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保義軍節度使是韓通,當時是頂替了蕭弈才上任,有這份緣由在,想必對蕭弈領兵過境十分提防。
又遇一隻攔路虎。
若總如此,不知何時能到開封。
忽然,前方有一騎向這邊狂奔而來。
“報——”
“保義軍馬步軍都指揮使楊業,率部迎蕭太尉!”
很快,楊業的身影映入眼簾。
數月未見,他更顯矯健威嚴了,有了一方大將的氣場。
“哈哈!”
楊業翻身下馬,利落奔到蕭弈面前,朗笑道:“雖說許久未見,蕭郎歸來的日子,卻比我預想中早啊!”
“楊兄可知開封發生了何事?”
“開封有何事我不知曉。”楊業道:“我以爲你是爲淮上戰事趕來的?”
“淮上有何變故?”
“無非春來水漲,南唐水師溯河截斷了正陽浮橋,大營消息隔絕了些時日,這是早有預料之事,不必擔心。”楊業道:“我已收到調令,不日便要開拔壽州,前往解圍。”
乍聽之下,確實不是甚大事。
怪不得郭信多日沒有消息。
但蕭弈卻敏銳意識到,李重進急切請他回來,很可能就是因爲此事。
第481章 撥霧
西京,河南府。
蕭弈駐馬於崤函官道,望向視線盡頭的城池,心想這便是史德淵說過的“西京洛陽”了。
居高眺望,城外的壕溝大半淤塞爲溙痢⒏D地。
歷經數十年戰亂、反覆兵燹,這座曾經的百萬都會顯得十分殘破。
雖尚未進城,蕭弈對郭信擔任洛陽留守小半年的政績是不滿意的。
倒不是說做得有多差,而是,郭信若要勝過郭榮成爲儲君,就得比尋常官員做得更出色。
換作是他主政洛陽,排除萬難,必是要大規模修葺城池、漕渠,開墾近郊荒地。
當然,眼下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人都還被困在淮上戰場。
“太尉,北面有小股河陽兵來了,駐在邙山,似盯着我們。”
“往城西張方壘舊營駐紮。”
“是。”
蕭弈沒有立即率軍進入洛陽,他兵馬雖不多,可不論駐紮至夾馬營還是伊闕,都可能被認定意圖封鎖西京要道。
稍加安頓,他立即聯絡郭信留在洛陽的部屬。
很快,營外便有人通稟道:“太尉,西京馬軍都虞候郭守文到了。”
“快請。”
蕭弈匆匆洗了把臉,擦掉滿面的鞍塵。
郭守文已大步衝了進來,像顆被彈弓發射的石頭,撞在蕭弈身上。
“蕭郎!”
“穩重些。”
“你怎敢現在回來?”
然而,郭守文的着急卻不是因爲淮上戰事,指了指帳外的鐵鷂軍,道:“你眼下回來,不是添亂嗎?”
“怎麼?”
“陛下本就是考驗三郎,眼下正是關鍵時刻,你這一回,無論三郎能否大捷,落在陛下與朝臣眼中,豈不都成了三郎離不開你的幫扶?!”
蕭弈不緊不慢往外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李重進讓我領盡數兵馬速歸。”
“李重進糊塗!”
郭守文當即就啐罵了一句。
蕭弈道:“別急,事情如何,你仔細與我說。”
“好。”
郭守文搬了個馬鞍,坐下,道:“三郎出任洛陽前,陛下曾與我說過些體己話,陛下並非忘了你出生入死的功勞,他沒賞你的,往後可由三郎賞……便是三郎不成器,大郎也會賞你。”
最後一句話入耳,蕭弈怔了怔。
郭守文又道:“陛下言,爲君者,不能苛待功賢,前提是得定好君臣的本分,三郎就渾不知何爲君、何爲臣。此番鎮西京、攻兩淮,就是陛下對他最後的考驗,壽州能否攻下無妨,只看三郎能否不再依賴你。”
“道理我知道,想必李重進也知道。”蕭弈道:“若非大事,他當不至於遣人傳書。”
“李重進太疑神疑鬼。”郭守文道:“劉仁贍當世名將,趁春來水漲攻下正陽浮橋,本是常事,唐軍截斷淮水便放出謠言,稱俘虜了三郎,李重進因此懷疑有人勾結南唐欲害三郎,他聽信密告,誤以爲陛下病重,擅自動作,卻不想想這些謠言可能就是旁人故意放給他聽的,讓我們自亂陣腳。”
“你確定這些都只是謠言?”
“唐軍誇口之後,三郎便率軍襲劉仁贍水營,斬其麾下將領孫羽,遣人冒死突破水路將首級送回開封。”
“陛下呢?”
“宮中的傳言纔出,陛下便召了小朝會。李重進還私賞殿前軍,意圖控制城門,眼下正在喫劾表,若非陛下將事態壓着,他罷官無妨,害三郎再折一臂。”
話到最後,郭守文顯然對李重進頗有抱怨。
蕭弈靜靜思索。
真相如何姑且不論,郭守文、李重進的態度他算是明白了。
一個認爲狂風暴雨都是考驗,越是危急,越是該咬緊牙關,以應對考驗的方式熬過去;一個認爲形勢已經崩盤了,該操起刀與敵人魚死網破。
其最根本的分歧在於——郭威的身體還能撐多久?
