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5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即刻修寫奏表,當日便遣快馬遞往耶律璟軍中。

  蕭弈另撥一隊騎卒護送,遠遠綴着那快馬出了蔚州地界。

  次日傍晚州衙大擺宴席。

  蕭弈入堂之時,諸將盡數列席,趙延徽也提前抵達堂中等候。

  “趙王駕到!”

  腥似鹕恚w延徽笑道:“今日還是趙王,來日便是中原天子了啊!”

  楊業臉沉如水,問道:“王上,是否開宴?”

  “不急,尚有賓客未到。”

  趙延徽好奇問道:“不知大王還宴請了誰?”

  話音方落,幾道身影步入大堂,臉上都裹着面巾遮擋冬日風雪。

  看身形爲首者是個書生,身後側是五六個高大魁梧的護衛。

  “趙王設宴,我等來遲了。”

  趙延徽轉頭看去,目露猜疑,問道:“我觀這位兄臺氣度不凡,不知是?”

  “昝居潤,大周天子欽派的傳旨官。”

  “什麼?”

  趙延徽臉色一變,轉頭看向蕭弈,道:“大王這是何意?既設宴款待我大遼使者,如何還召見柴氏的使者?”

  “前番你二人先後前來遊說,我一視同仁,盡數驅逐。今日依舊一視同仁,一併設宴款待,有何不妥?”

  “這……”

  蕭弈笑道:“今日終該有個了結。”

  “原來如此。”趙延徽恍然大悟,點點頭,道:“是該了結了,王上自爲中原之王,正該斬柴氏使者,以表招模 �

  蕭弈笑而不語,親手斟了一盞熱酒,捧在懷裏。

  楊業沉聲問道:“王上,動手嗎?”

  “嗯。”

  於是楊業的手按向腰間佩刀柄。

  忽然。

  “狗伲 �

  昝居潤身後護衛中有人驟然越卸觯种甘掁模瑓柭暫攘R:“你果然狼子野心,意欲賣國通敵!”

  接着,此人一把扯落臉上面巾,卻是高懷德。

  高懷德罵完,看向昝居潤,道:“昝兄帶我來,原來是要看蕭弈如何勾結契丹、叛國通敵。如今親眼所見、證據確鑿,我這便護你殺出,回朝舉證!”

  說罷,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神態中卻沒有畏懼。

  竟是把蔚州當成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昝居潤忙道:“高將軍切勿衝動,靜觀其變。”

  “事已至此,還有何事好靜觀?”

  “趙王乃陛下欽命的西面行營都部署,山後諸軍皆歸他節制,你自當聽其調遣,我帶你來此,不是觀罪證,是讓你領王命、遵節制……”

  “放屁。”高懷德罵道:“昝居潤,你瘋了?蕭弈乃是亂臣僮樱巳说枚D……”

  “噗。”

  一個“誅”字沒說完,突有頸血噴薄而出,灑了高懷德一臉。

  他頓時愣住了。

  楊業已移步趙延徽身後,刀光一閃,手起刀落徑直斬落契丹使者頭顱。

  那頭顱的面容上猶帶着笑,像是等着看好戲。

  楊業抬腳一踢,將它踢到高懷德小腿處,嗤笑了一句,自擦拭着刀。

  “傻鳥。”

  滿堂死寂。

  昝居潤後退兩步,避開血漬,同時按住高懷德的肩頭,道:“高將軍,還看不明白嗎?朝廷特設西面行營,以趙王鎮守山後、攻取蔚州,便是爲了防備契丹自飛狐陘東進,今蔚州在手,西線安危全系趙王一身,舉足輕重。”

  “不可能,不可能的。”

  此時,蕭弈起身了。

  他沒有刻意擺出威嚴,堂中諸人卻“唰”地一下齊齊朝他看來,嚴肅待命。

  包括昝居潤也是執了一禮。

  “高懷德。”蕭弈淡淡道:“命你即刻提兵出飛狐口、倒馬關,兩日之內盡數開赴蔚州,隨我北征。”

  “你說什麼?”高懷德挺身立在原地,道:“你憑什麼命令我?”

  “本王以西面行營統帥之身份命令你,你欲抗命不從嗎?”

  高懷德眉頭一皺,踢開腳邊的頭顱,還想開口。

  “我……”

  “高將軍!”昝居潤及時喝止,道:“冷靜。”

  “你方纔沒聽到嗎?他狼子野心,要當中原天子。”

  “我只知那是虜人的離間之計。“陛下親自下詔,任命趙王爲西面行營都部署,專斷山後兵馬諸事,節制昭義、建雄、安固諸軍及諸路援軍,你部,正屬於這‘諸路援軍’,陛下派你來,是讓你協助趙王的。”

  高懷德猛地轉頭,深深向蕭弈看來。

  蕭弈目光平靜,坦然與他對視。

  半晌,高懷德壓下眼中的震撼與不甘,躬身抱拳,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末將……領命!”

  “嗯。”

  蕭弈沒有多理會他,當即看向別的將領,沉聲發令。

  “全軍整軍備戰!兩日後,北上!”

  “喏!”

