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2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臘月二十,隆冬風雪最盛。

太原城外大營。

蕭弈剛從榆次返回,進大帳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道:“請衛融前來見我,再支把凳子,放個火盆。”

此前,他對以文官身份統兵出戰的北漢降臣衛融並不在意,認爲河東本土文人的才學智侄ㄈ徊蝗缰性咳恕�

但這次歸來,第一件事便是見衛融,可見他的重視。

才脫下大氅,拍掉身上的雪塵,衛融便已到了。

“衛公來了。”

蕭弈當即起身相迎,臉上帶着刻意的親近之色,笑道:“此前衛公順天應人,恰逢我諸事纏身,沒能與衛公促膝長談,心中深以爲憾,此番歸來,定要常常向衛公討教。”

這番作態,算不上演技真切。

他的用意只是讓衛融感受到拉攏示好。

衛融卻有些侷促,道:“王上如此厚待,融不知該如何報答。”

蕭弈淡淡一笑,道:“衛公是怕我讓你去勸降太原城啊?”

“依我溡姡瑒窠堤堑臅r機尚且未到,軍民心中尚存僥倖,抵抗堅決,許贊便是前車之鑑,因此還需再圍城些時日。”

“衛公高見。”蕭弈雲淡風輕一擺手,道:“太原已是囊中之物,不急於一時,今日請公來非爲此事,而是有私事想問策。”

“哦?”

衛融似乎頗爲訝異,連忙整理了一下衣冠,透出了鄭重之色。

“王上但講無妨,臣必定知無不言。”

這舉動,蕭弈十分滿意,沒有辜負他的器重之意。

“衛公且先坐,我恐你冷,特意讓人多支了一盆炭火。”

“謝王上厚待。”

“衛公當知,昔我本力主先帝嫡子承繼社稷,奈何天下擾攘數十年間,凡少主臨朝,鮮有不致國祚傾覆者。故先帝以天下爲公,舍親子,傳位於養子。儲位之爭,我立身失據,獲罪貶逐,流落河東。如今前路渺渺,特請先生解惑。”

一席話講完,再看衛融,神色已然全然改變。

對此,蕭弈心知是爲何,衛融此前歸降是迫於大勢,無奈捨棄權勢只求苟全性命。

河東之人就算隱約猜到蕭弈有自立的心思,以前也不覺得能夠參與這番事業,而蕭弈此刻的發問,表面上是求教,實則是接納,是向衛融發出邀約,給出一個可以施展才乾的機會。

他在表明,他的志向不侷限於河東一隅,他不是來爭河東的權柄,而是要帶河東諸人爭更多功業,實現更大的宏圖偉業。

衛融臉色立刻鄭重起來,起身,一絲不苟地揖了一禮,再開口,氣勢已完全不同,語氣鏗鏘有力。

“方今四海鼎沸,生民塗炭,正待英雄奮起,掃寰宇之禍亂,王上戰功震於海內,神武天授,實乃撥亂反正、底定乾坤之人,我冒死直言,王上不宜久居人下,當振袂而起,爭逐天下,以安四海蒼生!”

蕭弈神色微動,顯出豁然開朗之態。

當此時刻,誰還敢說他演得不好。

“衛公之言,振奮人心,使我醍醐灌頂。”他話鋒一轉,復又顯出躊躇,道:“只是,當今天下羣雄割據,我勢孤力薄,兵甲財賦都不足以憑恃,憑甚爭衡天下?”

“王上切不可妄自菲薄。”衛融拱手進言,“劉承銑一癡頑孺子尚且能據太原僭號稱帝,王上英明神武遠勝他百倍,自當取而代之,以爲基業。河東自李唐以來,便是龍興根本之地,只待真龍蒞臨,屆時王上北據契丹,南圖中原,次第廓清四海,天下大業何愁不成?”

蕭弈嘆息,道:“可惜河東將士寧願替劉承銑拼死效命,也不願歸附於我以求生路,至今猶負隅頑抗。不瞞衛公,我甚是失望啊。”

“此腥松形疵魑跎现荆坏劳跎先允侵艹肌V幌顾麄兛辞逋跎项娨院訓|爲基業、倚河東將士爲股肱,繼而進取四海,則河東有識之士必聞風而至,爭相投效麾下。”

“計將安出?”

“不難。”

衛融先是吐出兩個字,之後抬手緩緩撫過頷下長鬚,神態沉穩。

這姿態,彰顯出他畢竟是當過一國宰相之人,與蕭弈麾下那些藩鎮幕僚氣場是不同的。

“請王上借祭祀之禮、行收攏人心之實。古云‘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祭祀大典本爲天子之權,王上行之,不至遽然僭越帝王名分、成羣雄集矢之的,卻可藉此向河東士民昭明本心,表露經營河東、以安海內的志向。此外,河東本就是聖王舊壤,黃帝巡狩、堯都平陽、舜耕歷山、大禹治水,聖蹟遍佈州郡,祠廟香火綿延,乃本土人心之根基。王上可親自在太原城下祭天,再遣人赴各州祠廟祭黃帝、堯、舜、禹,爲河東屢遭兵燹的萬千生民祈願。”

“可行?”

