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0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邊默唸邊寫,很快繪製成了最新的僞漢駐防圖。

看起來密不透風。

蕭弈盯着思索的時候,呂小二、蕭遠相繼入內,輕手輕腳地把更新的情報放下,不敢打攪他,復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蕭弈從地圖上移開目光,只見新來的情報正放在北漢遞來的那封《大漢皇帝遺汾陽軍蕭節度使書》的上方。

劉承銑那封書信內容荒謬,用心卻頗險惡。

“昔兵戈構亂,朕嘗陷身俘執,羈繫行間,公存好生之仁,施以寬赦,恩存肺腑,朕耿耿未忘,每念舊德,常懷慨然。竊惟漢、周積世仇,先帝舉義河東,志存復漢,朕嗣守一隅,雖地狹民寡,不敢忘祖宗陵廟,絕不屈膝偷生以事周,此舉國文武之同心也。今中原鼎沸,柴氏雖據汴梁,得國不正,根本不固,四海不服,公擁精甲、據重地,威名震於四海,智勇雄姿,久爲天下所仰,當乘時立極。朕願定遠圖,若公振袂自立,建號稱制,願結爲叔侄之國,尊公爲長,漢爲藩輔,自此兩國同心,合勢併力,悉出精銳,共伐中原,掃柴氏之奸逆,清寰宇之紛亂,共建萬世之業。天道無常,唯德與力,書盡愚懷,佇候迴音。”

蕭弈自從收到這信,就沒理會過。

此時拿起剛到的情報,第一封寫的是“諜探稟,僞漢多發細作潛潞、晉、解等州及開封,肆造浮言謂王上欲肿粤ⅲc僞漢締盟,合兵進窺中原。”

他微微嗤笑,再看下一封情報。

“探騎報,僞漢分遣使者南下江南、蜀地、吳越、南平、南漢諸國,通告新君踐祚,聲言大周必將北攻太原,邀約各方審察時勢,興兵中原。”

看罷,蕭弈目光轉回地圖,只見大周版圖中,隴西還有四個州如今歸後蜀所有,郭榮若打算北伐幽雲,當清理一二。

要考慮得太多了。

以前打仗,他只要奮起武勇、衝鋒陷陣;就算在兩淮,前期的調度工作也是已經完善了的,他接手後只負責打勝仗;如今不同,是需要由他發起一場舉國之戰。

除了敵我形勢、情報,案上還有糧秣調度、民力征調冊;文武僚屬的戰守策論;各藩鎮以及朝中官員遞來的信件分析。

同時,王樸還留在汾州,等待蕭弈的決斷。

各方利害糾纏,牽一髮而動全身。

思來想去,要考慮的事情越來越多。

忽然。

蕭弈驟然出手,橫掃過帥案。

“譁”一連串的響,滿案的地圖、表報、書信、策論墜落,紙張四散,落了一地。

他不再看這些,大步推門出堂,抬眸遠眺遠處的綿延山巒。

疲倦的雙眼頓時放鬆下來,恢復了清明。

那些已經被他記住的一切信息全部被他從腦海中摒棄。

如何決斷,不能隨凶h搖擺,不能因敵人變故衝動,不能受中樞的指令牽制,真正該遵循的是自身的步調。

胸中既有定策,萬般皆不可擾。

新政如火如荼,眼下正是驗證改革是否有成效之時,今秋糧產頗豐,當對僞漢用兵,又不能孤注一擲,而郭榮“先平幽雲、再取河東”的戰略確實格局宏大、眼光高明,他卻不能一味坐等朝廷動兵,需保持自身的節奏,以戰練兵,蠶食河東,擴大地盤,一步步增強實力,同時削弱僞漢國力。

總之,不冒進、不保守,每一步決策考慮的該是符合當下的實力。

思慮既透,蕭弈雜念盡消,下令道:“請明遠兄來。”

“是。”

每當決斷大事時,聚猩陶勍蛉硕嗫陔s議不出結果,更多是爲看清每個人的立場、想法。

真正定策時,反而只需與核心种髑枚纯伞�

這次,蕭弈見的是李昉,因爲他看中李昉在聚議時提出的看法。

很快,李昉趕來了,手裏還捧着一卷文書。

“看來,王上心中已有定計了。”

“明遠兄手中所持何物?”