可這也是最難判斷的地方,郭威就是快死了,也不會告訴他,若他以爲郭威只是在撐,卻也有可能是真的還康健。
此事要求證,唯有問……
“蕭郎,你該盡快回去。眼下回轉,還來得及。”
回過神來,蕭弈問道:“你與五娘聯絡過嗎?”
郭守文搖了搖頭。
“五娘不曾有過消息。”
蕭弈想到郭馨也很久沒與他通信了,莫名心神一緊。
他摒除雜念,認認真真想了想。
時局至此,是等探查清楚再行動?還是該果斷採取動作?
“我此番南下,路過華州時遇到了伏襲,並非天子下詔罪我私自歸京,而是有人私下設伏。”
“你是說?”
“你就沒想過,李重進有可能是對的?”
郭守文眉頭一擰,道:“我想過,可事實擺在眼前。”
蕭弈道:“也許,你能看到的,都是有人想讓你看到的。”
“我不比李重進傻。”
“可你在洛陽,他在開封。你收到的,都是幾經轉述的消息。”
郭守文也有些喫不準了,踱步,沉思。
蕭弈道:“無論如何,眼下第一緊要之事,是聯絡三郎,迎他歸京。”
“什麼?可陛下的考……”
“不重要了。”
蕭弈擺了擺手,止住了郭守文後面的話。
就在方纔郭守文說出“便是三郎不成器,大郎也會賞”的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事。
每個人的想法、訴求是不一致的,包括他與郭威,在郭威心裏,最好是郭信繼位,其次還有郭榮這個選擇。
可於他而言,他是郭信的班底,郭榮有另一套班底。
說到底,班底問題。
“陛下的考驗、心意,都不重要了……”
“怎麼不重要?”郭守文聲音有些顫動,道:“可若陛下還……我們擅迎三郎入京,那是造反啊!”
“陛下老了。”
這一刻,蕭弈聲音低沉,有些冷酷。
老了,註定失去權威。
蕭弈不能繼續去顧忌郭威神祕而殘存的生命了。
腦海裏,他看到了西北的天空和大漠,在那種空曠中待久了,真的會變得無情,因爲對比那廣袤,人類的情感與生命像砂一樣渺小。
這一路而來,看到了高允權的白骨、劉詞的油盡燈枯。
“陛下老了”短短四個字,像是在做出宣判,剝奪一個人的手中權力,因爲連天地都在剝奪這個人的性命。
無奈的是,這麼想的絕不止蕭弈一個,必然有人在更早之前就開始動作了。
他們已經落後了。
“記得在相州那一夜嗎?陛下黃旗加身,現在他老了,猶不能決定儲位,那我們便該把黃旗披在三郎身上。”
郭守文喃喃道:“我十四歲失怙,是陛下恩養我至今,我……”
“你就眼睜睜看着。今開封如此平靜,不可疑嗎?若李重進的懷疑都是真的,你可會後悔?”
“怎麼做?”
“先解正陽大營之圍,我與楊業麾下騎兵不利水戰,三郎在西京留了多少可用兵馬?”
郭守文道:“大多都被三郎帶走了,我職在巡查軍紀、抓捕逃兵,麾下兵力不多……若論兵馬,河陽三城巡檢使侯章麾下有不少精兵。”
“侯章。”
蕭弈喃喃着,攤開地圖,直接鋪在地上,拿炭筆圈了河陽三城,寫下侯章的名字。
“我久在西北,你與我說說西京的近況。”
“好,三郎就任洛陽後,陛下安排了不少文武官員輔佐。侯章算是布在洛陽外圍的兵力屏障,領河陽三城,治孟州。”
“我不太瞭解此人。”
“是個猛將。”郭守文道:“但不知陛下爲何會用他,侯章爲人殘暴貪腐、粗鄙寡陋、傲慢無禮,我們都很不喜歡他。”
“你們?都有誰不喜歡他?具體原因?”
“三郎與我,以及幕府諸人都厭惡侯章,其人在地方從無善政,盤剝百姓,他把在冊百姓算作逃戶,侵吞賦稅;麾下將領有好馬,他能殺了對方奪馬。此人還好名,一邊侵吞大筆公帑,一邊對外卻宣揚他拿出俸祿來補充國用;以往藩鎮入朝覲見,陛下都會賜宴,唯他不同,進獻些銀兩絹帛,宣揚陛下是用他的錢帛賜宴。三郎厭惡侯章的人品,不敢任用,遂沒點河陽兵隨他南下。”
“我一到洛陽,河陽兵便探頭探腦,原來是這般。”蕭弈道:“繼續說。”
“陛下安排了索萬進爲河南少尹、吳虔裕爲留守判官、竇儀爲留守掌書記,這些人都留在洛陽,未隨軍南下,可麾下並無兵馬。”
“三郎帶走的都是哪些人?”
“都是我們熟識且信得過的,儻進爲馬步軍都指揮使,王承誨爲行營掌書記,行營副都部署是陛下欽點的王晏,隨軍的還有西京馬步軍副都指揮使兼畿內巡檢使白重贊。”
“這兩人我知道。”
蕭弈點了點頭。
王晏本是建雄軍節度使,早年守晉州有功,在大戰前卻被調到了徐州,蕭弈呒Z時與他擦肩而過。其久在徐州,對兩淮形勢顯然足夠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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