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洪威總算是想到了說辭。
他臉上驚懼、訕然盡去,擺出了義正辭嚴之態。
“陛下深居宮中,被李業一幫奸佞矇蔽。王兄,你我方是真兄弟,共鎮河北,同氣連枝,豈能因一紙亂命就兄弟鬩牆,正中朝中小人下懷,讓契丹人看笑話?”
王殷放下茶盞,道:“蕭弈,把密詔收了,看你把李兄嚇得!與他說說朝中變故吧。”
蕭弈腹誹,哪是他把李洪威嚇成這樣。
他重新把密詔卷好,收入懷中,從史弘肇之死不緊不慢地說起。
說得很簡單,反正他猜想李洪威必有其消息渠道。
“李業這廝,該千刀萬剮。”李洪威怒叱一句,擦了擦額上的細汗,道:“家中出此禍害,擅殺顧命,我無顏見先帝啊。王兄、郭公皆國之元勳,豈能迫害?我雖愚鈍,也知大勢不可逆。願追隨王兄驥尾,大義滅親,鎮寧軍上下兵馬錢糧,但憑調遣,絕無二話!”
王殷起身,走到李洪威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語帶感慨,道:“李兄深明大義,實乃國家之福,爲免李業再從中作梗,離間你我,便請李兄暫將鎮寧軍兵符印信交由王某統管,待朝廷澄清是非,撥亂反正,再完璧歸趙,如何?”
“應當,應當之至!”
李洪威如蒙大赦,笑顏浮面,兩步撲到案後,取出一隻鎏金瑞獸鈕銅盒,雙手高捧過頭。
“兵符印信皆在此,敬請王兄收納。”
王殷接過,徑直遞予蕭弈,彷彿那只是尋常玩物。
蕭弈打開一看,兵符由精鐵鍛造,刻“鎮寧軍左廂”字樣,銅印頂端是個龜鈕,翻過來,印面刻着九疊篆“鎮寧軍節度使印”七字。
他遂向王殷點了點頭。
事成了,簡單得讓他有些意外。
“如此,不擾李兄休憩。”王殷微微頷首。
“那……”
李洪威該是想問後續如何。
王殷抬手止住,徑直負手而出。
蕭弈緊隨,踏出門檻,寒風如冰水撲面。
走出李府一段路後,蕭弈問道:“王節帥方纔就真不擔心李洪威發難?”
王殷駐足,回望那燈火通明的府邸,喃喃道:“老夫平生七次出鎮澶州,這城裏大至軍資調撥、將領任免,小到柴米價格、市井流言,沒有能瞞過老夫的。”
他無需與蕭弈證明什麼,卻還是招蕭弈與他並肩而行,邊走邊說,像是一個寂寞的老人。
“李洪威今早喫的羊肉羹,他的牙將張謙與侍妾紅杏有染……他對我發難?如何發難?在澶州,逆我者,唯死一途,這道理,他比你清楚。”
一番話平靜道出,卻生殺予奪。
蕭弈卻聽得骨髓發冷,豁然開朗。
他清晰感受了到何爲勢,非勇武權位,而是無數細節構建的、無處不在的掌控與威懾。王殷今夜來,無所謂帶多少甲士,憑的是一輩子在軍中威望與經年累月滴水不漏的苦心經營。
“可,官家與李業殺太師又何解?”
王殷一愣,搖頭苦笑,嘆道:“那是利令智昏、喪心病狂啊。”
兩人繼續步行,到了府邸外,王殷忽停步,抬頭望着門楣,嘆息一聲,讓蕭弈與他回到書房。
“鎮寧軍的符印留下。”
“是。”
蕭弈放下銅盒。
王殷拿起禁軍兵符、樞密使印,遞出,道:“帶給郭雀兒。”
蕭弈一愣,沒有立即接過。
“可知老夫爲何讓你交給他?”
“知道。”蕭弈道:“這符印,並非王二郎拿到的,而是卑職從史府拿出來的。”
“不錯,今日二郎所言,你務必忘了。”
“節帥放心,一定守口如瓶。”蕭弈問道:“只是,不知……”
他確實有些好奇,如此重器,逐鹿天下之基石,王殷竟拱手讓人。
“老夫不是沒想過爭,但,爭不起。”
王殷深嘆,聲浸疲憊,卻堅定坦然。
他頹然在椅上坐下,捶了捶腿。
“老夫年過五旬,身子骨大不如前,去年在代州咳了半宿血,兩個兒子,承誨軟弱,承訓跳脫,皆撐不起大局。郭雀兒是個人物,兵強馬壯,威望甚著,更難得胸襟開闊,能容人,能用人,他比老夫強。”
蕭弈一心投奔郭威是知道歷史走勢,此時知王殷有如此眼光,心下歎服,道:“節帥明智。”
“有甚明智的?無非是衰病交加,無可奈何。”
王殷望向門外漆黑混沌雪幕,喃喃道:“百餘年的亂局,稱王稱帝者如過江之鯽,可放眼看去,世人還不是易子而食、析骸而爨?郭雀兒能否戡亂定興不知道,至少他比老夫強,更有機會。就當是,我這廝殺一輩子的老卒對這天地的……一點念想。”
第55章 急行
客房內燭火昏黃。
蕭弈把禁軍兵符、樞密使印用油布層層裹好,納入貼身內袋,吹熄燭火,和衣躺下。
他有大概一個時辰休息,之後王殷將準備好人手與他北上。
不知睡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微的“咔噠”一聲。
蕭弈迷迷糊糊地想,該出發了。
下一刻,卻感到有人伸手到了他懷裏,目標精準,正是那裹着符印的油布包。
“誰?!”
