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確實不難看出來,你再說,誰像父親的嫡子?”
蕭弈有些意外,從待遇來看,史德珫、史德淵都不像是庶子。
他隱約明白了什麼。
史德淵神祕一笑,興沖沖地說起來。
“這事還是我阿孃告訴我的,可有趣了。父親是田戶出身,年輕時憑一身本事混成了禁軍,就有人給他說媒啊,娶了個官宦之女,是正妻哦,說是書香門第,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父親可高興了,凡有宴會都帶閻氏,幫他行酒令,將軍們都很喜歡邀請他,每次見到他都笑呵呵的,閻氏還給父親生了兒子呢,後來有一天,父親才發現她根本不是官宦之女,你猜,她是甚身份?”
聽到這裏,蕭弈心中已有答案。
可他只是靜待下文。
“是個妓子!妓子哦。”
果然,史德淵馬上就說了,彷彿在分享至寶,興奮到手舞足蹈,繼而捧腹大笑,不能自抑,滿地打滾,雙腳亂踢。
“哈哈哈,那些將軍們早就知道……哈哈哈哈,只有父親矇在鼓裏。史德珫還讀書……哈哈哈,他當然得讀書嘍,因爲他娘是個陪酒的……”
如此看來,一切都通了,但蕭弈回想宴上蘇逢吉與閻幼孃的反應,隱約覺得不對。
史德淵的狂笑還沒停,張滿屯端着洗腳水回來了。
“二郎,你說了?”
“我當然沒說,哈哈,是吧?小乙,我什麼都沒說。啊,好累,笑得臉疼。”史德淵推了推臉上鬆垮的肥肉,又道:“你們遲早會知道我纔是父親的愛子。”
張滿屯不以爲然地撇撇嘴。
蕭弈沉吟道:“今夜之事恐怕沒那麼簡單,我看蘇逢吉的反應,他不是故意羞辱大帥,否則一個不慎,他便死了。”
“那也該殺。”張滿屯道:“就算無意,他還是觸了大帥的逆鱗。”
“也不是無意,若無人安排,不會這麼巧。”
“不是故意,也不是無意,那是怎樣?”
“此事環環相扣,豈不像是……有人利用蘇逢吉激怒大帥?”蕭弈反問道:“假設大帥真殺了他,會如何?於大帥有好處嗎?”
張滿屯一愣,搖頭道:“沒有。”
連他也知道殺宰相要付出代價,政局的平衡一旦打破,史弘肇也控制不住局面。
蕭弈追問道:“那誰能得到好處?”
“你是說,有人在離間大帥與蘇牛皮?是誰?!”張滿屯喃喃道:“楊邠?可他還哭了,演得真好。”
蕭弈搖了搖頭,沉吟道:“不是楊邠,不符合他的利益,若他是主郑撟屘K逢吉殺了大帥,他才能掌控局面。眼下這情形,得利的是……”
他頓了頓,緩緩吐出兩個字。
“官家。”
顧命大臣們雖互有矛盾,畢竟一起架空了年輕的皇帝,一旦平衡被打破,最得利的自然是皇帝。
蕭弈不確定宮城中那位年輕天子是否有這般手段,若有,從最初的借刀殺人可能就是算計好的。
另外,蘇逢吉哪怕沒死,兩個宰相之間的衝突也已公開化、不可彌補,陰忠呀洺晒α恕�
張滿屯一雙圓眼不安地轉動,忽道:“莫叨叨了,睏覺吧。”
蕭弈一瞥史德淵,見他縮着脖子,目光閃動,一副偷了東西的贅印�
想必史德淵打算把這些分析據爲己有,向他父親邀功。
這恰是蕭弈的目的,若由他親自提醒喜怒無常的史弘肇,太過兇險,借史德淵之口試探正好。
他原本想今夜立點功奴籍轉軍籍,只有另尋機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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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史府一切如常,唯有奴婢們更戰戰兢兢了些。
午間,恰逢郭威大勝契丹的捷報如及時雨傳來,無數官員登門歌功頌德,氣氛轉爲歡騰。
蕭弈的陰终搧K沒有造成不安,可也並非全無用處。
它改變了史德淵的人生大事……
午後,蕭弈被史德珫招到院中問話。
或許因生母閻氏之事多少影響到史德珫的心情,這次見面,蕭弈看得出他的神態不如往常自然淡定,手中書卷翻來覆去,但根本沒看。
“父親打算爲二郎向郭家提親,此事想必與你有關。”
“與我有關?”蕭弈訝異道:“大公子何出此言?”
