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5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思溫則饒有興趣地將目光向他看來,蕭弈移開眼,不與這廝糾纏。

  接着,符彥卿、張永德兩人同時入殿。

  符彥卿冷冷掃了他一眼,坐到了左首第一個位置,乃北伐行營都部署。

  張永德則打了個招呼,在他上首坐下。

  彼此許久沒打交道,顯得有些生疏。

  場面頗嚴肅,沒人說話,大家都儘可能地避免寒暄、敘舊。

  很快,郭榮便到了。

  先是頒佈了幾道敕書,內容是安撫幽薊,綏靖蕃漢;分置重兵,戍守幽燕;遣使傳檄,經略山前諸州等等。

  末了,郭榮道:“自石晉割地,幽州沒於虜庭二十三載,生民久罹左衽之辱。今幽州初復,僅復山前寸土,契丹虎視眈眈。今日軍議,諸卿各陳方略,毋有隱諱。”

  “臣等遵旨。”

  軍議開始,王樸率先起身。

  他臉色比之前更差了幾分,可一開口,聲音依舊清晰有力。

  “眼下,我軍已收復幽、瀛、莫、寧四州,及益津、瓦橋、淤口、居庸四關。山前七州之中,薊、涿、檀、順四州仍未收復,山後九州,朔、雲、應、寰、蔚、新、嬀、儒、武皆在契丹手中。”

  “敵方勢態,耶律璟親率主力,與耶律撻烈的山後漢軍精銳合兵,四萬人已至居庸關北口;另有六院部騎兵兩萬、北府宰相所部一萬、東京渤海兵兩萬,正分別自松漠、中京、遼陽三地趕來。若諸路齊集,契丹總兵力可達十萬之小�

  如此,說明了形勢。

  郭榮道:“當此局勢,諸卿以爲當如何破敵?”

  “老臣以爲,有三策。”符彥卿作爲主帥,當先開口,不急不緩道:“一則趁敵尚未完全集結,主動出擊,出居庸關與耶律璟決戰,一戰定北疆;二則清側翼,取山前,先派偏師收復薊、涿、檀、順四州,穩固幽州側翼,同時遣趙王回師從西面攻山後諸州,牽制敵軍;三則暫緩攻勢,穩守已成疆土,安民、整兵、積糧、固隘,徐徐圖進。”

  “魏王以爲當取何策?”

  “當先清側翼,眼下幽州新附未穩,大軍一動,城內萬一生變……”

  蕭弈目光看去,郭榮很明顯地皺了皺眉。

  以郭榮的城府當然不可能掩不住神態,這是很明顯地在表明立場了。

  果然。

  高懷德開了口,道:“兵者,貴在速決,豈容遷延?我軍連戰連克,士氣正盛,虜軍新敗,耶律璟倉促來援,軍心未定、陣勢未合,此正是我破敵良機!”

  郭榮不動聲色,卻微微點了點頭。

  “臣以爲,當下絕非決戰良機。”王樸連忙道:“一則幽州新附,蕃漢雜處,降卒未整編,人心未定,若大軍傾巢北上,城內空虛,一旦降部生變,我師腹背受敵;二則王師四月出師,至今將士疲弊,糧儲耗巨,永濟渠雖通,轉咂D澀,糧道脆弱,一旦被截,大軍危矣;三則時近秋末,兩月即入寒冬,我軍士卒素不耐北地嚴寒,冬日戰力必衰。不如固守休養,整飭軍備,待來春天時回暖,再行決戰。”

  坐在蕭弈下首的韓通道:“高將軍所言有理,王樞密所慮亦不得不慎,故而,臣以爲主力暫不輕出,先穩固幽州、清肅城內隱患,同時遣精騎扼守居庸,伺機擾敵、疲敵,尋找決戰時機,陛下以爲如何?”