“此舉有三重妙用,一則王上親執祭禮,躬爲河東黎庶陡妫朔浅泄苤傩罩跎闲睦M河東;其二,借先聖而感召河東士族、將校,敬河東之根脈,承聖王之正統;其三,不僅是降服太原,祭禮遠近傳揚,四方民心歸附,人心既安,基業方固。”

蕭弈順勢上前,雙手虛扶衛融。

“衛公此番謩潱粓D一戰之利,而定長遠人心,我得衛公,何愁大業不成?”

“願爲王上效死!”

數日後,太原城南郊。

一座高高的祭臺拔地而起,與城牆相對遙望。

祭臺由戰臺改造,木製三層,不施謇C彩繪,只求質樸莊重,沒有用十二旒帝王儀仗,而是太原王的九旒旗纛。

玄、黃二色旌旗在風雪中翻卷,青銅鼎爐上的煙氣遇着凜凜寒風,四散。

兩列甲士執戈,肅然無聲。

鐘磬笙簫發出低鳴,沉緩肅穆,調子雄渾而蒼涼,與朔風落雪融爲一體,帶着幾分對亂世生民的悲憫。

蕭弈卸了盔甲,身穿大朝禮服,織湴瞪郊y,戴進賢冠,系革帶,佩玉,穿皁色高頭履,拾級登壇。

他彷彿能看到太原城頭上的目光,能感受到此時此刻,劉承銑還在大肆宣揚北漢正統,渲染河東與中原的血仇,聲稱大遼援軍必會前來相救。

沒用了。

當劉承銑還認爲太原軍民將敵視他,他卻放棄了強攻,視這座城池爲他的城池,視城中軍民爲他的子民。

他每一步都很慢,慢才能沉穩。

落雪飄落在他冠冕、肩頭,那麼輕,又那麼重。

衛融一身文官朝服,立於祭臺側位,手捧寫就的青詞。這是蕭弈特意當着太原城軍民的面,給予衛融的殊榮。

張崇訓、郝貴超上前,爲他淨手、盥爵。

衛融高聲唱禮,聲音穿透風雪,傳遍城郊。

“吉時至——”

蕭弈立於祭臺正中,面朝北方,對着蒼天,又側身遙拜河東諸聖遺蹟的方向。

行禮,行再拜之禮。

柏香菸火升騰而上。

蕭弈接過祭文,雙手捧持,朗聲誦讀。

“維歲次乙丑,臘月既望,太原郡王蕭弈,謹以玄酒、少牢之奠,昭告於昊天上帝之靈。”

“嗚呼,寰宇擾攘,四海橫流,數十載兵禍連綿,生民久罹塗炭,河東受禍尤深,鋒鏑縱橫,城郭屢殘,生黎之苦,觸目驚心。曩者夜夢天帝垂諭,明示河東生民皆上天赤子,亦餘所轄之子民,餘本懷護民之心,立志安定一方,斷不忍以兵戈相向,令子民再遭屠戮,奈何太原士民執守舊見,攀附衰朽殘宗,固守孤城,執念頑抗,白白殞命,徒添亡魂耳。餘心惶然,強攻則重傷吾民,姑息則戰亂無休,進退兩難,無術以解,唯躬登郊壇,虔叩穹蒼,懇請上蒼垂慈憫之念,開世人愚蒙,消朝野偏執,令河東士庶幡然醒悟,脫戰亂之苦,免無妄之災。”

“餘本布衣,藩鎮河東,畢生所願,唯在戡亂安民,綏靖四海,願垂鑑愚眨⑻煜赂筛辏沽麟x之民歸復鄉園,荒廢之田重獲豐收,老幼安居,耕鑿有序,烽煙永寂,歲歲太平。”

“薄奠恭陳,丹心叩告,惟天神鑑察。”

“尚饗!”

念畢,祭文置於燎柴之上,火焰捲起紙卷,嫋嫋煙氣扶搖升空。

蕭弈執起酒爵,酹酒於地。

酒水傾灑,轉瞬便凍凝成細碎的冰珠。

再行三拜。

“尚饗——”

臺下腥烁乓煌虬荩暭蓝Y,聲音傳至太原城中,彷彿在整個太原盆地迴盪開來。

真論起來,又有何攻勢能有如此大範圍的力量。

不遠處的太原城頭一片死寂。

“轟!”

“轟!”

“轟!”

