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郭信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道:“來吧,你難得來此,帶你到後面坐坐。”
轉到屋後,便見檐下收拾出了一片頗雅緻的地方,樹蔭、小池、竹圃,微風徐來。
椅邊的小案上擺着酒壺。
“嚐嚐吧,我自釀的酒。”
“好。”蕭弈道:“我也在造一種蒸餾酒,名爲酒精,可以消毒治傷。”
“多功利啊,好端端的,被你一說就沒勁了。”
“你這麼釀酒就有意思?”
“當然,所謂釀酒,享受的不僅是酒,還有釀,我親身與蓮兒、翠兒她們摘果、洗米、踩曲。人生在世,靜下心,慢慢過日子纔有意思嘛。”
蕭弈呷了口酒,道:“你可知最新的消息?陛下封郭榮爲晉王、開封尹了。”
“你先說,我的酒味道如何?”
“挺好的。”
“看,我也是有擅長的事。”
蕭弈點點頭,對郭信有些無奈。
郭信遂問道:“想問我是怎麼想的?”
“說說看。”
“這次聽說的時候,我真的沒有嫉妒阿兄,反而鬆了一口氣。這麼多年,阿爺總算是懂我了。你說,別的兒子有沒有這種困惑?被父親望子成龍,可分明就是成不了龍。我不是妄自菲薄啊,自己是條魚還是條龍還能分不清嗎?唯一可氣的是,最初我把事情想簡單了,大言不慚阿兄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怕世人言說阿爺的親兒子比不上養子。好在,如今我想明白了,人活一世,最不能在意的就是旁人的言語,此事若沒想通,一輩子都過不好。”
郭信說着,把話題扯遠了。
可蕭弈還是聽出了他一番話裏的豁達態度。
“當年我問你爭與不爭,你答應爭,如今遇到挫折就放棄了嗎?”
“人走錯路了,還能不回頭嗎?因爲當時我恐懼,現在則不再恐懼了。”
郭信雲淡風輕地笑了笑,又道:“剛被劉仁贍俘虜的時候,我好沮喪啊,怨恨自己怎能把事情辦得如此糟糕,無能至極。後來我才發現,我這輩子最害怕的就是被人說阿爺的親生兒子不行,最壞的事成真了,反倒讓我不再害怕了。至於當不當皇帝,原來並不是我在意的事啊,世間有那麼多人,有幾個人是能當好皇帝的?我何必因做不到這事情而困苦折磨?我阿爺黃旗加身的那一年,我原本正在因爲夢遺而苦惱。你也不必反覆確認我的心意了,終究是心性不合,命格不符,不該由我擔天下大任。”
蕭弈問道:“若是我們執意擁你入京,清君側呢?”
“那是因爲你們恐懼,害怕失去,害怕不如旁人。但我說你太執着,也是我說得不妥,這些年你我招攬了許多人追隨,事關大家身家性命,因一句我不爭了就盡數作罷,未免太辜負你們。若依我的主張,我會讓阿兄承諾重用你們,阿兄當能明白支持我的,都是恪守綱常秩序者,以他的心胸,自能擇賢而用。”
“太天真了。”
“是啊。”郭信道:“我知道我天真。”
蕭弈問道:“這些,便是你想對我說的嗎?”
“我想說,你當年冒死從開封把我救出來,並非是爲了扶持我上位掌權吧?你救我,出於真情實意,是你我之間的義氣,對嗎?”
“嗯。”
“哪怕我當不成儲君,予不了你執掌朝綱的大權,你也不後悔救我?”
“不後悔。”
“若不是我,或許你就選擇阿兄了。”
“與這些沒關係。”
蕭弈吐出這句話,輕鬆了片刻,接着,臉色卻嚴肅起來,問道:“你確定不爭了?”
“確定啊。”
“那好。”蕭弈道:“既如此,天子傳位非憑血緣,依舊兵強馬壯者爲之,郭榮坐得,我憑何坐不得?你不爭,我卻要爭了。”
“啊?”
郭信驚訝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道:“又拿後果來警告我?那我還是說,不關我事。天下大任,我擔不了。”
“不是警告你,是我真要爭。”
“好啊,那隨你。”
“不在意?”
“我這點小本事,跑去摻和你們兩人之間的因果,那我就太苦了。”
“若郭氏社稷被我搶了,你也無妨?”
“郭氏社稷?我至今聽到這四個字還是覺得好陌生啊。”郭信喃喃道:“我小時候,阿爺都還沒發跡哩,大家都喊他‘郭雀兒’,我家穿着補丁的衣裳,大舅嫌我家窮。短短几年,阿爺當了皇帝,跟夢一樣。旁人覺得是美夢,只我知道,是巴不得早點醒的噩夢。”
陽光透過樹蔭照下來,蕭弈此時才發現,郭信鬢角竟然早已有了一些白髮。
他並不是突然就變得通透豁達的,而是經歷了漫長的絕望與折磨。
“知道嗎?阿爺與阿兄就像是高峯,我從上面一直往下摔,低谷之下還有低谷,挫敗之後又是挫敗。可其實,只要我心裏真正放下,它就再不能折磨我了。”
品完了最後一杯酒,郭信放下酒杯,看着遠處的天空,喃喃道:“天真好啊。”
“那就這樣吧。”
“真的?”
