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9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南面二十里是禁軍連營,火光一簇一簇,像漫天星辰。

  蕭弈獨立崗上,默默望着,心緒紛亂。

  高平稱帝、河內爭先、白馬渡河,到如今陳橋決戰,他輸得起,敗了無非是退回河東,趙匡胤卻輸不起,這正是他一路急行軍的原因所在。

  可他並不希望自己抱着這種想法……

  “陳橋驛這地方很有意思。”

  身後,傳來李昉平靜的聲音,似講故事一般娓娓道來。

  “大唐中和四年,李克用大破黃巢,救了朱溫,朱溫設宴答謝,酒席間,李克用醉酒,出言輕辱朱溫。朱溫遂動殺心,當夜兵圍李克用所住驛館,堵死道路,縱火。恰逢天降雷雨,大火被澆熄,李克用翻牆逃走,隨行三百牙兵全軍覆沒,自此不死不休。七十五年,兵戈紛亂,皆肇始於此。

  蕭弈道:“權位之爭罷了,豈真是因私人恩怨?”

  “臣聽人說,被朱溫燒燬的上源驛可能就是如今的陳橋驛。”李昉感慨道:“一地兩劫,始於戰火,若能於此終定天下歸屬,如何不是宿命因果?”

  “由此而始,由此而終?”

  “軍中將士皆如此言,士氣可用。料天命如此,此戰,陛下必勝。”

  “明遠兄是會撫慰人心的啊。”

  “陛下心如鐵石,豈須臣撫慰?有感而發罷了。”

  “好,你我不妨實現這宿命因果。”

  君臣相視,都輕鬆地笑了笑。

  此時,有校將匆匆趕來,輕聲稟報了一句。

  “陛下,有一布衣壯士潛至營外,被我軍巡衛拿下了,稱有密信遞於宋延渥。”

  說罷,雙手捧起一枚蠟丸。

  蕭弈盯着蠟丸看了片刻,沒接,只是吩咐了一句。

  “請他到大帳親自接。”

  “喏。”

  回了大帳,不多時宋延渥匆匆趕到,見了那送信者以及蠟丸,愣了愣。

  “陛下,這是?”

  “若是離間計,我既不信,自不必看。”蕭弈道:“若是噩耗,我不願瞞着仲儉兄。”

  “遵旨。”

  宋延渥看向送信者,問道:“誰派你來的?”

  “某受宋府所託,特來送信,其餘不知。”

  “我家中如何?”

  “某出城時,只知殿前司高將軍派人圍了府院。”

  “高懷德?我與他素無交情。”

  宋延渥臉色煞白了些,接過蠟丸,捏開,抽出一片小小的白絹。

  就着火把看完,任他八面玲瓏,猶輕輕抖了一下,將絹布遞來,語氣透出欣喜。

  “陛下請看。”

  蕭弈接過,內容極短。

  “勿憂,高太尉許保闔家無恙,君自斷大事,毋念家宅。”

  再看宋延渥完全放鬆下來的神色,他微笑道:“仲儉兄四朝元勳,果然不是殿前諸班敢輕易動的。”

  “想來是高懷德感念陛下之義,臣當謝陛下。”

  宋延渥退後一步,端端正正拜下去。

  再起身,他語氣也輕鬆下來,莞爾道:“臣聽聞,高懷德的髮妻劉氏去歲逝世,趙匡胤欲以幼妹許配給他,不久前,這門親事被高懷德推託了。想來,他雖身在禁軍,心還是向着陛下。”

  同樣是聯姻,宋延渥念念不忘嫁妹與蕭弈,而趙匡胤嫁妹於高懷德被拒。兩軍未戰,人心向背,隱隱地,在這些細碎處見了分曉。

  大戰前說了幾句閒話,待到營外馬蹄陣陣,探馬次第歸營帶回情報,乃敵軍各部的營地方位。

  藉此大概能分析明日敵軍的部署,不過未必準確。

  暫定把重甲騎兵放在西翼,把義成軍放在東翼,因爲東面有幾條小河切斷了戰場通路,需要守浮橋。

  四更未盡,營裏最先有動靜的是火頭軍。

  糧草取自懷州、滑州,分到各營,按夥起竈。

  鍋釜一字排開,燒的是隨軍馱的乾柴,若就地伐樹,溼柴煙大,幾十裏外都看得見。

  蕭弈看了,也知種種後勤麻煩,皆是閻晉卿、花穠等人默默無聞地打點。

  梆子響,就食的氣氛就熱烈了。

  “各營聽着!”

  “今日朝食管飽,每人再領兩張麥餅,揣在懷裏。”

  “可上了陣,沒第二頓熱食!”

  也有膽大的士兵高聲回應。

  “沒就沒,俺夜裏喫慶功宴哩!”

