圖二十八將於雲臺,唐太宗圖二十四功臣於凌煙閣,供後世瞻仰。我朝不可沒有名將供典範後世,朕已命有司於宮中擇地,起一座‘澄霄閣’,取‘廓清海內煙塵,復澄明霄宇’之意,掃五季戰亂、滌盪百年篡弒之禍,功在國家者,圖形其上,這第一幅像,畫的是你。”
“陛下!”
楊業動容,道:“臣功薄,不當此殊寵。唯願以殘軀鎮代北,使胡馬不南。若能警醒天下武人,萬死不辭。”
“朕不能給你一方節旄,教你把軍政財刑之權一把攥在手中。唯命國史院撰修讚辭,令你的功勞直書入史。”
話到此處,蕭弈話鋒一轉。
“但,我輩需締結一盛世纔行,否則,便是徒增笑柄了。”
楊業道:“臣一介邊將,累世戍兵,不意得陛下如此厚待,此去代北,必不要四權,不蓄牙兵,爲國守北門,若有一念之私,不得好死!”
“出發時,朕備酒給你送行。”
君臣相視,許多話不必多言。
蕭弈回到御座,抬了抬手,陶谷再次展開制書,念一長串的恩賞。
文臣這邊,李昉、王溥皆拜中書侍郎,李昉兼樞密副使;魏仁浦依舊任樞密使;範質、李谷暫且留着,以高位崇禮待之,或爲尚書右僕射,或爲司徒;張昭敏拜三司使,號爲計相,統籌錢穀;閻晉卿授吏部尚書;陶谷爲翰林學士承旨;王仁贍亦受樞密副使;衛融任太府卿;閭丘仲卿掌工部;呂端直史館;北都那頭,鄭珙爲北都留守,實則由花穠主政。
武將裏,張滿屯、儻進、細猴、胡凳、穆令均、呂酉、範巳、張崇訓、李存瑰、範超、呂小二等皆加功臣號,檢校銜,任帥於殿前軍、侍衛親軍,授諸衛將軍,各以功次;宋延渥、高懷德歸朝,解去舊鎮,環衛加身;連老潘、呂醜、王刀這些替蕭弈打點商事的也有封賞。
獨少了周行逢。
其後幾日,周行逢兩次想入宮請罪,蕭弈都不見。
倒不是蕭弈小氣,怨周行逢自領了殿前軍的職。
而是這廝素有梟雄之志,心性難測。
當年以南楚俘虜出身,不得已隸他的麾下,出生入死,未得志時,確是一員悍將,可一旦勢位稍隆,驕桀本相便掩抑不住。
今新朝初建,正要教此輩武人知曉,功名富貴,出自朝廷,若懷異志,一朝盡奪。
先壓一壓,觀其心性,往後纔好用。
封賞後,武將們其實是有些抱怨。
“陛下。”陶谷小聲稟報道:“李存瑰口無遮攔,一出殿便言‘陛下登極,不曾授一人節鉞,功爵富貴雖不缺,卻沒地方實權,未免太吝惜權柄’。”
“怎麼,他仍盼着做節度使?”
“臣觀他的意思,陛下新踐大位,四方藩鎮未必心服,當擇腹心,取而代之。”
“急甚?”蕭弈道:“朕才登基幾天?消息還沒傳到各藩鎮,且看他們反應再說。”
李昉微微一笑,道:“李存瑰之輩,猶羨慕節度使之權柄,卻不知陛下打算削藩了。”
“朕不是急,而是此事若不早開始做,從龍的武將心裏多少有疙瘩。”
“需有契機纔好。”
“是啊。”
正此時,殿外忽有閣門使匆匆入內。
“陛下,曹州八百里急奏!”
李昉回過頭,輕聲喃喃道:“不會吧?”
蕭弈知他擔心什麼。
他起兵時,藥元福是最旗幟鮮明表態不支持的,如今別不是反了。
接過那封火漆文書,拆開,目光掃過兩行。
“彰信軍節度使藥元福,昨夜寢疾,薨。”
只見李昉眉毛微微一挑,當即斂了神色。
蕭弈會心,怕他顯出笑意,屏退左右。
李昉悠悠道:“八旬老將,壽終正寢了啊。”
“契機來了?”
“但不好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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