蕭弈陡然驚醒,未及睜眼,左臂如鐵鞭橫掃,直撞對方手腕。
那人右手翻腕避開,左手化掌爲刀,直劈他脖頸。
蕭弈避開,躍下牀榻,黑影追至,客房狹窄,無處閃避,他只得沉肩一撞,硬生生接下對方一拳。
“嘭”地悶響,兩人各退半步。
慘淡月光透進窗中,蕭弈借微光看到身形,身高肩寬,當是王承訓。
“王二郎……”
“哼。”
王承訓招式更烈,雙拳如疾風砸向面門。
蕭弈退進陰影,藉着月光看準破綻,側身,右腿勾他腳踝,左手按其肩頭,借力一擰。
王承訓一個踉蹌,蕭弈順勢欺上,膝蓋頂住後腰,右臂勒住脖頸,將人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咳……咳……”
王承訓被勒得掙不開,怒道:“鬆手,我費盡心思取得符印,不是讓你小子送去給郭雀兒做嫁衣的。”
“二郎還沒明白嗎?王節帥與大郎既無爭霸之心,僅憑你意氣行事,做不成的。符印由我帶走,是糾正你的錯誤。”
“我有何錯?史家爭得、郭家爭得,我王家卻爭不得?!”
“那史家滿門遭屠的下場你可見了?”
“我今日不爭,他日仰郭雀兒鼻息,以求滿門平安不成……”
“嘭!”
木門被推開,王殷提着燈蝗雰取�
昏黃燭光照亮屋內狼藉。
蕭弈鬆手,讓到一旁。
王承訓踉蹌爬起,喘着粗氣道:“阿爺,我嘔心瀝血拿到的重器,你豈可輕易……“
“住口!”
王殷厲聲喝斷,叱道:“你看不清嗎,天下之勢,豈是一枚死物能扭轉的?鄴都有兵馬、士氣、糧草,郭雀兒無此符印,鐵騎亦能掃蕩汴梁。無此勢,你縱有十道符印,也不過是懷璧其罪,徒招殺身之禍!”
王承訓兀自嘴硬,道:“縱使要助郭雀兒爭雄,阿爺便將此重器託付於一個來歷不明、相識僅一日的少年,豈非糊塗?”
“他捨身前來,一腔孤勇救王家,你不思感激,反而出手。連這點容人之量也無,還妄言爭雄?廢物!”
說罷,王殷語氣緩和下來,拍了拍次子的肩,眼中滿是失望。
“當你與京中蠢貨去爭這兩塊銅鐵,就已輸了。爲父問你,是曹威、蕭弈等人投奔郭雀兒的心意重要、還是兵符重要?”
王承訓胸口劇烈起伏,終是忿忿咬牙,嚥下了滿腔未盡之語。
王殷微微一嘆,看向蕭弈。
“曹威的家眷,老夫會遣死士攜重金潛入開封,設法護他們周全,亂世之中,不敢說萬無一失,但既答應了他,必會盡力而爲。”
“多謝節帥。”
“你在城外的手下已經接來了,老夫已命陳光穗領一隊精銳在馬廄等你,去吧。”
“是,告辭。”
蕭弈一抱拳,轉身出門。
王承訓卻道:“我送你,放心,不搶符印。方纔我太沖動,向你賠罪。”
說罷,他拿起桌上的燭點燃,在前引路。
“不打不相識,我並非對你有不滿。”王承訓倒也豁達,道:“相反,我頗敬佩你的身手。”
“我沒往心裏去,年輕人嘛。”
“這個給你,算是賠禮。”
王承訓摸了摸懷,沒找到別的東西,拿出一卷書。
蕭弈接過一看,卻是本《貞觀政要》,被翻閱得很舊了,展開來,還有蠅頭小字的筆記。
“這是你心愛之物。”
“沒用了,你不是要替我糾正錯誤嗎?帶走吧,我不想再看了。”
說着,王承訓失了神,末了,帶着篤定的語氣喃喃了一句。
“阿爺早晚必後悔。”
蕭弈道:“節帥深诌h慮,心繫蒼生,我唯有欽佩。”
“場面話說再多沒用,若有緣再會,把酒言歡。”
“一定。”
到了馬廄,三十餘騎已整裝待發。
一名身材敦實、額角帶疤的老將帶着範巳迎上來,對着王承訓一抱拳,轉向蕭弈。
“節帥麾下,陳光穗,與蕭都頭一同北上。”
“陳將軍多關照。”
陳光穗聲音粗糙有力,又道:“三十弟兄已點齊,皆是能以一當十的好手,鞍袋箭矢足備,另有巡兵號衣,隨時可出發。”
“走吧。”
“兒郎們,出發!”
不等天明,隊伍穿過夜晚的澶州街道,出了緩緩開啓的城門。
三十餘騎轟然啓動,鐵蹄踏碎積雪,如一股洪流。
抵達黃河岸邊時,天光初亮。
這段河水急,尚未完全封凍,渾濁的河水裹挾着大量冰凌,長驅直下。
渡口處,幾條碩大的平底渡船在驚濤中劇烈搖晃,船公喊着蒼涼號子,用長篙艱難地撐開浮冰。
陳光穗作爲老卒的經驗很快就體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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