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篝火發出噼啪聲打破沉默,火焰跳躍,時明時暗地照着他們兇狠的面容,憤怒、悲愴、疑慮、憂慮、決絕……陰晴不定。
牙兵守在帳門處,見了郭榮,依舊要驗牌符。
“這是父帥要見的蕭弈,開封之事,他最清楚。”
“請。”
軍帳很大。
帳內兩側列着軍職更高的將領們。
步入其中,蕭弈立即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掃過自己,帶着審視與探究。
他第一時間看向端坐在帥案之後那人。
年約五旬,身材魁梧,淵渟嶽峙,彷彿渾身都散發着磅礴的昂揚戰意,側頸處紋着一隻鳥雀,隨着盤虯的肌肉微微顫動,栩栩如生,平添了幾分草莽豪雄的剽悍、不羈。
怪不得渾號郭雀兒。
郭威容貌雄壯,神情沉毅,額寬鼻直,眼角皺紋如同刀刻,更顯堅毅,眼眸深邃,佈滿了血絲,眼中透着難以言喻的痛楚、失望,同時蘊含着歷經百戰淬鍊出的決斷與威嚴。
他沒有史弘肇那麼嚴厲、殺氣逼人,但氣魄不遜之,器度恢宏,更渾厚,更如有實質。
蕭弈心中不由浮起一個念頭。
“大丈夫生當如是!”
他深吸一口氣,舒緩了情緒,轉開目光,先是看到了垂手站在帳中的曹威。
曹威此前很威風、嚴苛的樣子,這會兒大氅也解了,苦着一張臉,極力表現出了忠心耿耿的老部將的樣子。
另有一人正站在曹威身旁,年約四旬,身材高大健碩,面龐棱角分明,鬢染風霜,想來該是郭崇威。
果然。
“大帥,末將受大帥知遇提攜之恩,縱粉身碎骨,難報萬一,豈能做此背信棄義之事,此必奸邪之離間計,驅你我自相殘殺,請大帥明察!”
郭威從帥案上捧起一封絹帛詔書,起身,走到郭崇威面前,道:“那這詔書,你不接。”
“不接。”郭崇威毫不遲疑,慷慨道:“若大帥疑末將之忠心,末將願自刎於此,以血明志,絕無怨言!”
說罷,他單膝跪下。
郭威一把將那詔書擲地,扶住郭崇威的雙臂,將他扶起。
“你我兄弟自太原起兵便隨先帝並肩浴血,屍山血海殺出的交情,豈可被小人離間?我若疑你,豈不讓三軍將士齒冷心寒?”
說罷,他指向地上那封詔書,轉向帳內帳外的諸將,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的雄獅。
“我只想讓諸位看看這是什麼!”
郭崇威低下頭,嘆息一聲,痛心疾首,道:“官家……糊塗!”
蕭弈站在不起眼之處,凝神細看,絲毫沒看到他們有演的成分。
完全不同於王殷震懾李洪威的情形,在這裏,不需要惺惺作態,只有憤怒。
真實的、無盡的憤怒。
彷彿每個人的一舉一動、一個眼神都有怒火噴薄而出,殺氣沖天。
曹威喉嚨滾動,道:“王使君,你也該看看,詔書上……有你的名字。”
另有一人邁步而出。
此人年近五旬,穿了一身便袍,該是臨時罩了皮甲,面龐瘦削,顴骨高挺,顯得頗精明強幹,兩鬢已染霜白,刻意將鬍子修剪得短而硬,沖淡了文官的文弱。
他拾起地上的詔書,看了一眼,一雙眼透出精光。
眼珠轉動,迅速掃視了帳中腥耍瑔埩似饋怼�
“敕天雄軍馬步軍都指揮使郭崇威,朕嗣守鴻業,倚仗勳舊,然近察郭威、王峻,鎮鄴以來,陰結逆黨,擅權跋扈,跡其兇悖,將危社稷,爾忠勇素著,密敕至日,可即便宜誅戮。”
王峻唸到這裏,頓了頓。
他加重語氣,抬手指向諸將,方纔擲地有聲唸了最後一句。
“……並其黨羽,一體剿除!毋得稽遲,毋負朕望。”
念罷,王峻高舉詔書,緊接着就是一番慷慨陳詞,言語滔滔,比郭威、郭崇威更激勵人心。
“史弘肇、楊邠、王章,皆先帝託孤之臣,爲國鞠躬盡瘁,無故喋血闕下,滿門遭屠。如今,這催命符又挑唆郭崇威、曹威殺郭節帥與我。郭節帥率我等披荊棘、冒矢石,百戰而爲先帝取天下,九死一生,受遺詔,託孤命,竭力以衛國家,從未有半點私心,今朝中羣小矇蔽,竊弄權柄,欲將先帝舊臣、國之干城,趕盡殺絕!”
話到後來,王峻聲音嘶啞,哽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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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將領小聲地商議。
“竟然如此……”
“怎麼辦?”
郭威凝視着他們,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憊與傷心,之後,轉爲決絕。
他向諸將重重一抱拳。
“滿門遭戮、摯友冤死,我無意獨生,諸位可奉行詔書,取我首級傳天子,免遭池魚之殃、保全家族性命。”
說罷,他閉上雙眼,昂首而立,引頸就戮。
蕭弈瞳孔微微收縮,沒看出郭威有絲毫表演的痕跡,既不裝堅強,也不掩內心的脆弱,就是真切的心灰意冷。
相比起來,他就能發覺到王峻有收買人心、煽動情緒的心思在。
可恰恰是郭威的真切,更悲壯,更打動人。
這一刻,郭威在他眼裏不是權傾天下的節度使,是一個忠於社稷卻被逼到絕境的悲情英雄。
大帳內外先是一片死寂,落針可聞,隨即,諸將的情緒瞬間爆開。
“大帥!”