三聲禮炮如同驚雷,聲震四野。

他手裏有着殺伐利器,卻沒用來攻打太原軍民,而是以此向天陡妫瑺懞訓|百姓祈福。

良久,唯有衛融再起高聲唱道:“禮成,請王上閉齋三日,以示招摹!�

蕭弈對着北面,太原城雄偉的城牆方向緩緩盤坐。

他可遙遙望見城頭往來攢動的人影,想必城上的人們同樣能夠看得見祭臺上的他。

風雪吹起他寬大的衣襬,莫名生出一種“山不來見我,我便前去見山”的奇妙心境。

說是閉齋三日,可就在當天傍晚,蕭弈就餓了。

他腹中飢火翻騰,不由想到楊業往日總調侃自己體脂太少,扛不住飢,只是沒料到最考驗忍飢耐力的不是長途奔襲作戰,反而是祭天閉齋。

可眼下,又何嘗不是一場硬仗?

“王上。”

王仁贍小心翼翼登臺,奉上飲水,低聲道:“忻州急報,李存瑰已經退回忻州,契丹兵馬也順利撤回駐處,穩定守勢之後,另遣小股騎兵南下打探太原之戰的後續,李昉、張滿屯正陳兵石嶺關前,全力封堵。”

蕭弈心知,先前許從贇、蕭阿剌以及耶律衝等契丹將領一發現嵐州方向出現儻進的騎兵,便即刻退兵,那是戰時的謹慎使然。

契丹是來支援北漢的,肯定以自身地盤爲重,見有部隊突破攔截,馬上心繫北面的石嶺、忻口、雁門等關隘,憂心大同、雲州、朔州等城,所以必須火速回防。

換言之,這正是李昉想要達成的效果,其中藉助了虛張聲勢的手段。

等契丹人回去,自然能看出虛張聲勢的部分。畢竟,蕭弈當時沒有真的兵力、糧草去強攻北邊的險隘要塞。

因此,契丹哪怕一時間無法再出動大軍南下,卻很有可能不斷派出小股兵馬打探情狀,以鼓舞太原守軍的士氣。

屆時,比拼的就是國力,看誰先消耗完糧草、輜重以及士氣了。

蕭弈不能容許出現這樣的局面,不願給太原守軍一絲希望。

他在腦中迅速分析了北面的形勢,吩咐道:“聯絡楊業,不必再牽制雲州、朔州,回兵南下,給我出其不意穿插到忻州城下,配合李昉牽制住契丹人。”

“是。”

“傳信到九原城,讓耶律觀音大張聲勢,發檄文也好,擇一契丹宗室扶立也罷,不擇手段,給耶律屋質施加壓力。”

“是。”

“告訴李昉,這是最關鍵的幾日了,務必封鎖住北線,不可使契丹一兵一卒南下。”

“是……”

許多事,蕭弈恨不得親自辦。

但攻心爲上,他在太原軍民能夠看得到的祭臺上閉齋就是攻城,只好按捺着性子等着。

於他而言,難熬的並非挨餓受凍,而是什麼都做不了的、漫無邊際的等待。

次日,又一樁消息傳來,倒說不清是否好事。

“啓稟王上,天雄軍自鄴都冒風雪西進,自太行東麓一路破關深入,先遣輕騎斥候穿插山谷,探明僞漢佈防,先拔除滏口陘戍堡、烽臺哨卡,繼以重步結陣仰攻摩天嶺,破其半山守寨,合兵合圍黃澤關,步步推進,踏破十八盤險徑,洞穿遼州天險。敵遼州守將見關外險隘盡失,外援無望,已獻城歸降。”

“知道了。”

蕭弈餓得沒力氣多說,只輕聲回覆了三個字。

符彥卿選擇這個時候出兵,分寸拿捏得很精妙。既是對蕭弈施以支持,卻沒到傾盡全力相助的地步,對朝廷也好交代,可以拿營救質子符昭信作爲出兵的理由。

這也是與蕭弈之間關係的詮釋,可以走近,卻不會率先付出。

太原東邊的遼州,只要等他騰出手,遲早能攻下,眼下反而被符彥卿搶佔了一個河東重鎮,若這般看,未必是好事。

但無論如何,符彥卿出兵了,意義在於威懾契丹,讓契丹人明白河北重鎮也在對他們虎視眈眈,這對北面的戰略形勢有着極大的好處。

算是介於迳咸砘ㄅc雪中送炭之間。

不論如何,遼州既下,他在北線的壓力就減小了,僞漢太原守軍的壓力就更大了。

閉齋的日子是如此漫長。

大抵是第三日,蕭弈看到側邊的衛融已經體力不支、暈厥過去了。

他沒有讓人去扶,想必對於衛融而言,與他一起受齋戒磨難也是榮幸,是往後博取大好前程的機會。

蕭弈自己也昏昏沉沉,闔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