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8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己方這邊,郭崇是新來的援軍主帥,地位雖高,卻未必壓得住諸將;楊業則只是援軍的一名將領;至於王承誨,正陽浮橋都守丟了,話語權就更低了。

更關鍵的是,蕭弈敏銳意識到,他與趙匡胤的身份地位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有一個曾經讓他比趙匡胤地位更高的重要因素被客觀剝離掉了——他救下郭氏家眷的天大功勞,如今已徹底失去了價值,甚至一旦郭榮登基,那反而會是負面影響。

故而,當郭榮上位的可能性增加,趙匡胤便隱隱有些凌駕於他的勢態。

就在蕭弈認清時局的同時,王承誨見他久久不答,搶先開口說話了。

“證據?出了這等大事,趙將軍是認爲找出內應、救出三郎不重要,反而是不能冤枉一個幕僚更重要?”

趙匡胤根本不與王承誨辯論,斷然道:“王承誨,正陽渡失守,我早懷疑你是內應了!”

“你……”

若是易位而處,蕭弈太懂此時該怎麼做了,無非是徑直下令拿下王承誨。

他抬手止住還想反脣相譏的王承誨,先一步站到趙匡胤面前。

“元朗兄,你方纔說楚昭輔分派糧草不利之事,你會給一個解釋。”

“不錯。”

“我不要解釋。”蕭弈道:“我麾下兒郎奉兩淮行營統帥之命不遠千里前來支援,若沒糧餉,他們不答應。”

楚昭輔連忙一揖,道:“卑職一定盡力籌措定難軍的糧餉。”

王晏則適時道:“國事當前,我等不該互相猜忌,當盡棄前嫌,共赴國事纔是啊。”

如此,氣氛算是有所緩和。

無非是各退一步,一方不追究蕭弈擅自動兵,另一方不追究楚昭輔出賣郭信。

但如此大事,豈可能真不追究?

無非勉強維持着表面的平靜罷了。

末了,蕭弈本打算留在最後,與郭崇再商議幾句。

趙匡胤卻也不走,十分有找獾氐溃骸拔蚁胫镁茽懯捓山语L洗塵,還請賞臉,如何?”

一句話頗顯氣度。

蕭弈不由想到自己往常也是如此行事,先立威,再展示找狻�

“元朗兄盛情,卻之不恭。”

“請。”

出了本部大營,蕭弈麾下諸將見他要去趙匡胤大營,放心不下,紛紛跟上。

可見雖還都是周軍同袍,彼此間嫌隙卻已深。

趙匡胤治軍嚴整,營地井井有條,大帳前的空地上擺了矮案與酒肉,供雙方親隨食用。

他則是手一抬,與蕭弈單獨到帳中敘話。

兩人獨處,只飲了一杯,趙匡胤便挑明瞭話題,道:“與其說蕭郎是懷疑楚昭輔與南唐勾結,不如說是懷疑我們派人暗害了三郎?”

衝突擺在明面上了,蕭弈沒回避,坦然迎上趙匡胤的目光,道:“是。”

“我若說我們絕無此意,蕭郎信嗎?”

蕭弈道:“你們絕無此意,那就是下面的人做的,而你們的措置就是維護手下。”

趙匡胤道:“楚昭輔或小節有虧,我卻擔保他大義上不會有差池。”

蕭弈微微冷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雙方是立場不同的根源問題,其實也沒什麼好談的。

趙匡胤懂他的心意,沉默了一會兒,微微嘆息。

“你我各爲其主,你不信我乃常事,大丈夫遂本心行事,無需求全,本也不必多解釋。今日之所以還想與蕭郎促膝長談,只因一點,你我有相同的志向。”

蕭弈聽得出來,趙匡胤已經不再試圖向他解釋,也放棄了緩和彼此的關係。

故而,後面的或許纔是真心話。

“不知元朗兄有何志向?”