  諸將轟然應喏,聲浪掀得屋瓦皆顫。

  兩日後,五更天,天未亮,蔚州城上三遍鼓響。

  大雪沒過馬蹄,安定門緩緩開啓,絞盤聲在風雪中斷斷續續。

  門洞裏湧出一隊又一隊人馬,鐵甲外罩着白氈,遠遠看去,像是雪地裏自己長出了一支軍隊。

  天地皆白,只有槍尖的紅纓耀眼。

  大雪滿弓刀,軍鋒北向,再無回顧。

? 第545章 奉聖州

  十月初,壺流河谷。

  壺流河古稱祁夷水,橫貫蔚州,流向東北,入冬水勢收殺,近岸結了一層薄冰,中流卻湍急。

  碎冰順流而下,相互撞擊,泠泠作響。

  兩岸河灘凍得鐵硬,馬蹄一踩發出咚咚聲。

  於蕭弈而言,這並非壞時節。

  若早半月,凍土未堅,行軍馬蹄易陷入泥濘;再晚半月,大雪封川,河谷道路盡數掩埋,無從辨路。

  如今地面晨凍午融,馬步軍一併進發,一日可行六十里路。

  天是灰的。

  塞北寒氣與中原不同,往骨縫裏鑽,蕭弈覺得眉梢掛滿冰凌,呼出來的白氣在頭盔下漸漸凝霜,鐵甲冰透,碰一下手指就要粘住。

  眼見天色漸暗,前方探馬還沒歸來,他勒住繮繩。

  “傳令,休整。”

  環顧一看,士卒們手上裹了粗布,弓箭手都把弓貼肉揣在懷裏,因角弓怕嚴寒脫膠。

  行軍途中不舉煙火,冷乾糧就着雪水嚥下,他招諸將議事。

  也沒搭帳篷,尋了個避風的地方,撐起儀駕裏的羅蓋擋雪,地圖在大石頭上鋪開。

  “楊兄,你說說吧。”

  “好。”

  楊業手指沿着壺流河東移,道:“行軍三日,我們昨日過了安定縣,進入了契丹境內,前方,三里一驛鋪,十里一烽燧……”

  “呵。”

  忽有人冷笑了一聲。

  是高懷德。

  他抱着手臂倚在一棵樹下,與諸將隔着距離,透着一股藩鎮子弟的傲。

  楊業道:“高將軍爲何發笑?”

  “說要擊虜,走兩天便停了,果然是揣着私心。”

  “怎麼?你行軍不需探馬前出?”

  楊業聲音也冷下來。

  高懷德嗤笑,道:“孤軍深入四百餘里,中間兩座契丹軍州阻隔,這般走法,能立甚大功業?”

  “不錯,取的就是這兩座軍州。”

  蕭弈適時開口,沒讓這兩人將話題扯遠了。

  “官軍北伐須轉輸糧草,契丹十萬大軍同樣要喫糧,契丹以往作戰,不設固定後方輜重,依靠沿途打草谷,劫掠漢地以補給,此番隆冬曠野決戰,千里荒原,村落早已清野,無物可掠、無地可抄。山後這西線二州,便是他們依賴的糧道根基。”

  只說到這裏,他停下,看向昝居潤。

  昝居潤會意,溫言道:“高將軍,你來看,往前三十里,壺流河便匯入桑乾河,東進便直抵奉聖州城下,此地唐時爲新州,也稱涿鹿,東距幽州三百里,北距雲州四百四十里,乃契丹山後糧草往來的樞紐,契丹西線糧倉便設在此處,山後糧料、衣甲、箭鏃、軍械,在此囤積轉摺R坏┶w王佔了它,則敵十萬胁粦鹱詠y,這一招,成效不亞於契丹奇兵出古北口、奪我檀州,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

  高懷德道:“拿得下才算。”

  楊業不予理會,繼續向諸將道:“拿下奉聖州,再向東進兵,可取嬀州,嬀州乃敵後方主營駐地之一,傷兵轉摺⒍�糧草補給皆匯聚於此,距離耶律璟延慶川主營僅八十餘里。扼此山間狹長走廊,則敵西面斷一臂膀。”

  說到此處,他一錘定音。

  “克此二州,我軍則如一柄利刃,刺入契丹軟肋,距睡王心腑僅一寸之隔。”

  諸將皆神色振奮。

  蕭弈目光看向高懷德,見他久久沉默。

  那雙眼睛裏,神色複雜,既有沙場建功的熱切渴望,亦藏着不滿與糾結。

  “高懷德。”

  蕭弈把手中的冷乾糧一擱,道:“你對我有任何意見,此刻儘可直言。莫待踏上了戰場,違抗軍令、貽誤戰機,反誤了你的性命。”

  高懷德一怔,嘴脣動了動,幾番欲言,終究又咽了回去。

  “沒甚。”

  “不說,那我猜。你出身將門,令尊威名蓋世,你自詡武藝卓絕,一心立功揚名,可惜前兩次在我麾下,都只看旁人皆有功升遷,獨你每每出錯擔責,心中鬱忿,覺得我妨害你。”

  高懷德喉結一滾,道:“那是我時卟粷c你無關,沒甚可說的。”

  “那便是因上次陣前交手,我重傷石守信,你與他們義社兄弟交好,替他懷恨在心。”

  “石守信技不如人,戰敗受創,與我無關。”高懷德語氣硬邦邦,道:“我不至於如此小氣記恨。”

  “聽說趙匡胤打算許配他妹妹於你,所以你是想幫趙家報仇。”

  “元郎尚且不曾提過報仇之事,我何必懷此私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