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第69章 孤立

回到駐處,蕭弈把帶血的弓放在了廿營的大旗下。

站了一會兒,他回過頭,見麾下兵士已齊聚在身後,把腳店大堂擠得滿滿當當。

“今日廿營沒人死於戰陣,卻有人死於軍法。”

蕭弈開口,聲音平靜。

“你們或許會說,天下兵卒都燒殺強擄,憑甚我們不行。道理你們心裏清楚,想想你們的父母妻兒是支持仁義之師,還是匪類?話不多說,廿營初立,今天我把規矩立在這,欺虐百姓就是不行!所謂‘道不同不相爲帧霾坏降模迷缱呷恕!�

氣氛凝重,腥嗣婷嫦嘤U,澶州兵多數面帶不忿,也有部分人神色透出敬佩,新編入的降卒大多一臉麻木。

“賞錢到了,分吧,我再立一條規矩,廿營絕不克扣賞錢、糧餉,若有一例,你們隨時報我。”

說罷,蕭弈安排老潘分賞錢,自去打水洗手。

花穠捧着兵冊走了過來,道:“指揮,徐勝的名字劃掉了,他的兩個心腹也調走了,你過目。”

蕭弈目光看去,見兵冊列出的二十多個都頭、隊正的名字,都是陳光穗帶來的澶州兵。

“陳指揮今日恐怕很不滿。”花穠道。

蕭弈不由微微一笑,道:“原來你也知道啊。”

“卑職是迂,但不傻,哪怕陳指揮不生氣,此事他也不能算了,否則他無法對屬下人交代,郎君還拂了何將軍的面子,李將軍當認爲你不是同路人。”

“那你覺得,我做得對嗎?”

“對!”

花穠毫不猶豫點了頭,甚至有些激動。

“郎君說過,錯的是這世道,我們北上,不就是爲了改變世道嗎?只是,郎君你不曾在軍中被排擠過,恐怕不知日子會很艱難,不過,我有經驗……”

“放心,我不認爲會被排擠,我說過的,分久必合,我信我的選擇。”

“不管郎君選擇郭節帥是對是錯,總之,今夜,我已知我沒有看錯人。”

聞言,蕭弈欣慰了不少。

決定殺掉徐勝之前,他想了很多,之後意識到自己想得太多了。

什麼小不忍則亂大郑贿^是先被同化然後再改變的荒謬言論,他寧可一開始就旗幟鮮明地表達出他的態度,必然有人會站到他的對立面,但也總會有人與他志同道合。

旁的事可以是灰色的,大是大非得黑白分明。

於他,就這麼簡單。

蕭弈拍了拍花穠的肩,道:“要改變軍中風氣,不能只靠軍法約束、賞賜激勵,這些治標不治本,我們得提高將士們的認識。”

“請郎君指教。”

“灌輸思想。”蕭弈想了想,道:“不是像你平時那般‘我們要愛護百姓’,沒有用,得有方法,讓他們認識到何謂可恥、何謂光榮。”

花穠連忙拿出筆墨,在兵冊後面下筆如注,眯眼問道:“如何灌輸?”

“以喜聞樂見的方式,用具體的人物與故事,爲他們建立道德是非觀念,霍去病封狼居胥是英雄,而欺凌百姓的小人都遭人唾棄。”

“此爲教化之道?”

“你得學會寓教於樂,旁人才能聽你的啊。”

花穠連連點頭,記得不亦樂乎。

可一停筆,他臉上又浮起憂慮之色,道:“郎君,萬一陳指揮想把我們排擠出廿營,那這些良策還能施展嗎?”

蕭弈笑道:“哪怕我明日就被解職,今夜廿營也得有規矩。”

“好。”花穠遂沒那麼不安,道:“朝聞道,夕死足矣。”

門外忽響起急促的馬蹄聲,有傳令兵趕到。

“蕭副指揮,大帥召見。”

“……”

義成軍節度府衙。

蕭弈到時,他的三個上級,陳光穗、李榮、何福進正站在前院說話,見了他,表情各異。

“陳指揮。”

“我這人坦蕩,有話就明說了。”陳光穗道:“我主張任花穠爲子將,可見沒打算和你爭權奪勢,是也不是?”

“是。”

“行,那你我不對付,與私心無關。我帶來的人被你殺了,我不表態,誰還服我?你我治軍的心思不一樣,尿不到一壺去,是也不是?”

“指揮,軍法服人才是……”

“屁話不說,我已與大帥說過,第二十指揮這灘湥莶幌履氵@條真龍,請他看在你的功勞上,給你另指呔汀!�

陳光穗說罷,向何福進、李榮一抱拳,轉身就走。

蕭弈與他一起自澶州北上從鄴都南下,同行三百里,最初相互欣賞,終是分道揚鑣。

李榮乾笑了兩聲,沒覺得這是甚大事,道:“不打緊,殺了人嘛,軍中難免口角爭執。”

只聽這話,蕭弈就知彼此聊的都不是一件事。

何福進則是滿臉失望,搖了搖頭,道:“老夫不是爲你的事來的,是爲三郎,聽說他今日落馬,險些戰死,是嗎?”

“是落了馬,但……”

話音未落,何福進轉頭看向李榮,叱道:“誰讓你貪功冒進的?”

“我不是趁勢取滑州嗎?”

“陷了郭三郎,取滑州有何用?!”

李榮錯愕道:“那又怎地?郭大郎從戎之初不也是刀口舔血滾過來的?”

“莽夫,今時今地,能一樣嗎?”

“將軍若心疼他,莫讓他在我麾下便是。末將養得了狼,護不住羊!”

