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都頭,這廝鬼鬼祟祟在周圍晃悠,一看就是想探咱們的底!”

“放開,我也是……都頭?!”

“放開他吧,是我的手下。”

呂酉掙扎着,撲通一下就摔在蕭弈面前。

他乾脆在火旁坐下,脫了靴子,倒出一地的冰渣子。

“都頭,可算找到你了,我們過了黎陽,聽前面喊殺聲嚇人,花先生怕不安全,讓我先探路。這一路可不容易,才過黃河,險些就遇着水匪。好在花先生聽出不對,晴雯小娘子拿弩箭射傷了踩點的猢猻,我與韋良又亮出禁軍身份,鎮住了對方,但那些殺才好像還一路跟着。”

“他們在哪?”

“就在後面的土坡,沒敢靠近。”

“帶路。”

蕭弈帶着諸人翻身上馬。

天外兩點星光,照着茫茫雪路。

縱馬疾馳了一段,呂酉指着前方嚷道:“就在那!”

“駕。”

蕭弈馬快,當先而上,奔過曠野。

坡頂上,有人正站在那張望,見他來了,連忙牽過馬匹,想要逃跑。

“晴雯?!”

聞言,那身影停了下來。

蕭弈勒住繮繩,翻身下馬,趕上前去。

天太冷,他呼出的白汽氤氳了視線。

待霧氣消去,最先看到的是郭馨那一雙亮晶晶的眼眸。

風雪吹亂了她的鬢髮,幾縷髮絲貼在凍得通紅的臉頰上,她手裏緊握着弩,緩緩垂下。

她站在原地,先是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眼淚卻順着眼角滑落,流到下巴,被風吹薄,緩緩凍成了冰晶模樣。

“你……怎麼了?”

“不再分頭走了好不好?我好怕……前面有官兵,後面有水匪……我不知道怎麼辦嗚嗚……”

“好。”

“嗚嗚……我不是怕死,怕保護不了他們……”

手弩掉落在雪地裏,郭馨忍不住哽咽着,蹲下,埋頭哭了起來。

“好。”蕭弈也蹲下,拾起弩,低聲道:“不再分頭走了,後面的路安全了。”

“別讓他們過來。”

“什麼?”

郭馨抬起頭,偏過頭,倔強道:“別讓人看到我哭。”

她飛快地用袖子抹乾淨臉,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清亮,卻還是帶了一點鼻音。

“哦,我也沒哭,就只是被風雪迷了眼睛。”

“好。”

蕭弈回過頭,喊道:“你們別上來了!”

“蕭都頭,沒事吧?”

“沒事。”

“那就好……”

喊聲在曠野裏迴盪開來。

蕭弈陪着郭馨平復了情緒,策馬下了山坡。

花穠、韋良等人已經與範巳、呂酉匯合了。

“阿兄!”

郭宗誼遠遠見到蕭弈,喊叫着奔上前來,腳下揚起一團團雪塵。

蕭弈接住撲過來的孩子,笑了笑。

轉頭看去,花穠鄭重其事地擦了臉上的風霜,深深一揖。

“郎君,幸不辱命。”

風雪還在刮,廢棄驛棧的篝火在遠處閃爍,似乎照得這片曠野、乃至整個亂世都沒那麼冷了。

第58章 小隊人馬

殘垣斷壁勉強撐出一方狹小營地,十四人、二十餘匹馬擠在其中。

篝火升騰青煙,與腥撕浅龅陌讱饨豢棧o冰封的曠野帶來了些許煙火氣。

天不亮,老潘已蹲在篝火旁忙活。

他搬了幾塊還算規整的石塊,壘了個簡易的竈,架了個有豁口的小鐵鍋,雪水煮開,發出咕嚕嚕的聲響。

蕭弈聞着肉味,睜開了眼,見老潘正往鍋裏灑粟米與搗碎的幹藿菜。

想到昨日收拾屍體時聽到那句“給流民裹腹”,他不由問道:“煮的……什麼肉?”

“馬肉。”老潘嘆息道:“活馬是行軍的命根子,死馬肉柴,可不能糟蹋了。”

抬眼看去,林邊,細猴、胡凳正在裹馬革,吳狗子則把肉掛在樹杈上風乾。

蕭弈輕吁了一口氣,起身,從行囊中掏出精料喂他那匹烏騅馬。

見馬鼻孔裏凍着冰霜,他拿了一塊麻布去擦。

“蕭都頭,慢些。”老潘道:“馬鼻嬌嫩,這布凍了一夜,硬梆梆的,容易擦傷哩。得拿手輕輕揉,靠熱氣給它化霜,莫使蠻力。”

蕭弈依言照做,捂了霜,又拿乾草給它裹上蹄腕,保暖活血。

那馬兒彷彿體會到了他的溫柔,在他身上蹭了兩下,蕭弈遂摸了摸它的鬃毛。

老潘不由笑道:“這馬兒駿,可比人金貴多哩,難伺候,喫得比俺們好。”

範巳是個眼裏有活的,見了蕭弈的動作,連忙把每匹馬都照料一番,呂酉、韋良跟着幫忙,花衡嚷着要學,帶着郭宗誼追在他們後面跑。

“給它們喂點溫水。”老潘又交代道:“喂完了牽着溜達兩圈,莫立刻趴窩了。”

“好咧!”