“不然呢?”
郭信有些驚喜,道:“你不拘着我了?”
“我拘着你了?怎麼?你想去哪?”
“我阿爺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我妻子、小妾馬上要生產,若不是爲了你們的兵權前程,我早便去處理家事。”
“之後呢?”
“原本還想過去見一見花莞,可近來又在想,人嘛,不是得到的越多越好,把握不了的都是混沌,當先着眼所擁有的……與你說這些,你也不懂,總之你若放我,我也有我的人生嘛。”
“不釀酒了?”
“在哪都是釀啊。”
再回過頭,郭信顯出了一如少年時的笑容。
待從郭信院子裏出來,蕭弈亦覺步履輕鬆了些。
“太尉。”
胡凳快步趕上前,稟道:“找到王仁贍了。”
“在何處?”
“他沒走太遠,就在下蔡鎮上。末將去把他找來。”
蕭弈想了想,他本就要去巡視軍屯庶務,遂道:“不,我去見他。”
他換了一身常服,輕騎簡從,一路而行,道邊皆是復耕的水田。
至了下蔡,鎮內的米麪鋪、酒肆、騾馬店已開張。
王仁贍住的是一間僻靜客棧。
推門而入,便見王仁贍獨自跪坐在屋中,對着一盤殘棋自娛自樂,身姿挺拔而瀟灑,一派质匡L範。
聽得推門聲,他頭也不抬,兩指拈着一枚棋落下,吟道:“乾坤落子幾參差,世事枯榮儘可知。且掩襟懷觀世變,只待長風一卷期。”
蕭弈不由默默一笑,走到他面前,坐下。
有一個瞬間,王仁贍抬起頭來,眸底驟然一亮,終究是難掩於熱衷功名、急於入世的熾熱。
須臾,他迅速收斂了神情,繼續擺出一副從容倜儻的姿態。
“竟是太尉來了,有失遠迎。”
“王先生不必多禮。”
蕭弈乾脆陪着王仁贍裝模作樣,道:“我此來,先生必是早有所料。如先生此前所言,今三郎自棄天下,故而特來請教。”
不知是否因他演得太有信念感,王仁贍與他對視了一眼之後,竟是跳了戲。
拈起的另一枚棋子忘了落下,喉頭滾動,發出了吞嚥口水的聲音。
待意識到失態,王仁贍只好笑了笑掩飾尷尬,不再故作高深。
“太尉莫怪,因等太尉前來,我盤坐等候了太久,腿麻了。”
如此,反而自在了許多。
“無妨,你我之間不必講這般虛禮,我自當重用先生,還請暢所欲言。”
“不知太尉欲問何事?”
心知肚明的事,非要明着問一遍,蕭弈不由錯愕了片刻。
之後,他鄭重道:“今海內崩離,羣雄竊土,生民塗炭,我志在掃平亂世、安定四海,奈何智計湵。蕘韱栍嫛!�
王仁贍忙請蕭弈移到條凳坐下,泡了茶,侃侃而談。
“依在下愚見,今太尉捨棄三郎,擺明旗鼓,絕非壞事。”
“何以見得?旁人皆言三郎是我最大的倚仗,眼下未戰而先失旗幟,怎能不是壞事?”
“不然,旗幟乃死物,三郎卻是活生生的人,是人便有情私牽纏,早晚必爲拖累。昔太尉以護三郎之功得授節鉞,少年掌權,功名已立,足矣,而今正是申明志向、自定前路,以大展宏圖之契機。”
“沒有三郎,便沒有大義名分,先生可有解法?”
“豈無大義?今世人皆知,太尉不負郭氏,而郭氏辜負太尉。”
“何謂郭氏有負於我?”
“太尉之苦心,扶立嫡嗣也。以元儲承統,方可終結數十年藩鎮割據、武人干政、朝綱陵夷之弊,此心至忠,此義至正。然,今郭榮以螟蛉養子之身擅移郭氏社稷,世人豈辨其中原委,只知一事——郭氏宗枝孱弱,終究無力鉗制四方鎮藩。既畏懼武夫,則必爲武夫所欺,我敢斷言,郭榮之後嗣難逃歷代傾覆之局,此郭氏之辜負太尉也!”