“萬萬不可!”
“誰敢動大帥一根汗毛,俺與他拼了!”
“與狗朝廷拼了!”
郭崇威猛地跪倒,虎目圓睜,熱淚縱橫,嘶聲吼道:“大帥萬不可自棄,我願隨大帥殺回開封,誅奸佞,爲史公、楊相及無辜遭屠者報仇雪恨!”
“不錯!”
王峻大喝道:“大帥堂堂丈夫,豈能蒙冤受難,坐以待斃,忍受千秋惡名?天子幼衝,不辨忠奸,此必羣小所爲,若使此輩得志,國家豈有寧日?社稷豈得安穩?先帝基業毀於一旦,我願追隨大帥清君側、靖國難,盪滌鼠輩,廓清寰宇!”
曹威抱拳,吼道:“願隨節帥清君側!靖國難!”
怒火中燒的諸將瞬間被點燃,轟然應喏,聲震如雷,甲冑碰撞之聲鏗鏘一片,怒吼、請命聲匯成澎湃殺氣。
“願隨大帥清君側,靖國難!”
“殺回開封,誅奸佞!”
“殺!殺!殺!”
蕭弈置身其中,只覺震耳欲聾。
滿眼都是因憤怒而扭曲、因貪婪而興奮的面孔,猙獰,兇悍,如野獸,如惡鬼。
怒火湧成的巨浪襲捲而來,幾乎要將他也點燃,也幾乎掀翻這中軍大帳。
就連郭榮都漲紅了臉,嘶吼。
蕭弈也忍不住攥緊了拳頭,隨之揮動,他極力保持着冷靜,心知這一刻,沒有人能阻止這些兵將。
此時此刻即便是郭威,也不可能遏制住這兵勢所趨。
震天怒吼中,蕭弈恍惚間竟能聽到歷史的巨輪嘎吱作響,滾滾而來,不可逆轉。
胸腔熱血翻湧,不能自已。
“請大帥下令,殺回開封,清君側,靖國難!”
“下令!下令!”
“……”
蕭弈深深看着郭威,看到他站在風口浪尖之上,腳下是翻湧着的無數將士的憤怒、不甘、野心、忠铡⑵诖⒖謶帧⒇澙罚獙⒁磺凶钃跄霠扆W粉!
這一刻,郭威失了神,他悲慟的內心鎮不住這局面,軀體卻可以憑藉本能而不犯錯。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聲震四方。
“傳我命令——明日即揮師南下,清君側,除奸佞,以安社稷!”
“大帥英明!”
“各回營寨做好準備,點驗部曲、檢修軍械,寅時造飯,卯時升帳議兵,巳時誓師開拔!”
“喏!”
袑⑥Z然應喏,如同戰鼓擂響,聲震四野。
隨即雷厲風行地轉身,奔赴各自的營寨。
蕭弈立於郭榮身側,目睹這風雲激盪、決定天下命叩囊豢蹋挥X心潮澎湃,難以平復。
第63章 郭雀兒
袑㈩I命而出,如流水退去。
郭威轉過頭,看了眼郭榮,臉上重新浮起悲傷之色。
“父帥,我問了……”
“你們出去,我要親自問。”
郭榮沉默片刻,深深一禮,帶着牙兵們退了出去。
帳中只留下了郭威與蕭弈。
蕭弈本以爲自己會緊張,可他竟感到郭威似乎更緊張。
郭威招手,讓他到近前,嚅了嚅嘴想問話,喉頭滾動了一下,卻是先道:“你救我兒女孫子,我當謝你,想要什麼?”
“願爲明公效力。”
“好。”
兩人目光對視,這一刻,蕭弈從郭威的眼神中看到的竟不是野心。
他遂明白,郭威留下自己,不是要談奪取天下的偌大事業,暫時也沒心情談論李濤的那一封信。
“曹威說,我滿門老幼婦孺慘遭屠戮,是真的嗎?”
“是。”
蕭弈語氣很剋制,卻把自己在大相國寺的所見所聞仔仔細細地說了。
他覺得,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在精神上凌遲郭威,摧毀郭威那固執的、最後一絲僥倖。
“到最後,甲士搬出屍體七十餘具……未見有活口押出。”
帳內陷入死寂。
郭威雙手撐在帥案之上,如山嶽般的身軀晃了晃。
“玉娘……你最後一次見到我夫人是何情形?她說了什麼?”
“當夜,夫人端坐花廳,衣着整齊,髮絲不亂,神態平靜,舉止雍容。她將三郎、五娘與誼哥兒交託於我,彷彿尋常別離。”
“我要聽她說了什麼,一字一句,她在開封最後那段日子,是甚模樣?”
換成旁人,可能會勸郭威,提醒他該先顧眼前的大事。
蕭弈卻只是儘可能詳細地敘述兩次見柴守玉的情形。
他心裏沒想着前途。
此時此刻,郭威不再是他心裏一個代表着歷史走向的符號,或厚黑、冷血的帝王。
兩人相處,他把他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剛剛死了全家、悲慟欲絕的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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