“今晨,二郎對父親說了樁頗荒唐之事。”史德珫微微哂笑道:“他說一切都是官家在幕後指使,爲了離間父親與蘇逢吉,使顧命大臣互相爭鬥,以坐收漁翁之利。”
蕭弈敏銳察覺到他的不屑,問道:“大帥認爲二郎說得不對?”
“何止不對?簡直異想天開。”史德珫道:“官家沖齡踐祚,耽於享樂,左右皆俳優弄臣,豈有這等算計?”
他竟不是說“官家豈能算計臣子”,毫不遮掩輕視之意。
說罷,他目光灼灼看向蕭弈,又道:“此揣摩人心、窺探時局之論,絕非二郎能琢磨出來的,是你在背後捉刀?”
蕭弈本就沒打算瞞,應道:“公子明鑑,二郎確與我談論過此事。”
“果然。”史德珫道:“你雖猜偏了,可也提醒了父親,既然與蘇逢吉能走到反目成仇之地步,與他人亦有被離間之可能,須加固彼此的關係,遂有了這場聯姻啊。”
可見於史家而言,郭威是重要的。
“王章宴上,我看你見識不俗。”史德珫道:“說說,你有何看法?”
蕭弈覺得這等事不該問自己,隱覺危險,難道因爲聯姻的是史德淵,得罪了史德珫?可他並不知史德珫是否成婚。
“回公子,我見識湵。瑏K無看法。”
史德珫一拍膝蓋,搖頭起身,道:“不交心,無趣。走,隨我去郭府提親。”
蕭弈眼神微凝,暗忖昨夜的一番分析,或許又掙得了一個小機遇……
若正式提親,按理該由史弘肇親自登門,可郭威如今人在鄴都,只有家眷留在開封,因此,由史德珫先登門一趟,表明意向。
開封大街,車水馬龍。
蕭弈驅馬跟在隊伍當中,留意着街巷的情象。
忽然,前方的史德珫回頭看來,微微眯眼,踢馬加速,卻只是小跑。
這種小跑是最顛簸的,術語叫“快步”或“顛步”,馬背顛得像浪,蕭弈幾乎下意識地打浪,身體隨着馬匹的節奏起伏。
偶爾他也會壓浪,引導胯下馬匹的步伐。
一段路之後,史德珫控繮減速,刻意與他並薅小�
“馬騎得不錯,何時學的?”
蕭弈身爲武替,騎術豈止不錯,略一斟酌,乾脆拿史德淵來擋,道:“二郎帶我騎過幾次。”
“只騎過幾次?”史德珫若有深意地微笑道:“哪怕在軍中,像你這般從容穩健、姿態英挺的也極少。”
“是二郎教得好。”
“還是那句話,不交心,無趣。”
忽有鐘聲遠遠傳來,佛音嫋嫋。
史德珫隨口道:“這是‘相國霜鍾’,一會你就能看到大相國寺的八角琉璃殿和排雲閣,郭府就在那左近,柴氏夫人信佛,常往請香求平安順遂。”
沿着馬道街向南,果然看到一座黃綠琉璃瓦的建築高聳,頗顯莊嚴。
拐入小巷,一座宅院映入眼簾,門楣上書“郭府”二字。
“郭、柴……”
福至心靈般,一段塵封的記憶在蕭弈腦海中浮起。
午後的枯燥歷史課上,他支着頭聽講,隨手在課本上劃了一行重點。
——“郭威稱帝,國號大周,定都汴京,史稱後周。”
第8章 郭府
大相國寺的鐘聲傳至郭府,郭信跑過庭院,嚷道:“二哥,王將軍來了!”
