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9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廝殺只持續了片刻,便見兩個人被拽下馬背,狼狽不堪地被拖到了戰臺上。

“大帥,我等拿下了李景達、陳覺!”

聽着那振奮的喊聲,蕭弈目光看去,只見被押到面前的兩人雖然狼狽,形象卻都很好。

李景達二十多歲,姿貌秀整,白淨溫潤,體貌豐腴,確有親王的矜貴氣質,一身鎏金札甲紋飾精美,熠熠生輝。

一雙清朗端正的眉眼有些渙散,眼中沒有憤怒不甘,反而顯得茫然。

蕭弈見狀,問道:“怎不換身盔甲?”

李景達愣了一愣,道:“沒來得及,孤也是第一次打了敗仗。”

“大抵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蕭弈隨口說了一句,又看向陳覺。

陳覺年近四十歲,形貌清朗端正,也是麪皮白淨,身上自有一股傲慢氣質。

他鄙夷地看了李景達一眼,譏道:“若非齊王這一身甲冑惹眼,也不會連累我等被擒。”

“陳覺!你臨戰私逃,還敢如此妄言?!”

“那又是誰優柔寡斷、貽誤戰機?大敗之後又慌不擇路,撞進北兵這重重包圍裏來?!”

李景達年輕氣盛,臉上當即怒意迸發,道:“你果然是睜眼瞎,沒見周軍大營確實只有虛兵,我等若及早西進,豈能遭此大敗?!”

“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夠了!”

蕭弈叱止了不斷爭吵的二人,道:“這不是南唐宵小聒噪之處,誰告訴你們,我的大營中只有虛兵。”

李景達一跺腳,長吁短嘆,悲道:“悔不聽其言也。”

“啪!”

牙兵徑直一鞭子抽在李景達的靴子前,叱道:“大帥問你,誰?!”

李景達臉色頓時煞白,猶自強撐,背過雙手,作傲然之態,道:“我自打探到了你營中虛實,有何不可?”

“放你孃的屁!”

“蕭郎,你帳下兵卒便是如此粗魯的嗎?”

蕭弈語氣冷峻,道:“你若不答,還有更粗魯的。”

陳覺眼神一瞥,同樣一副倨傲姿態,道:“自然是有北兵透露軍情,可惜,李景達最初以爲是計,又懼蕭郎大旗豎於城西大營,不敢強攻。直到無路可走,才勉力一試。”

“誰?”

李景達道:“白重贊。”

“你見到白重讚了?”

“沒有,可我收到他的書信。”

“給我。”

蕭弈接過那封信一看,只見上面內容很短促。

“齊王密啓,今蕭弈悉袊瑢嵆俏鞔鬆I虛竭,若大王提精銳急擊其營,我當舉心腹響應,內外合勢,可一舉破敵,梟斬蕭弈。”

下面還有白重讚的私印。

“一看就是僞造的。”蕭弈問道:“你相信是白重贊寫給你的?”

“原本是不信。”李景達道:“若我信了,今夜死的就是你了。”

這話就很可笑了。

自從濠州接戰以來,南唐軍中就沒有一個決策讓蕭弈眼前一亮,大勢既去,還妄想借助一個陰招取勝。

蕭弈無暇多說,只道:“井底之蛙。”

李景達臉色一肅,正色道:“此戰,我只是沒想到你會大舉攻來,這才措手不及。當此時節,你不去种性笪唬簇澪一从抑菘h,顧此失彼,因小失大,何其短視啊!”

“你若能阻我一年半載,再說我因小失大不遲。”

“我……”

李景達仗打得不怎麼樣,嘴卻很硬,道:“若非陳覺獨攬軍權,妨害軍機。莫說阻你一年半載,便是讓你有去無回又有何難?!”

陳覺冷笑,道:“齊王空談厲害,若非我攔着你領大軍與北兵決戰,一個月前你便早淪爲階下囚了。”

“若非是你阻我支援劉仁瞻,豈能讓北兵過壽州?!”

“救得了壽州嗎?一將無能,害死三軍,卻拿我當藉口,豈不可笑?”

李景達與陳覺又開始言語交鋒。

這一幕有些荒唐,彷彿在他們眼裏,五萬大軍土崩瓦解,嚴重程度也不如他們失去的面子。

無論如何,經此一戰,蕭弈算在兩淮站住了腳跟。

暫緩了錢糧之急,又穩定了軍心。

淮河以南、長江以北這一片地方,以壽州、濠州爲鎖鑰,俗稱“二犄”,兩州之地既下,江北十四州便可謂囊中之物。

蕭弈才入駐濠州,還沒來得及整理軍務輿圖、戶籍田畝,南唐使者孫晟再次到了。

再次相見,孫晟依舊是那一副以股肱之臣自居的樣子,氣勢凜然,然而,眼神中的苦意卻像是化都化不開。

“唐使孫晟,見過蕭太尉。”

“前番得孫公指點,好戰必亡,原來是應在你主征伐閩、楚,覬覦中原,發人深省。”

孫晟受了譏嘲,眼瞼跳動了兩下,沉聲道:“兩國交兵、生靈塗炭,我主願息兵罷戰,遣使求和,乞大帥體恤淮上百姓,止戈安民。”

老匹夫開口只說求和,佔據道義,卻不提賠款、割地、稱臣,終是還想周旋。

既如此,蕭弈便與他周旋。

“息兵安民,可。但須依我的條件。”

“太尉請講,若不傷國體、不辱社稷,我可代爲稟奏陛下。”

“國體?你朝五萬主力盡滅、劉仁贍戰死、壽濠二州盡失,江北已無屏障,還有何國體可恃?你今日既來,便該先知曉,是來求我給你們一個苟存江南的機會。”

話音一落,孫晟老眼中也泛起了渾濁之色。

國弱而臣辱,不過如此。

蕭弈等了一會,見他沒有辯駁,遂道:“一則,南唐廢帝號、黜帝制,尊大周爲正朔,歲歲納貢、永爲藩臣;二則,盡割江北十四州六十縣,以長江爲界;三則,金銀布帛、糧草甲仗,此戰我大周的損失你朝自當賠付。”

孫晟面色驟變,終於失了沉穩,身軀顫動,似要怒罵蕭弈。

然而,他漲紅了臉,片刻之後,卻只是道:“太尉豈可如此嚴苛?我烈祖立國正統,不可輕廢,江北十四州乃國都之屏障,棄之與亡國何異?”