王仁贍說到激動,站起身來。
“反觀太尉,濟世之初衷未嘗稍移,畢生所求,唯盪滌烽煙、澄清宇內。此番兩淮之戰,滿朝文武皆棄三郎、拋正統、忘大義,獨太尉不懼險途,自夏州千里馳赴壽州,以一身支撐大局。便是儲位已定,那又如何?嫡嗣元儲與螟蛉養子,世人不瞎,當知撥亂反正者何人,凡欲匡社稷、立綱常之有志之士,早晚必雲集太尉幕下。”
一番話慷慨激昂,但道理怎麼說都行,說得再慷慨都是虛的。
蕭弈神色並無波瀾,道:“先生洞若觀火,只是天下志士歸向,恐不在嫡庶,而在能否止戈安民,郭榮素有雄才,鎮撫澶州、鄴都拒敵、調度兩淮糧餉,從未見其昏亂失度。今旨意已下,局勢不利,先生可有具體良策?”
王仁贍反問道:“太尉分明可強行裹挾三郎,借正統之力,既未如此行事,可見心中早已籌种苋T谙露纺懀執鞠日f,如何?”
蕭弈確實有大體上的思路。
他知郭榮短壽,待郭榮離世,他與趙匡胤在大義上差不多,而以他多出的一千年的歷史經驗,當能勝趙匡胤。
這份思量,卻不必要與王仁贍說。
蕭弈遂試探着問道:“今我手握兩淮行營大軍,若即刻北上開封,以清君側之名,奪取大位,先生以爲可行否?”
王仁贍一怔,立即反應過來,含笑搖頭,道:“太尉何必戲言?”
“豈是戲言?”
“今兩淮行營雖暫由太尉借三郎之名節制,可行營本就是諸鎮臨時合兵,與太尉有幾分恩義?莫說比不了汾陽部曲與太尉死生相托,相處時日亦不如定難軍。一旦朝廷一紙敕命下頒,削三郎職權,更羅織帜嬷刈锛屿短荆诵袪I諸軍本無固結之心,勢必土崩倒戈。事到臨頭,太尉更有何部可倚?是禁軍中的李重進?洛陽的郭守文?抑或是侯章、索萬進之流藩鎮盟友?”
“當時卻是先生你說,趙匡胤與我約法三章,表明這三條纔是他最忌憚之事,懼我起兵、懼我自封、懼中原動盪。”
“正因如此,太尉將起兵而未起兵之際,方爲最可怕之時。一旦真動手了,他們反而不必再有所顧忌。”
說着,王仁贍抬起手,展示了還拈在棋間的那枚棋子,又道:“這步棋沒真落下時,纔是最可怕的。”
蕭弈眼中終於顯出笑意,知道沒有白跑這一趟。
“先生之意?”
“談,索要籌碼。”
王仁贍給出方略,語氣十分篤定。
“圖大業,必先固根基。太尉英略天授,奈何年歲尚湥春瘢庀鲁朔陉栜娨徊繝懻嬲母梗漯N諸軍不過朝廷臨時調遣之兵、一時締盟之藩,未戰之前,或可借聲勢相壯,一旦烽煙四起,必人人懷私,只求自保,斷無死力相援之理。爲今之計,太尉當趁郭榮立足未穩,求取河東節度使之任,歸鎮汾陽,深植根本,則對外可征伐僞漢以壯實力,對內則取河中解池鹽利以充府庫,再接麟、府二州及定難軍,互爲脣齒。一旦天下有變,可據河東山河之勢,從容揮師,雄據中原、廓清天下。”
說着,王仁贍顯然也知蕭弈真正缺的是什麼,遂一揖到地,道:“太尉只管沿淮布兵,暗通汾陽、定難、天雄、西京、山南等諸鎮,廣張聲勢,以懾朝野。我願入朝爲太尉斡旋,必不負所托。”
第495章 博弈
“門下,蓋聞天命不可妄幹,神器不可盜據。僞唐李昪,本屬微氓,流落閭巷,徐溫憐其孤苦,收爲螟蛉,賜以徐姓,推以腹心,彼不念撫育再造之恩,反窺伺神器,陰蓄異圖,以養子竊主家社稷,割據江淮,僭稱帝號,外不尊中原正朔,內不恤淮甸生民,罪貫滿盈,神人共怒。大周應唛_基,承漢唐正統,撫定中原,盪滌亂孽,須舉弔民伐罪之義。”
“曩者以皇子信統兵臨淮,躬親攻伐,臨城鏖戰,屢摧黉h,復壽州堅壘,勳績昭彰,朕甚嘉之,今別有腹心之任,酬其大功。而淮甸餘寇未平,江表經略方始,行營軍政繁劇,攻守機宜瞬息萬變,須宿將總領諸軍。太尉蕭弈,勇略兼資,久歷戎行,籌策深遠,軍民倚重,今特授兩淮行營都部署,凡行營馬步諸軍、糧草器械、屯田民政、軍賞刑獄、臨陣決斷,悉聽節制處分,境內州縣及協防藩鎮一體稟受號令,有違節度者,悉以軍法從事!”
詔是矯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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