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7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崗上傳來呼喝。

  想來是耶律璟命令御帳皮室軍們齊聲叫罵。

  “你軍糧草、箭矢、炭火用盡,到現在走投無路,連作戰的勇氣都沒有了嗎?!”

  “哈哈哈,你不肯接受可汗招降,今日再後悔也晚了,等你戰敗,可汗要把你剁碎了烹煮,用你的頭骨當酒杯,世世代代當酒器!”

  各種張狂的咒罵順着風被拋過來。

  蕭弈臉色絲毫不變,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呼嘯間,炭山援軍逼近到了百步內,箭鏃在雪地裏閃着光。

  大同軍騎兵馬蹄翻飛,雪塵甚至已濺到了河東軍將士的陣中。

  “王上!可擊了!”

  軍中有校將再也按捺不住,大喊着提醒。

  “不許妄動。”

  蕭弈沉聲開口,卻還是壓着軍陣。

  兵士們只好把角弓死死捉着,眼睛瞪向撲來的敵兵,人人慎重。

  甚至有人發出大喊宣泄心中的緊張。

  “啊!”

  就在大同軍鐵騎眼看要狠狠撞進河東後陣之間,騎兵們輕輕一撥馬繮,貼着河東軍的軍陣擦肩而過,衝了過去。

  劃過漂亮的弧度,大同軍兩翼騎兵繼續前衝,像兩支會拐彎的箭,狠狠射進前方趕來救駕的契丹援軍陣地。

  “兒郎們!”

  “雲州漢兒,不再屈居虜寇之下,給我殺!”

  “殺!”

  上萬人齊聲暴喝,聲震雪原。

  炭山諸部的雜騎們正打算衝向河東軍,滿心以爲大同軍是前來配合的,被這一衝,陣型當即被鑿裂。

  人仰馬嘶。

  前排騎士連人帶馬被撞翻在雪地裏,後排收不住勢,自相踐踏。

  這些人原以爲救駕大功唾手可得,哪料到是這種場面,軍心士氣瞬間便被撕得蕩然無存。

  “高勳倒戈了!”

  “我們上了南人的當!”

  鳴金聲尚未響起,炭山諸部兵馬已經潰了。

  有潰兵慌不擇路,撥馬往兩側逃,馬蹄剛踏上去,淖灘上的積雪咔嚓嚓地成片下陷,人馬滾作一團,雪塵四濺。

  一雙雙手臂高舉,掙扎着,越陷越深。

  蕭弈的目光掃過戰場,落向黑龍崗。

  御帳皮室軍的殘兵正順着南坡俯衝而下,本意要趁炭山援軍撞住河東軍的當口,上下夾擊,絕地反撲。

  此時,千餘殘兵連滾帶爬衝到坡底,卻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北面的援兵沒了,雪地裏只剩成片倒伏的人馬和四散奔逃的潰影;南面的大同軍刀鋒轉向,臨陣倒戈。

  “停下!”

  “後隊掉頭、退回崗頂據險死守!”

  “停!”

  有契丹悍將嘶聲狂吼,喝令不止。

  可俯衝之勢已成,甲冑在身,冰坡上一步一滑,豈收得住腳?

  更何況這些殘兵在絕望中原本就是全靠援軍已到的希望吊着,這口氣一泄,陣型瞬間大亂。

  前擁後擠,成片摔倒。

  至此,蕭弈才抬起長槍,向前一指。

  “擊潰他們。”

  繃緊的令旗瞬間揮動。

  “咚!咚!咚!”

  戰鼓轟然擂響。

  憋了數日的三千勁旅像是利劍出鞘,氣勢如虹。

  這一戰,再不像此前的慘烈拉鋸。

  契丹最精銳的御帳皮室再不能做出像樣的抵抗,河東軍刀槍所指,只有摧枯拉朽的碾壓。

  戰場如風捲殘雲。

  黑龍崗下,大同軍追剿炭山諸部雜騎,雪塵過處,血霧一蓬蓬炸開。

  坡上,河東鐵騎如鋒矢般狠狠鑿進契丹殘陣,馬槊起處,殘兵栽倒。

  十里雪原,伏屍狼藉。

  亂戰中,蕭弈看到了耶律璟。

  契丹千餘人的陣中只留十餘匹馬,耶律璟就胯坐在其中最高大的一匹駿馬上,那馬毛色油亮,膘腹渾圓,不知這幾日是喫的什麼。

  “都別亂!”

  耶律璟至此絕境,竟還沒表現出頹敗,雖披頭散髮,眼圈烏黑,可戰氣昂揚,一身戾氣直衝上天。

  至這步田地,他仍在想着翻盤,抓過身邊一名將領,瘋了似的嘶吼。

  “去,派快馬去見高勳,告訴他,斬了蕭弈,扭轉戰局,朕便封他做南院大王!”

  頓了頓,像是覺得籌碼不夠,耶律璟聲音再次拔高。

  “不,朕欲與高勳結爲異姓兄弟,封他做中原的皇帝,與朕南北分治,共取天下!”