雖有軍國大事待定,兩人的心境卻已十分平和,見了面,臉上都帶着些輕鬆的笑意,調侃了兩句。

李昉道:“我觀王上自從見過王樸之後,似心有躊躇,想必認爲王樸身負遠略,我輩僅能逞些許小智。故我雖才薄識湥姞懲跎显斒鐾鯓闳绾屋o佐天子籌定‘先取幽雲、底定天下’的方略。”

“明遠兄誤會了,此事是我沒能着眼天下,非明遠兄智計不足。”

“非也。”李昉道:“看似是眼界格局之別,不過是難易取捨之道而已。”

“願聞其詳。”

“今上繼位之初,自忖一人之智難得周全,廣集羣臣廷議,詢以治國之術、削平割據之策,我手中所攜的就是王樸所上《平邊策》。通篇宏論,要旨可一言蔽之——‘凡攻取之道,從易者始’。自古用兵,以多攻少、以強擊弱,不外如是。僞漢看似疆域褊狹,然沙陀勁卒尚在,太原根基深固,乃‘勢弱而力強’;契丹看似強盛,疆域廣袤,而幽雲之地佈防單薄,實爲‘勢強而力弱’。王樸身居朝堂,縱觀海內,看明瞭這一層虛實強弱,如此而已,不足爲奇。”

蕭弈問道:“我們呢?”

“我們不必妄自菲薄,暫時而言,只論河東一隅即可。”李昉道:“攻略河東,無非也是‘攻取之道,從易者始’。”

“有道理。”

聞言,蕭弈會意一笑。

兩人再拿出地圖,指點着議論戰略,已恢復了自信與篤定。

戰略不急不緩,從容推進。

這一次,李昉不需要陷在旁人的叫囂聲中,侃侃而談,揮斥方遒。

“愚以爲經略河江,當循步步蠶食之戰略,先廓清外圍,故當謯Z嵐州,取嵐州又該取石、憲二州。石州與我軍相鄰,地處呂梁腹地,瀕臨黃河,爲晉西咽喉,僞漢糧賦重地;憲州地處三州樞紐,管控樓煩、天池等險要谷地;嵐州更是北接邊塞、南連太原,據之既可封堵西北邊隘,隔絕契丹來路,又成爲西進、北上的前沿據點,鎖死太原西線。”

“西線底定,可東向進取遼州,此地扼太行山麓,僞漢恃之擋關東兵馬、轉邧|南州縣糧資,一旦攻克可斷絕太原關隘道路。如此,太原東西兩翼盡在我手,繼而可北上經略忻、代,控據石嶺關,斬斷僞漢與契丹往來孔道,使其外援通路斷絕。半年後,朝廷出師攻略幽雲,契丹憂患幽州根本,必盡調兵馬回守,援僞漢之師不戰自潰,太原外無援兵、內困孤城,疆土盡失、糧援斷絕,必破。”

“相較而言,若如今倉猝直撲太原,頓兵堅城之下,士卒疲於攻壘,糧草耗於久圍,相持一年半載,未必可破城,是謂‘先攻而不能克’;若依掃清外圍、削其疆土、絕其貢賦、斷其聲援之策,再借幽雲戰局牽動大勢,則太原不攻自危,是‘後攻而必克’。二者之間難易、安危、損益,請王上深思。”

蕭弈聽罷,深以爲然,道:“我從沒有認爲明遠兄遜色於王樸。明遠兄與我相識於微末,既有輔弼定策,更教我提升眼界,可謂亦師亦友。”

“我不才,盡心竭力,與王上相與砥礪、共同進益罷了。”

二人相視,皆是展顏而笑。

戰略既定,卻還有方方面面的細節,兩人繼續商議,李昉攬下錢糧轉咧T事,請蕭弈安撫好朝廷與各個藩鎮鄰居,如此,只等秋收,便發兵攻打西線。

至於僞漢石、憲、嵐三州互爲犄角,如何攻取,還得再行打探,制定戰術。

可以確定的是,蕭弈當佯作攻打太原的準備,繼續將僞漢主力牽制在太原防線上。

計定,蕭弈終於再次見了王樸。

“文伯兄久候了。”

“無妨,想必蕭郎已有決斷?”

“汾、沁二州可依制輸呦亩惾刖咀鸱畛⒅猓晌矣幸鈱^漢用兵,頗缺軍餉,數額多不了,大概有三千五百石粟米。”

多少不論,重要的是給新君一個體面。

“也罷。”王樸面上露出苦笑,一揖,道:“但還要對僞漢用兵是何意?太原與幽州,攻取難易蕭郎既已知曉,莫非是……”

“無需文伯兄勞心。”

蕭弈抬手,示意他治下之事,不必朝廷插手,道:“我還有個條件。”

“但說無妨。”

“我需朝廷任命我爲河東行營都部署、兼兵馬都招討使,總領伐僞漢軍務,並下詔建雄、昭義兩路兵馬歸我節制,相機並進,共圖太原。”

王樸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

李昉微微一笑,出列道:“文伯兄放心便是,僅一紙詔令,建雄、昭義軍必遷延觀望,不肯出兵。若真要大權,須劃定出兵員額、集結時限,同時傳旨三司,預調甲仗糧餉,特許就近調取河東歸附州縣倉廩糧草。”

“我明白。”王樸依舊搖頭,道:“那也不行。”

蕭弈不悅,起身道:“若連個名義都不肯給,這夏稅不納便是!”