  言罷,殿內不少人紛紛頷首。

  蕭弈感受到郭榮目光灼灼向他看來。

  他卻不願開口。

  奇襲居庸、領兵東進,這些是左右戰事的關鍵,他可以挺身而出;眼下卻無意顯露鋒芒,免得說什麼都被腥酥肛熅有呢蠝y。

  正此時,有沉穩鏗鏘的聲音響起。

  “若一味坐守,待虜軍三路齊至,諸州盡成銅牆鐵壁,屆時再想決戰,便是攻堅苦戰,耗費百倍。”

  一直沉默的趙匡胤起身,鄭重一禮,道:“臣以爲,戰機就在當下。”

  郭榮眼神一亮,道:“元朗有何看法?”

  “臣聞耶律璟素好遊畋,荒於國政,每夜酣飲達旦,日中方起,北人號爲‘睡王’,今他親統兵而來,主帥昏怠,而陛下英明神武,親御六師,明於料敵,是彼之短、我之長也;眼下,虜諸道援兵尚未集結,耶律璟麾下不過四萬之校鯉熯B戰克捷,三軍用命,此又彼短我長。”

  趙匡胤一番侃侃而談,有沒有道理且不說,氣勢卻是蓋過了王樸、韓通。

  蕭弈看得出來,趙匡胤不是在迎合郭榮,而是這一對君臣確實有默契,有同樣的戰心。

  難怪郭榮信任趙匡胤。

  “居庸關北口狹窄,虜騎列陣最多不過三千,難以盡展其鋒,我若分師由古北口而出,趨延慶平川,可扼其歸路,合圍其軍。如此天賜之機,安可坐視錯失?若如諸位之議,專務固守,縱耶律璟從容收合部伍,佈列營壘,諸州皆成堅壁,再欲進取,必死傷百倍,何況一旦入冬,塞北苦寒,轉輸、繕甲、養士之費數倍於夏秋,曠日以待,坐令虜勢日盛,非收復舊疆之計。故而,臣以爲兵貴神速,當速與虜決一死戰!”

  “好!”

  郭榮撫掌激贊,徑直表態。

  蕭弈也暗暗點頭。

  但殿內的氣氛卻凝重了起來。

  王樸臉色驟變,再次出列,道:“不可,恃勝輕進,倉促決戰,太冒險了,晉帝前車之鑑未遠。勝則矣,萬一有不妥,數年經略,盡付流水啊!懇請陛下三思!”

  滿殿文武盡皆屏息。

  郭榮面色微沉,問道:“魏王、趙王、蕭留守,你們以爲如何?”

  符彥卿緩緩道:“老臣以爲,當慎重。”

  “陛下神武冠世,攻睡王如擊小兒。”蕭思溫道:“老臣以爲,當決一死戰。”

  蕭弈想了想,道:“臣謹聽聖裁。”

  “再議吧。”

  軍議散場,腥吮M數告退。

  出了大殿,蕭弈站在臺基上望了一眼幽州,忽聽身後有人喚他。

  “蕭郎留步。”

  轉身,見是王樸,笑意溫和,只是笑容透着幾分憔悴。

  “恭喜蕭郎再立蓋世奇功,名震北疆啊。”

  “文伯兄居中呋I、決勝千里,方是此番北伐幕後首功之人。”

  王樸擺了擺手,道:“眼下尚有雜務需即刻處置,待晚間諸事了結,我欲備薄酒一席,與蕭郎小酌閒談,不知蕭郎可願賞臉?”

  蕭弈知道,王樸是想說服他一起勸郭榮罷了急於決戰的念頭,穩紮穩打。

  不知不覺中,他已是在朝中話語權極重的人物了。

  “文伯兄相邀,豈敢推辭?”

  “好,那便晚些再會了。”

  “不醉不歸。”

  當夜,蕭弈安頓妥當營務,忍着睏意不睡,靜候王樸邀約。

  天色愈暗,卻始終未見來人相請。

  一直到帳外更鼓敲了兩響,時至亥時,他終究不耐,招過帳外守衛。

  “你去問問王樞密……”

  忽然。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王上,出事了!方纔王樞密清點倉廩時嘔血昏厥,陛下已親往探視!”