  “哈哈哈……”

  笑聲陣陣,士卒們圍鍋蹲了一圈,喝粥的咕嚕聲混着磨刀聲,滿是對功業的熱衷。

  蕭弈也在鍋邊喫。

  想起當年劉子陂之戰,他不過軍中一小將,遠遠見到郭威便覺心安。

  飯罷,天色剛泛青。

  平明霧盡。

  各營的竈灰就地掘坑埋了,鐵鍋倒扣上馬背,紛紛披甲、列陣。

  蕭弈換了身沉重鐵甲,罩了最鮮豔的披風,好讓三軍將士都能看到他。

  翻身上馬,駿馬感受到重量不同,打了個響鼻。

  他摸了摸馬脖子,安撫道:“今日大幹一場吧。”

  “咴。”

  大軍依次出營。

  他則親自上北岡立旗。

  新制的天子龍旗留在河陽北岸還沒帶來,用的還是舊趙王旗幟,在晨風中“嘩啦”扯開。

  五方旗按方位立定,中央尚黃,東青、南赤、西白、北黑。

  岡後二十四面戰鼓排成兩列,鉦架在鼓旁,號角手攏着袖子等令。

  放眼望去,三萬八千人以營爲單位,指揮旗在前,緩緩列陣。

  天地間盡是甲葉摩擦產生的蟲潮般的聲音,沙沙沙沙。

  各部依照着北岡上的五方旗認方位,行到自己的位置,令旗一落,便齊刷刷立定。

  像會移動的鐵樹林。

  步軍陣前,是陣腳兵。

  拒馬、鹿角、木柵在陣前二十步聯成一線,隨軍的大車橫過來,堵上缺口。

  中軍由範巳、呂酉等舊部統率。大盾在前;長槍手立於第二排,槍鋒斜斜刺出;弩手在最後列成三疊,一疊跪射、二疊進弩、三疊踏張上弦,三排輪轉。

  十年前,蕭弈在陣前。

  如今他於高處指揮。

  中軍不動,先安排外圍。

  張滿屯、米擒乞力率重騎在西翼,人馬俱甲;儻進、李存瑰分率輕騎、沙陀騎兵,在東翼掠陣,隨時衝陣;細猴、胡凳的探馬前出步陣二里,遊弋待命;宋延渥領着義成兵東去,扼住濟水所有浮橋。

  等河東軍最後一面營旗立定,陽光恰移到了北岡,照着他的頭盔。

  向南眺望,漸漸地,看到了亂軍的大陣,在陳橋驛以北的平野上鋪開,像一座緩緩移動的城。

  由甲冑築的城。

  四萬多甲士,橫亙縱深數里,面北背南,以陳橋驛爲後錨,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邊。

  晨光斜照,甲葉反射出一片粼粼波光,把半邊天都映得發白。

  “孃的。”

  敵軍最前一層,是侍衛親軍的步軍,也叫虎捷軍,張令鐸的將旗在步陣正中,左廂、右廂的旗號一字排開,大盾聯成一道橫亙數里的盾牆;第二層,是殿前軍的步軍,也叫控鶴軍,弩手分作三疊,層次分明,中間豎着韓重贇的大旗。

  往後是敵方中軍,趙匡胤的大纛立在一處高坡上,散員、東西班分成豆腐塊,正中是打着“內殿直”旗號的三千精騎。

  蕭弈重點留意了這支人馬,須知一個普通藩鎮兵能入禁軍,就算脫胎換骨,再入班直,等於從刀尖上選刀尖。

  郭榮北伐燕雲,便是以他們爲核心,故而天子親軍的傲氣如有實質。

  再看敵陣東西翼,各有侍衛親軍的龍捷、殿前軍的鐵騎,皆是騎兵。

  東翼,王審琦的將旗前,另有一面將旗前出,大書“馬仁瑀”,一員銀甲將校立馬於陣前,分領鐵騎重甲、龍捷輕騎;西翼,潘美自領鐵騎,張光翰統龍捷馬軍爲輔,騎兵分成數重橫隊,塵土在晨色裏緩緩盤旋。

  最後方,慕容延釗的後軍接着陳橋驛,隱約可見輜重、營帳。

  “前步後騎,左拐右拐,班直錘在中間,驛館壓在陣後。”

  蕭弈喃喃着,心中迅速思量。

  敵軍攻守兼備,幾乎沒有破綻,趙匡胤若攻,侍衛親軍的步陣頂着,兩翼騎兵捲上來,最後以內殿直鑿他的陣心;若退,鐵騎也能立刻反咬、斷後。

  “陛下。”

  戰臺上,李昉趨步上前,道:“東面的山溝裏似有些奇怪。”

  蕭弈轉過望遠鏡。

  視線盡頭,東邊有條山壑,離得頗遠,霧氣還沒散盡。

  李昉道:“大軍列陣,驚起的鴉雀鋪天蓋地,臣卻沒見到有一隻敢往那片溝岸落。”

  “知道了。”

  蕭弈於是調整了陣型,把楊業的昭義軍所部調到了東翼。

  如此,中軍便由河東軍的步卒擺着大方陣。

  雙方做着最後的調整。

  蕭弈麾下士卒不像禁軍、殿前軍是優中選優、精中選精,高矮胖瘦不一,旗號也雜,河東、昭義、沙陀、吐谷渾、義成湊在一處。

  可他的軍制完備,從什伍到指揮,從月餉到功次,從傷兵營到講武堂,都是本着讓每個士卒出力有餉、建功有賞、上陣知爲何而戰的原則。

  每一面旗下,士卒都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該往哪衝。

  知道傷了有人抬、死了有人養。

  故而,如臂使指。

  辰時初,雙方調整完畢,兩座大陣隔着二里地,靜靜對峙。

  一邊是精中選精、優中選優,帶着百年河朔牙兵凝聚成的高人一等的驕;一邊是公平封賞、配合作戰體系下的百戰之兵,透着一股穩。

  戰鼓還沒有響。

  八萬人的戰場上,靜得能聽見戰馬打響鼻,旗幟在風裏被撕裂的聲音。

  鴉雀在天空中盤旋,聒噪着,等待。

  忽然。

  “咚!”

  “咚!”

  “咚!”

  辰時二刻,戰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