王樸這才讓步,道:“可許河東行營都部署、兼兵馬都招討使之職,震懾僞漢。”

“文伯做得了主?”

“能做主。”

“看來,我的動作,早被你們料到了啊。”

“不敢。”王樸道:“陛下如今正緊鑼密鼓籌直狈ィ督袂锸柰ㄤ钸水道,另欲自後蜀手中收復隴西四州,南北並舉之下,朝廷府庫、兵力皆有定額,再無多餘力量分兵馳援河東,蕭郎若決意對僞漢用兵,務必持重審慎。眼下朝野之間雖頗多流言,疑心你有異志,然陛下心中洞明,素來將你視作北伐幽雲的左膀右臂,待到北上收復幽雲,尚需倚重,切不可貪圖河東一隅,因小失大。”

這番表態極具大局觀,反倒顯得蕭弈與李昉有些狹隘了。

李昉嘴脣張合,無聲地說了什麼,其中似有“大言不慚”之類的話,不知是否在奚落王樸。

反正聽不太清。

無論如何,總算把這朝廷使者打發走了。

……

夜幕落下,忙了一天的蕭弈折返後衙。

卻見張婉由李銀瓶扶着,正在廊下等候。

蕭弈知張婉有話要說,上前扶了,讓李銀瓶先回屋,溫言道:“夜裏風涼,怎在外面等着?你若心中有憂慮的事,直接到平政堂問我便是。”

“不妨事的,夏日悶熱,出來透透氣。”張婉低聲道:“聽說太原出了變故,妾身心中甚是掛念,不知梅娘子境遇如何?”

“據察事司的探查,劉鸞率部逃往榆次縣。太原方面該是不願激起變亂,沒有派人進攻榆次縣城,我猜李寒梅當是在那裏。”

“郎君派人聯絡了嗎?”

蕭弈搖了搖頭,道:“榆次離太原不過六十里,是僞漢兵馬防備的要地,要想拿下此地,得先拿下外圍的遼州。”

還有一句話他沒說。

這些年,李寒梅行事隱祕,也不知暗中謩澴攀颤N。或許是怕他壞她的事,或許是情誼漸疏,合作得並不緊密,反正她素來自強,從不倚仗於他,想必有自保之法。

他只是輕輕拍了拍張婉的手,道:“不必憂心,察事司緊盯着太原動向,一有機會就會出手救出繼顒和尚,屆時事態就明朗了。”

“是。”

張婉懂事地輕輕點頭,又道:“妾身還有一樁私事,想求郎君。”

“何時這般見外?直說便是。”

“妾身有位庶兄,在家中備受冷落,無立足之地,前來投奔於我。妾身知他懦弱膽小、木訥不善言辭,不敢讓郎君予他重任,聽聞郎君開設講武堂,想着送他入學,磨礪一番。”

“些許小事,還勞你這般操心。”蕭弈道:“着人安排便是。”

“近來郎君思慮太多了,不敢再給郎君添麻煩。”

“放心吧,都理順了。”

“那就好。”

張婉湝一笑,如夏夜的涼風,吹散了蕭弈心中的煩憂。

如此,汾州一邊整軍,籌備攻打石州,同時境內大小改革事宜依舊有條不紊地推進。

任外界如何變局,蕭弈不緊不慢,維持着他的步調。

第509章 重鑄

“我不同意!”

當郭信聽說郭榮下旨賜婚蕭弈與符金環,即登門表態,嚴肅反對。

“再申明一次,這樁婚事,我斷不同意。”

蕭弈近來忙着對僞漢用兵前的諸多公務,且講武堂的籌備也到了最後關頭,須他出一道入試策論題,才提筆,突然見郭信闖入堂來,不由一怔。

“稍安勿躁。”

“就躁,我躁得很。”郭信繞到帥案後,擠開蕭弈,在帥椅的扶手處坐下,翻着案上的卷宗,道:“那狗屁聖旨呢?在這,我先收了!”

蕭弈道:“沒拿錯?莫動了我河東行營都部署的任命。”

“嘖嘖,你真薄情……放心,沒拿錯。”

郭信將賜婚的聖旨沒收了,抱怨道:“我對阿兄敬重有之卻親近不起來就在這裏,他凡事只顧大局,卻不想想五孃的感受,沒勁。此事我必不能坐視,這便上書反對,讓阿兄賜婚你與五娘,且看他是否能不顧我的顏面!”

也唯有在維護親近之人時,郭信難得展露出了與他身份相匹配的強硬氣勢。

當初他卻沒將這氣場用在爭儲上。

接着,他雙手按住蕭弈的肩,語重心長道:“以往你如何風流,我都忍了,知你是年少不羈、少不更事,想着男兒見慣風月,以後才不至於被美色所惑嘛。好在你也有分寸,拈花惹草也不忘把正妻之位留給五娘。”

“你聽我說,我是個浪子……”

“不聽,天大的事我都依了你,唯這一樁你得依我。阿兄這邊,我替你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