  “快去傳信,去!”

  十數騎快馬應聲衝出御帳皮室軍的殘陣,在馬背上伏低身體,向外突圍。

  “嗖嗖嗖嗖。”

  箭雨無情,當空罩落。

  契丹信騎連五十步都沒衝出去,連人帶馬栽進雪裏,再不動彈。

  “咴!”

  緊接着,又是一聲馬嘶,一員契丹悍將竟是騎着耶律璟的那匹駿馬,飛馳而出,直撲高勳大旗所在。

  “嗖嗖嗖。”

  馬再駿,也只能悲嘶倒地。

  耶律璟瘋狂的吼聲再次傳來。

  “給朕跑着去!誰能傳信,朕封他作南院大王!”

  二十餘名殘兵衝出亂陣,深一腳溡荒_地在雪地裏狂奔。

  迎接他們的,依舊是一輪齊射。

  雪地上,潑下一道道血痕,無人能越過河東軍的射程範圍。

  “再去!”

  “去!”

  殘兵們最後一絲僥倖已徹底斷絕,轟然四散,降的降、竄的竄。

  “給朕站住!”

  “噗。”

  耶律璟狂怒,搶過一柄長槊,將一個轉身奔逃的契丹兵士捅死在地。

  之後,當着全軍,連殺數人。

  血濺金甲,他兀自提槊環顧、咆哮,狀若瘋魔。

  不一會兒,耶律璟身旁十步之內,空出一大片死地,屍體橫七豎八。

  如此,那些原本還想搏一把救駕大功的悍卒,徹底斷了念想;有想要將他交出來獻功的契丹兵士也難以近他的身。

  兵士一舳ⅲN繞開他,自顧逃命;要麼拋了兵器,跪倒在雪地裏。

  “拿下狗虜!”

  張滿屯、儻進等各個大將的呼喝頓時爆開。

  河東將士早已摩拳擦掌,想要立下生擒契丹主的曠世奇功。

  戰陣有條不紊地緩緩合攏,一層層逼上去,無一人放箭。

  不過,耶律璟的膂力卻頗驚人。

  重圍之中,他手中長槊舞成寒光,潑水不進,逼得近身士卒連連閃避。

  一邊踉蹌後退,他還一邊厲聲嘶吼。

  “高勳何在?朕要見高勳!”

  蕭弈冷眼看着,眼見高勳已完全擊敗炭山諸騎,吩咐道:“喚高勳過來。”

  “是。”

  很快,一騎疾馳而至。

  “高卿!”耶律璟大喊道:“你今日倒戈,朕不怪你!是朕往昔聽了屋質讒言,不夠重用你,朕想與你結爲兄弟……”

  隔得老遠,高勳翻身下馬,快步趕向蕭弈,目光自始至終沒往耶律璟那邊偏上一分。

  到了蕭弈馬前,他重重抱拳,嗓門提得很高,像是要壓過耶律璟的吼叫。

  “拜見王上!”

  可惜,耶律璟的急呼還在傳來。

  “高卿,你是大遼棟樑、朕之肱骨,朕拜你爲南院大王,封你做中原皇帝,共享天下。”

  蕭弈不急着應話,饒有興趣地聽着。

  “高卿若嫌不夠,朕願讓你爲兄,稱‘兄皇弟’,助你南奪中原,往後青史昭昭,一掃石晉之恥者,是你!男兒當世,要立的不正是如此功業嗎?你何苦屈居於蕭弈小兒之下?!”

  高勳聽着,目光幾次向蕭弈瞥來。

  蕭弈依舊不語。

  高勳眼神閃動,忽重重單膝跪地,大聲稟道:“啓稟王上!末將奉王上之命,聯絡炭山諸部,再臨陣一擊,現已率大同軍擊敗殘敵,斬獲無算,幸不辱命!”

  “好。”

  蕭弈終於開口,眼底不起波瀾,道:“去問問耶律璟,是主動投降,還是要兒郎們去擒。”

  “喏!”

  高勳朗聲應下,挺身而起,霍然轉身,抽出橫刀,直趨耶律璟,開口便是一聲大罵。

  “虜寇!”

  “高卿今喚朕虜寇?可記得昔日歸順大遼之時?石重貴兩度……”

  “夠了!事到如今,休得聒噪,還不棄械受縛,免受繩索縛身之辱。”

  “高卿何不說說,爲何背叛大遼、背叛朕?”

  高勳步步緊逼,語氣慷慨,振振有詞,道:“自是因我敬趙王蓋世英雄,胸懷天下。今趙王掃蕩腥羶,光復社稷,安定山河,我傾心歸附,義無反顧!”

  “哈哈哈哈!”

  耶律璟放聲大笑,像是聽了極有趣的笑話。

  末了,他諷道:“賣主求榮、三易其主的小人,也敢當着朕的面誇誇其談?朕告訴你,你與蕭弈志向相悖,他志在安撫天下,你滿心私利,待來日時局平穩,他必要卸磨殺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