“既如此,你們守住便是。”

話很短,語氣冷漠,卻讓孫晟無言以對。

良久,老者那始終驕傲的頭顱低了下去,他雙手一揖,深深向蕭弈行了一禮。

“蕭太尉,前番是老朽無禮,只請太尉寬容些。”

蕭弈搖了搖頭。

楊訥大步而出,道:“孫公何以見事不明。壽州淮西咽喉、濠州淮東鎖鑰,二關盡入大帥之手。大將劉仁贍敗亡、江北主力全殲,你朝能戰之士已然一空,江北再無一處可守之堅城。大帥今日肯坐在此處與你議和,不忍江南百姓再遭兵禍而已。你若執意推諉,大帥何妨直取金陵,自坐了江南之主的位置?!”

孫晟嘴脣抖動,欲有雄辯。

可開口,他竟是變得口吃了起來。

“且且且……且待老朽……即刻……折返金陵,稟奏陛陛陛陛……”

蕭弈揮了揮手,道:“孫公且去便是。”

“告告辭。”

然而,不等孫晟的背影離開大堂,蕭弈已然開始傳令。

“傳令諸軍,整頓水師,修繕戰艦,趕造浮橋,做渡江準備,若半月之內,不得江南降表,水師直抵採石渡口!”

“是!”

很明顯地,孫晟渾身一顫,腳步不由加快了些。

此人再是頑固剛硬,不懼身死,終是不敢拿一國社稷的存亡作爲賭注。

哪怕彼此都很清楚,濠州距離採石磯九百里水路,蕭弈能否走完,要看後方有多少掣肘。

事實上,蕭弈也承受着中原的莫大壓力,不打算強渡長江。

但,李璟的降書比預想中到得更快,惶恐之意溢於言表。

“江南李璟,謹啓於蕭公麾下,某僻守江表,妄竊名號,昧於時勢,屢啓邊烽,伏惟蕭公秉鉞淮甸,神機獨斷,王師壓岸,金陵震怖,生黎日夜悚懼,深知大勢已去,不敢復存僥倖。今幡然悔過,瀝心歸命,願棄虛號、割疆土、息兵安民,謹遵約束,永立規制……”

蕭弈彷彿能在字裏行間感受到李璟的顫慄。

一戰而定江北,打得南唐皇帝自去帝號,竟就這般做到了,一股傲氣不由貫於胸臆之間。

蕭弈卻沒有就此得意忘形。

他再仔細一看,察覺到了李璟的小心機。

遞來的是降啓而不是降表,是給這個兩淮行營主帥的,而不是給大周皇帝稱臣,換言之,一旦他被大周宣爲叛逆,李璟所謂的自去帝位便沒了效力。

可見江南君主恐懼於兵威的同時,也在等中原內鬥,自相殘殺。

無妨,收拾了淮南,中原的紛爭也該見分曉了。

第499章 袒護

潁州。

才掃平江北,蕭弈就只帶了一千鐵鷂軍,經正陽浮橋渡淮河北上,長驅潁州。

馬蹄北上,直到在潁上縣遇到了阻攔,前方官道驟然收束,兩側隆起土崗,間寬不過兩丈。

一道臨時夯築的土障牆聳起,拒馬、長斧攢動,崗築弩臺上弓弩手齊上弦,箭矢如林,顯得十分警惕。

旗門上,一個校將露出頭盔,揚旗喝令。

“鎮安軍地界,無留後手令,任何兵馬不得擅入!”

“大帥。”胡凳上前,道:“是否上前喝令他放行?”

“不,拿弓來。”

在蕭弈看來,彼此既已撕破了臉,當取對方性命,趙弘殷若有魄力,該打開關隘放行再半路伏擊。此時卻連潁州地界都不敢放他進,無非是心虛了,畏懼他的兵鋒,沒有交戰的信心。

既如此,更該狠狠壓一壓。

“無詔擅入潁州地界形同帜妫�請折返……”

“嗡。”

蕭弈手指一鬆,弓箭倏地如流星貫出。

對面攔路的校將沒等到他們回應,猶在大喊,話音未落,人已栽倒在地。

“殺過去。”

“殺!”

難得這次不是水陸混戰,鐵鷂軍騎兵如離弦之箭,頃刻便殺入土隘。

守軍大抵也沒想到他們會如此兇狠,主將一死,頓時大亂。

雖說趙弘殷夠謹慎,可蕭弈從濠州殺個回馬槍的速度卻太快,防禦工事尚未建成,一場廝殺,還是他奪了關隘。

當夜他在潁上縣城外屯兵。

紮好營,南北的情報消息隨着信使匯聚在大帳之中。

蕭弈先是看了南邊的軍務,其中有一份軍中輿情,王晏常私下對人說他整編兩淮大營之時,曾許諾過其主鎮濠、光二州,如今便有些迫不及待了。

眼下諸事未定,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正看着,帳外忽有牙兵通稟道:“大帥,在開封打探消息的探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