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6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鼓聲響到第三通。

  忽然。

  “噗。”

  黃龍旗下,一口鮮血驟然噴出,當着三軍將士的面,洋洋灑灑。

  蕭弈與腦海中的郭榮對視着,似乎看到了他眼中宿命般的遺憾,那張臉卻如此模糊。

  他得走近些才能看到。

  這次,不論是危險,或機遇,他必須親自掌控。

  ……

  三更天,嬀州北門無聲而開。

  天色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

  踏白隊的二百人先行,專挑獵戶、山民出身的兵士,以馮滿倉爲嚮導,負責探冰、開路、插標。

  大軍分五波,每波千騎,相隔半個時辰,前波開路、後波循標,魚貫而進。

  人裹白氈、馬蹄裹粗布,一頭扎進了雪幕。

  出嬀州向北,先是下洋河冰面。

  草袋、氈片鋪過去,人馬魚貫而過。

  “不許停、不許聚。”

  “快。”

  五更天,蕭弈看到了前方踏白隊留下的兩道雪槽,那是用木馬踩出來的冰路,兩道硬邦邦的。

  果然如馮滿倉所言,馬蹄踏上去咯吱作響,卻不陷落。

  天色微明,至鵰鶚廢戍,折入黑峪谷。

  穀道狹窄,積雪沒膝。

  蕭弈放眼看雲,山路九曲迴環,崖壁覆滿堅冰,陡坡斜掛。

  寒風穿峽,如刀子刺骨,尋常人畜,根本站不住腳。

  踏白隊又派上了大用場。

  他們手持彎杖,腳踩踏板,在積雪地裏走得飛快,探雪深、找石脊、尋舊道,每隔一箭地,便插一束草標。

  中午,蕭弈目光看着前方的草標,餘光忽見一個兵士不按標記的路線走,一腳踏在旁邊的積雪上……

  “啊!”

  人還沒反應過來,那兵士已連人帶馬踩進填雪的溝坎,踏了個空,滾下山崖。

  風吹過,谷底的人影一動不動。

  繼續前行,必須先用準備好的雪鏟清雪開路,若遇着冰滑崖道,則用曬乾的乾草鋪覆,再潑水凍住,草軋成冰,就成了一層防滑的糙面。

  兩日行軍,便到了最陡的十八盤前。

  蕭弈下令把爬犁拆卸了,物資分裝小包,每人揹負一捆牽馬而過。

  馮滿倉是軍中最忙的一個,這老頭沒了腳趾,走在山崖上卻比蕭弈都穩,忙着看哪一道彎背風、哪一段石脊可走、哪片地的雪下是溝,就連風勢何時會轉竟也能知道。

  直到半夜,他才歇下來。

  蕭弈見狀,拿了兩個酒囊,坐了過去。

  “喝口酒吧。”

  “謝大王。”

  “你當年幾個人過的黑峪谷?”

  “回大王話,去時三十六個人,趕着一百二十頭馱騾。”

  蕭弈問道:“回來時呢?”

  “七個。”馮滿倉道:“能回來,是命硬。到了去年,老夥計只剩了四個,今年發了兵亂,就只剩草民一個了。”

  他嘆息一聲,又道:“當年,俺們哪有眼下這些好物件,人人腳上是加厚的氈靴,再編一雙草鞋罩在外面,厚厚的行縢纏到膝蓋,還有這夾棉的易印H羰悄悄暧校艘膊恢领秲鏊懒舜蟀搿!�

  “這一路下來,難爲你了。”

  “大王給草民家小留了條活路,草民給大王帶路,也是緣份。”

  “是緣份。”

  蕭弈沒說的是,他一開始,其實沒想走黑峪谷。

  他擔心郭榮快撐不住了,嬀水河谷正好被契丹軍封住,原是在考慮,是否靜觀其變的。

  但,恰好遇到了馮滿倉。

  當他深深看了一眼地圖,心想的是,也許是冥冥之中指點着他走這條路。

  如何不是緣份?

  馮滿倉卻不知道這些,嚐了一口暖酒,麻木的眼神裏浮起了享受之色,小心翼翼地把酒囊塞好,藏進了懷中。

  抬眼一看有士兵窩在火塘邊,他又立即趕了過去。

  “兵爺啊,草民說了,烤火可不能超過一刻,凍僵的手腳貪火,一烤,皮肉便要發黑潰爛,草民的手指就是這般掉的,唉!”