何福進大怒,叱道:“還不知輕重,大帥召見三郎這般久,或爲此事,看你如何是好!”

李榮被罵得狗血淋頭,愁眉苦臉。

說話間,卻見郭信與張滿屯出來。

“父帥召見諸位。”

何福進、李榮整理了衣甲,與等候在廡房中的將領們一同入內。

蕭弈跟在後面,被郭信扯了一把,小聲說話。

“哎,我剛纔聽到何將軍罵李將軍了。”

“罵就算輕的了,今日你若戰死,事實就是他難辭其咎,必挨連累。”

“這……”

郭信一愣。

蕭弈頗不客氣,道:“我知道你一腔熱血,但事實擺在那裏,你衝動丟了性命,就是會連累旁人,自己想想吧。”

“哦。”郭信嘟囔道:“我下次注意唄,今日明明是聽令廝殺,怎又成了我的過錯?”

蕭弈心想,郭信就不適合在李榮麾下,兩人都衝動。

“郭帥見你,也是爲此事嗎?”

“不是。”郭信打了個哈欠,道:“我一直陪宋延渥聊天,明明他纔是降將,審我似的。”

“他審你?”

“怎麼?你又在史府書房看過他的履歷?”

“聽史德珫說起過他,‘皇親世胄,藩鎮重臣’,唐莊宗的外孫、高祖皇帝的駙馬,十一歲授殿直,十七歲加御史大夫,二十歲拜尚書右僕射,如今不過二十四歲,封廣平縣開國公,檢校太尉,賜號開國奉聖保定功臣,任義成軍節度使。”

“史大郎一定是嫉妒死了。”郭信嘆了一口氣,道:“他確實是俊,父帥說我和他一比,像只野猴。”

“所以,他審你什麼?”

“就是考校我……”

說話間,他們進了節帥府大堂,依舊是侍立在旁,不能出聲。

若說上次軍議是恰逢其會,這次特意將他們喚來,提攜之意就很明顯了。

郭威端坐主座,威風凜凜。

側座則坐了個年輕男子,風骨俊秀、氣質雍容,難得的是眼神清明,神色恭謙,無半分侷促不安,唯有與年紀不相符的沉穩。

想必就是義成軍節度使宋延渥了。

“大帥。”

“諸將免禮。”

郭威聲如沉鍾,道:“義成軍節度使宋延渥,識大體、恤軍民,使滑州免於塗炭,開我大軍南下通途,自今而後,便是同舟共濟的袍澤。”

宋延渥從容起身,向袑⒁灰径Y。

“今主上蒙塵,汴梁奸佞枉殺顧命,屠戮忠良,人神共憤,郭公振臂,海內翹首。延渥年少德薄,願與諸君並肩,助郭公清君側、安社稷。”

袑⒓娂娺�禮。

蕭弈站在角落,留意到前面的李榮咧嘴輕笑了一下。他不屑這些場面話。

之後,魏仁浦已手持一卷冊簿出列。

“啓稟大帥,卑職點清過,滑州府庫計得粟米八千斛,芻草五萬束,熟絹三千匹,錢八千緡;甲三百領,弓八百張,箭矢六萬支。”

說着,他略略一頓,抬眼看向宋延渥,語氣帶上一絲讚歎。

“滑州府庫充盈,賬目明晰,足見宋節帥治理之精、籌備之勤。比如,箭矢有七成爲新鏃,弓弦以牛油浸潤,保存得法,實乃大軍之幸。”

角落這邊,李榮轉過頭,附耳對蕭弈道:“是得法,我捅進城裏了才投降。”

堂上,宋延渥聲音清朗,道:“魏書記過譽,畢竟守庫廩、繕甲兵,乃節度使本分。去歲契丹擾邊,今春潞州有警,故不敢懈怠,略作儲備,滑州些許資儲,能充義師糧秣,豈料天意冥冥,竟是留待郭公義師。”

話到最後,他轉向郭威,言辭懇切,感慨了一句。

“此非人郑瑢嵞颂煲鈱僖夤 !�

李榮對這話認同,點了點頭。

蕭弈心中暗忖,宋延渥對答如流,一番話不卑不亢,熟知政務,絕非尋常紈絝子弟。

“你深明大義,使滑州免於兵禍,保全府庫之功,本帥記下了。”

郭威微微頷首,立即轉入正題,道:“議渡河事。”

“是。”

宋延渥欠身,上前,爲諸將指點着桌案上的地圖。

“此爲滑州府庫的黃河水道輿圖,滑州城外有白馬渡、韋城渡、長垣渡。其中,白馬渡最佳,河寬三百步,水流緩,自息三尺,北岸黎陽有大伾山爲依託,南岸白馬堤可集結兵馬,囤積糧草……”

蕭弈聽了頗爲受教,暗忖宋延渥身世不凡、還重實務,只要真心歸附,必能得郭威重用。

接着,魏仁浦開口道:“若只一路渡河,易爲南軍所扼,分三路並近,方爲穩妥、快捷之法。澶州有楊村渡、德勝渡可互爲犄角。”

郭威心有定計,執起銅鞭,徑直分派。

“遣人星夜往澶州,聯絡王殷,命他造浮橋於楊村渡;另飛馬告王峻,扼太行陘之後,走德勝渡。”

“喏。”

銅鞭指向白馬渡,敲了一敲。

“仁浦,總攬渡河事宜,調民夫三萬,夜間備料,卯時造橋,明日晌午前白馬渡浮橋必須架通。”

魏仁浦領命道:“喏。”

“糧草由長垣渡轉撸粊阌赡阏{度,不得有誤。”

“喏……”

這“渡河”二字說得簡單,要安排的卻比三日行軍加起來的還繁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