“我年少辭家,漫遊關中、河洛、三秦之地,天下無一處不是白骨露野、餓殍遍地,百姓易子而食、苟延殘喘,遂立下志向。大丈夫生於亂世,若不能掃平烽煙,終結兵禍,使生黎百姓免於水深火熱之苦,與行屍走肉何異?”

“元郎兄志向恢宏,當此時局,需有你這等英雄出世,撥亂反正,安邦定國平天下。”

趙匡胤目光灼灼,問道:“那你可承認,你我志氣相同?”

“我不才,想站在元朗兄的肩膀上,再做得稍好些。”蕭弈道:“我畢生所願,便是比你做得再好些,那便心滿意足。”

趙匡胤一怔。

好一會兒,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豁達,末了,搖頭自嘲道:“我尚不知自己能做到何種地步,你卻只想比我好些?”

蕭弈道:“你我各自盡力罷了。”

趙匡胤點點頭,語氣愈發平實,道:“我與大郎剖析天下動亂之根源,武人擅權、兵權無制。藩鎮手握錢糧兵馬,藐視朝廷、割裂山河,士卒貪圖富貴,譁變弒主、擁立將帥,綱紀形同虛設,生民命如草芥,朝廷須收兵權、廢私兵、立軍制,使將帥無私兵,治軍有綱幻;肅吏治、除苛稅讓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安生;定朝綱、立規矩、一統山河,使天下再無割據、兵禍,百姓再無易子相食、生離死別之苦,你以爲如何?”

他說到口乾,自飲了一杯酒,神態間透着堅定振奮。看得出,他是出於本心,像是內心裏燃着一團永不熄滅的火。

而從始自終,他都沒怎麼提郭信,他根本看不上也不在意郭信,這也是發乎本心。

蕭弈則答道:“巧了,三郎亦有此宏願。”

趙匡胤笑了笑,道:“如此看來,你我雙方雖志向相同,卻也互不讓步了?”

“至少我們是不會讓的。”蕭弈道:“要立秩序,又豈有嫡子讓步的道理?”

“那便憑本事見真章。”趙匡胤也乾脆,道:“但我想與蕭郎約定,鬥而不破,你意下如何?”

“何謂‘鬥而不破’?”

“儲位之爭,已是在所難免。唯約法三章,不興兵作亂、不裂土自封、不禍亂中原。一旦儲位塵埃落定,便不再同室操戈,共對外敵,如何?”

蕭弈呷了口酒,想了想,認爲趙匡胤如此提意,看似公允,其實是認爲郭信已經必輸了,盤算着“杯酒消內亂”。

但,只要他沒有興兵的打算,又何妨答應下來?

“既如此,”蕭弈氣勢頗盛,放下酒杯,道:“給元朗兄一個爲三郎效命的機會又何妨?”

趙匡胤聞言,爽朗一笑,道:“蕭郎是答應了?”

“相當於你我打個賭,一旦三郎歸來,元朗兄當領着結義兄弟以及麾下將士納頭歸順。”

“若天子矚意大郎才幹,傳位於他,蕭郎也當盡忠竭力,報效新君。”

“名份定下之前,你我各憑本事、不拘手段?”

“不拘手段。”

“好。”

換言之,這場談話劃了一條底線。

不是收納對方,也許是爲了能更肆無忌憚地爭鬥。

也許是彼此都預感到接下來場面有流血失控、引發大亂的可能,提前預防。

酒還未喝完,帳外忽傳來了爭吵、叱喝聲。

蕭弈起身,出帳,恰見到雙方麾下將領涇渭分明,已爆發了頗激烈的口角。

石守信擋在一人面前,把嘴裏在嚼的肉啐在楊業腳下,道:“我兄弟說的有錯嗎?被俘了就是沒能耐,跟着一個沒能耐的人,他自己又有幾分本事?”