  聞言,蕭弈怔了怔,想到今日相見時王樸的臉色,心中浮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一陣夜風吹來,吹得人背脊發寒。

  才七月末,幽州竟已是深秋氣象。

  他轉過頭,帳外的槐樹被寒風吹落了最後一片凋零的葉子。

? 第539章 油盡燈枯

  夜色如墨。

  馬蹄聲驚起樹枝上的烏鴉。

  蕭弈趕到王樸的寢帳,只見火把通明,外面圍滿了人。

  內侍、御醫、禁軍擠作一團,個個面色凝重。

  “趙王來了。”

  “陛下在裏面,趙王許是晚些進去爲妥?”

  “無妨。”

  蕭弈入帳,忽聽得一聲怒叱。

  “廢物!全是廢物!”

  他還是第一次見郭榮如此憤怒失態,目光落處,火光搖晃着人影,一名老御醫跪在郭榮面前,聲音惶恐。

  “陛下,王樞密是心力耗盡,油……油盡燈枯了,臣醫術湵。瑹o力迴天,望陛下恕罪。”

  “朕不管你用何法子,不惜一切代價,全力保住他的性命!”

  帳中一杏t嚇得匍匐在地,瑟瑟發抖,卻無人敢應聲。

  接着就聽裏帳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

  “陛下……萬莫怪旁人,這是,臣的命數。”

  郭榮神情一慟,堅毅的臉上終於浮起無力之色,一甩袖子,背過身去。

  蕭弈邁步入內。

  榻上,王樸面如金紙,衣襟上還沾着血跡,恰好目光往這邊望來,明顯艱難地聚起最後的力氣,擠出一抹笑意。

  “蕭郎來了,今夜的酒約,我怕是失約了。”

  帳中一角的小案上,擺着一壺酒、兩碟小菜,筷子還沒動過。

  蕭弈見狀,不由心頭微沉,走到榻前,笑道:“無妨,文伯兄安心靜養便是,待病癒了,你我再徹夜痛飲便是。”

  王樸輕輕搖頭,氣息愈發微弱,臉色痛苦,眼神卻淡泊,沒有一絲對死亡的畏懼。

  “我輩生於亂世,立志恢復太平、收拾河山,同行至此,我先走一步了。”

  “文伯兄……放心。”

  蕭弈原本安慰的話語到喉頭,卻又咽了回去,既然王樸能坦然面對死亡,他何必忌諱?

  “你雖先行一步,然天下必有太平盛世,且有你奠基之功。”

  “唯望趙王與陛下同心協力。”

  “好。”

  王樸似乎有些撐不住了,轉頭望向背身而立的郭榮,喚道:“陛下……陛下不必爲臣遺憾。”

  郭榮終於轉過頭來。

  蕭弈能看到他眼眶通紅,該是在強忍着沒哭出來。

  這種強烈的反應,也許是因爲君臣情深,也許冥冥之中,郭榮更能共情壯志未酬、天不假年的無奈。

  他走到榻前,道:“大業未成,文伯豈忍棄朕而去?”

  “臣福德湵。菹滤∽铩!�

  郭榮大悲,搖了搖頭。

  王樸道:“陛下莫要爲臣悲傷,值此亂世,漢家男兒能投身於重安社稷、收復故土的大業,何其幸事?臣得逢聖主,蒙陛下信重,用臣之策,能隨軍北上收復幽州,此生無憾矣。”

  “朕還須你繼續籌謩澆撸M復燕雲、一統天下,朕不許你走。”

  “陛下若聽臣言,用兵之道,先易後難。越是臨近破局之際,人心最易浮躁,戰事最易生險,最忌驕躁、最忌急功,昔石重貴三戰兩勝,一朝驕縱輕敵,功虧一簣,全盤盡輸,不可不鑑。今陛下只需穩紮穩打,安撫州縣,次第經營,徐徐向北推進,則無敗亡之虞。”

  這一番話說着,王樸氣息愈發艱難。

  他猶在用最後的生命力擠出諫言。

  “眼下以舉國之力與耶律璟決戰,太過冒險了,臣懇請陛下,慎之又慎。”

  “文伯,朕……”

  郭榮話音未落,卻戛然而止。

  王樸頭顱輕輕一偏,眼睛已經闔上了。

  蕭弈探出手,發現他氣息斷絕,溘然長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