老潘這才摸索出個小扁陶罐,抖了點粗糲泛黃的鹽末到鍋裏,拿了一根削了皮的柳木枝慢悠悠攪動。

韋良吸着鼻子道:“聞着真不歹,哥哥手藝比範巳強。”

“沒法子,俺這口老牙,啃不動硬貨,行軍嚼餅最是受罪,只能喝些稀的。”

姜二孃也沒閒着,拿了個小破陶罐在篝火邊煨了溫水,把硬邦邦的胡餅烤到表面焦黃,內裏溫熱。

她吹了餅上的灰,掰開,塞給花衡、郭宗誼,罵道:“兩個兔崽子!莫跟着鬧了,喫,莫噎着。”

可一轉向花穠,語氣又不滿起來。

“在開封城裏喝些照見人影的稀粥,也好過在冰天雪地裏啃這些……”

花穠尷尬地賠笑,眼看胡凳要給吳狗子換藥,從行囊裏掏出個油紙包遞過去,道:“傳家的草藥,添點,不容易潰膿。”

吳狗子怔了怔,胡凳遂在他腦袋上一拍,罵道:“蠢貨,不懂得謝。”

“謝……謝先生。”

一頓簡陋的朝食,腥硕际煜ち似饋怼�

來歷雖不同,總之蕭弈官階最高、氣質最好,老潘年紀大、經驗老道,自然而然地由兩人一主一輔領隊。

喫完,埋滅餘燼,蓋上一層厚雪。

老潘挨個檢查馬匹,遇到鬆了的蹄鐵便拿麻繩纏上兩圈。

細猴先驅馬到官道上,一邊嚷道:“從這往北,鄴都還有一百三十餘里,擱往日行軍,天黑前能望見鄴都城牆哩。可咱們有婦孺傷員,那就不好說了……”

“不差這一兩日,安全要緊。”

這距離,其實比蕭弈預想得要近。

他總聽旁人說鄴都乃邊境重鎮,感官上像是遠在天邊,這是割讓了燕雲十六州後的錯覺,實則這個“大漢”疆域小得很,鄴都大概就在河北邯鄲大名縣一帶。

甚至都沒有郭威、張滿屯的老家邢臺遠。

啓程,細猴很歡快,一馬當先在前探路,時而一兩個時辰不見蹤跡,時而在官道邊的土坡上勒馬等候,撓着凍得通紅的耳朵,確實像一隻猴。

呂酉、範巳、韋良默契地散在四周,老潘帶着胡凳、吳狗子押後。

蕭弈則與郭家姑侄、花穠一家馳在中間。

雪野空曠寂寥,遠山如黛,在灰色天幕中勾勒出蒼茫輪廓。

官道旁的村莊大多殘破,土牆坍塌,杳無人煙,烏鴉立在光禿禿的樹杈上,發出刺耳的呱呱聲。

見此情狀,花穠不由長嘆。

“我曾讀杜工部詩句‘豺狼塞路人斷絕,烽火照夜屍縱橫’,說的是‘十年不解兵’之情景,至今,紛亂已有百年啊,真是字字血淚,不知何年流盡。”

蕭弈道:“快了,戡亂定興,你有生之年便可見到。”

他總能夠用始終篤定的態度樹立身邊人的信心。

花穠還想再聊,同乘的姜二孃擰了他一下,埋怨道:“莫總說沒用的,讓蕭都頭耳根子清靜會兒。”

“唉,你也讓我耳根子……”

“你想說甚?”

“沒有,沒有。”

這對夫妻的馬匹便放緩了些。

郭馨很自然地驅馬與蕭弈並蓿瑔柕溃骸澳阏f,阿孃他們還好嗎?”

蕭弈默然片刻,語態平靜,道:“朝廷忌憚郭節帥兵勢,不會輕易對夫人動手,且澶州王節帥已派人到開封相救……”

他頓了頓。

其實能編的理由還有很多,可他耳畔又回想起了王殷評價劉承祐、李業的那句“利令智昏、喪心病狂”。

郭家滿門不幸,遇到的是沒有理智的瘋子。

“嗯。”

郭馨纖細的背原本緊繃着,終於放鬆下來。

她轉頭看來,眼神又亮光了幾許,輕聲道:“晴雯信郎君……哦,本都頭就信你這個副都頭吧。”

鄴都越來越近,像是希望越來越近,她心情也變好了許多。

蕭弈配合着淡淡一笑,眼眸微垂,不與她對視。

晌午時分,日頭稍高,卻沒什麼暖意,積雪反射的白光刺眼。

細猴驅馬回來,嚷道:“前方就是相州了!”

腥藳]有進城,在城外靠近官道的一個村落歇腳。

村中土坯房低矮雜亂,行人不多,個個面有菜色,匆匆而走。泥濘的道路邊擺了十幾個攤子,賣些粗糙的陶碗、草鞋、葦蓆等行路之物,或冬日難得的菘菜和蔓菁。

也有賣兒賣女的。

最有熱活氣的是一間掛着破舊酒旗的腳店,門口搭了窩棚,支着鍋,咕嘟着混濁的湯,飄出幾縷羶味。

腥瞬挥蓢松先ィ呐率且姸嘧R廣的開封本地人呂酉也湊到鍋邊深吸一口。

“直娘伲旌赛c熱乎的吧。”

“先炕二十個粟米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