“狗廝,多說無益,拳腳見真章罷了。”

楊業不好與人鬥嘴,握拳,掄起粗壯的臂膀便要上前,卻被王承誨一把攔住。

“楊兄莫衝動。”

蕭弈掃了一眼,見石守信身後站着的是義社十兄弟當中的老幺王政忠,想必是出言不遜,惹惱了己方的腥恕�

“見真章又如何?”王政忠年輕氣盛,還想要繞到石守信身前挑釁楊業,嘴裏不乾不淨,罵咧咧道:“西北鄉佬,真當誰怕了你?”

下一刻,忽有一人撲到他面前。

“嘭!”

卻是李光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一拳砸在王政忠的臉上,頓時將他砸得鼻青臉腫。

“噢,狗攮的,偷襲。”

“哈慫,你他娘是鄉佬。”

“去你娘!”

雙方頓時就是幾頓拳腳來往,緊接着就是“咣啷”有人拔出刀來。

“都住手!”

趙匡胤大步而出,怒喝道:“反了天嗎?!”

他畢竟在自己營中威望甚高,一句話就止住了衝突。

可顯然,腥说幕饸鉀]散,只是被強壓了下去。

待出了趙匡胤的營地,楊業一瞥李光睿,淡淡道:“那一拳打得不錯。”

李光睿道:“若任他們隨意說蕭太尉沒本事,那我又算是什麼?”

蕭弈看在眼裏,便知李光睿有幾分自己人的心態了。

王承誨則湊到他身旁,道:“我本就覺得三郎被抓一事有蹊蹺,還是蕭郎查出原來是楚昭輔做的手腳。可看趙匡胤這態度,是非要擺平此事了,豈能如此算了?”

“誰說就這樣算了?”

“那,我去找證據。”

蕭弈搖了搖頭道:“形勢至此,不需甚證據了。”

回到駐地,蕭弈再次召過王仁贍,吩咐道:“楚昭輔若出賣三郎,不可能與馬全義沒有勾結。我需你透露一個消息給馬全義。”

王仁贍道:“太尉儘管吩咐,卑職必辦得滴水不漏。”

蕭弈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低聲道:“我在南唐有內應,現已知曉楚昭輔是與唐軍中何人聯絡,且安排內應拿下此人、救出三郎。”

“太尉英明,馬全義得到消息,必設法告知楚昭輔。”

“別給他傳遞消息的機會,讓他不得不親口告知楚昭輔此事。”

“是。”

吩咐了王仁贍,蕭弈又安排胡凳做好準備,一旦楚昭輔出來與他私下相見,立即拘下。

他對王仁贍的演技頗爲認可,可做戲做全套,還是派呂醜乘小船悄然去往壽州城。

“郎君,壽州如今圍得如鐵桶一般,小人可進不了。”

“無妨,你在水寨附近繞一圈便回來,莫被守軍射殺了便是。”

當夜,蕭弈正在帳中與諸人議事,有牙兵趨步過來,附在他耳邊,低聲道:“太尉,呂醜回來了。”

“嗯……今日就到這裏,你等先回去。”

待諸人散盡了,呂醜才匆匆趕過來,靴子與褲腳卻是溼漉漉的,淌着水。

“怎麼?”

“船泊在蘆葦蕩時踩空了。”呂醜低聲應了,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道:“郎君,壽州的情報。”

蕭弈展開,看到只是一張空紙,他卻還是欣慰地點點頭,喃喃道:“事可成矣。”

雖然沒有觀校珊玫难輪T就是渾然天成。

當夜無事。

一直等到次日晚上,蕭弈本以爲魚沒那麼輕易咬耳,正打算歇下,卻忽然得到了稟報。

“太尉,馬全義偷偷出營了,往河邊無人的窪處去了。”

“綴着,一旦看到楚昭輔,立即拿下。”

“是。”

偏帳中點起爐火,架上烙鐵,各種刑具依次擺開。

今夜無論如何,蕭弈也要撬開楚昭輔的嘴,知道他如何與南唐聯絡,以尋找救出郭信的線索。

然而,小半個時辰後,傳來了另一道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