一根長槍“呼”地從他頭頂險險舞過,郭侗及時收手,問道:“哪位王將軍?”
郭信道:“是父親行軍大營的左廂都排陣使,王彥超將軍。”
郭侗奇道:“他剛回京報捷,這麼快就到府上了?”
“王將軍帶了好多戰利品,二哥快去給我挑件趁手的兵器。”
“誰說是給你的?”郭侗在弟弟的頭上輕輕一敲,道:“眼下送來,那是給朝堂諸公的。”
郭信抱頭傻笑,央求道:“諸公挑剩的給我嘛。”
到了前院,王彥超正在指揮牙兵往裏搬東西,他三十多歲,身材高大,面容溫和,看起來沉穩可靠。
“王將軍一路辛苦。”郭侗上前見禮,道:“敢問父親與大哥安好?可有受傷?”
王彥超道:“二郎放心,鄴都一切都好,我們反而更擔心京城這邊。”
郭侗放輕了聲音,道:“王將軍可聽說了?史公在宴上險殺了蘇逢吉。”
“看來蘇逢吉對大帥執樞印很不滿啊。”
“裏間說……”
另一邊,郭信目不暇接地看着戰利品,忽然瞪大了眼。
“哇,好駿的馬!”
好不容易,目光從駿馬上移開,恰見一個契丹少女從蛔又斜焕鰜恚乓汇叮袅⒃谀莾骸�
那少女很漂亮,寶石般明亮的眼睛裏有着中原女子沒有的野性。
王彥超回頭見此一幕,提醒道:“三郎可不能看上她,這是大帥送給史公的,還有,那匹烈馬也是。”
郭信只傻站在那兒,恍如未聞。
王彥超不便多言,與郭侗到了大堂,說的還是王章設宴時的情形。
“當夜,蘇逢吉自降身段,刁難一個史府奴婢……”
談話間,門房趕來稟道:“二郎,有客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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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弈試圖回想郭威立國的過程。
他想起來了,那是高一歷史第六課“從隋唐盛世到五代十國”,那次他月考成績不錯,於是決定讀文科……真正有用的內容一點也不記得。
只能確定課文從沒提到史弘肇。
無名之輩。
刨除雜念,收回心神,他隨着無名之輩的兒子在門外等了一會,步入郭府。
郭府陳設簡樸,前院立着兩排兵器架,刀槍劍戟擦得鋥亮。
看得出,不久前郭家正在搬東西,爲了招待史德珫,匆匆把東西都移到偏院,還讓人掃了前庭的殘雪,親自降階相迎,以示重視。
相比起來,史德珫沒有遞拜帖就不請自來,有些無禮了。
這與史、郭兩家的地位有關。
蕭弈留心打量,對郭侗印象不錯,這位郭二郎沒有史德珫那種刻意表現的風度,更質樸,待人也顯得更真招�
比如,郭侗親自安排馬伕卸馬嚼子,讓史府馬匹到廄裏休息,隨從到廡房暫坐,又囑咐炭火與茶水,且並無施恩之意。
蕭弈沒去廡房,而是跟着到大堂侍立,也得了一條拭巾擦身上的雪花。
“聽說郭節帥大勝,我趕忙便來了,失禮了。”史德珫漸入正題,笑道:“我近來在想,史郭兩家若能結爲姻親,皆大歡喜啊。”
史德珫說罷抿茶的瞬間,蕭弈發現郭侗有個不易察覺的微微蹙眉。
“家父與史公的情誼日月可鑑,哪須聯姻?再說也沒有適宜的人選。”
“我聽聞郭五娘子快要及笄,那與舍弟正好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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