  底層百姓世代冬日行路、拿命換來的智慧,終於爲蕭弈鋪成了一條行軍的路。

  次日,大軍終於穿過了穀道最險處。

  然而前方卻有探馬匆匆趕回。

  “報!”

  “啓稟王上,前方崖洞之中,有契丹暗哨!”

  “什麼?”

  蕭弈目光一凝。

  他拿起望遠鏡,順着探馬指着的方向看去,竟真看到幾個黑影在雪間穿行。

  對方確實是契丹人,卻不像探馬,身材魁梧,行動時也沒有刻意掩蓋蹤跡。

  “傳令下去,箭術好的齊上,給我將他們全射下來!”

  “是!”

  “弓給我。”

  策馬到崖邊,勒馬,張弓搭箭,瞄準了對山的黑影。

  風雪中,蕭弈卻遲遲沒有松弦。

  好不容易行軍至此,卻要被契丹哨探發現了,如此隆冬,耶律景竟謹慎到這個地步……

  忽然,風停了。

  一瞬間,雜念也停了。

  “嗖!”

  “嗖嗖嗖嗖。”

  箭手齊射,將對面山崖間的黑影盡皆射落。

  半個時辰後,在對山擒獲了四名受傷的契丹暗哨。

  蕭弈大步走到這些俘虜面前。

  “誰命你們在此守衛的?”

  “宰……宰相。”

  “耶律屋質?”

  “是。”

  “他爲何留你等在此?”

  “宰相他……路過這裏,忽然說,蕭……蕭大王若走黑峪谷繞襲主營,恐可汗無備,命我們在這裏日夜眺望,一旦發現南軍蹤跡,飛報主營佈防。”

  原來是當日的敗兵。

  所幸,不是專業的探馬暗哨。

  蕭弈還不放心,問道:“屋質既知此處要害,爲何不親自回營稟報?”

  “宰相說,說他有緊急要務,得要馬上趕回上京,不能兼顧此事,大概是這般說的。”

  “什麼要務?”

  “小人不知道。”

  蕭弈稍鬆了一口氣。

  耶律屋質算到了天機,卻怕回營之後因戰敗被耶律璟處置。

  只能說,契丹的氣數盡了。

  傍晚,五千騎終於翻過了十八盤,登上了縉山北坂。

  兩個晝夜加一日行軍,沿途雖折了些許兵士,終是橫穿了百里黑峪谷天險,過鵰鶚,兵出黑峪口。

  居高臨下,三十里延慶川冰封平原盡收眼底。

  次日天明。

  蕭弈駐馬山巔,決戰的戰場便隨着凜冽的風撲進了他的眼底。

  山川覆雪,本是白的,可那片平川已看不見半分白,積雪被兵馬踩污,潑上血,成了一片狼藉。

  十餘里外的河灣中,戰馬如雲,由牧民看管,南面,一片氈帳連營,正是契丹大營。

  契丹大軍背對着縉山,後背、營地朝着蕭弈腳下,他們面向南面,黑壓壓地結陣,像一片一片巨大的蟻羣。

  看旗號與陣勢,皮室軍爲中軍,五院、六院的部族騎分列兩翼。

  再南面,目光越過空地。

  官軍七十里連營被壓成內凹的弧線,戰線交錯,壕線被踏平了兩道,步陣結成疙瘩。

  每個人都是如此渺小,像一粒砂,十餘萬人結陣卻又如此壯闊。

  先是遠眺,蕭弈吐出一口濁氣,抬起望遠鏡。

  他看到官軍右翼的“趙”字旗、中路的“張”字旗……不重要了。

  視線往南移,往高處移。

  嶺上,最高坡處,一面黃龍旗映入眼簾。

  郭榮還在。

  蕭弈心裏也不知是盼他死還是盼他活。

  無論如何,眼下他既來了,郭榮又還活着,可以先讓耶律璟去死了。餘事,往後再論。

  “咚!”

  “咚!”

  戰場上鼓聲一振,像悶雷在地底下滾過來。

  接着,像是有數萬面戰鼓,擂響成一片。

  “禿裏……”

  數萬人同時發出的吶喊。

  喊聲沿着山谷盪出二十餘里地。

  蕭弈身後五千騎卻靜得可怕,生怕被契丹人發現了,人噤聲,馬銜枚。

  他怔怔看着感覺像在看一口沸騰的鍋。

  十餘萬人馬在酷寒中喘息、廝殺,口鼻噴出的熱氣匯聚在一起,在半空凝成白霧,就他孃的像從鍋中升起的熱氣。

  而鍋裏,已經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