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此前他的兩個兒子分別與郭榮、郭信親厚,因此地位超然。
出於這個原因,蕭弈雖不喜歡趙匡義,卻也從來不敢爲難對方。
直到今日,郭信大婚,趙弘殷擔任婚禮鹵簿儀衛使,總領迎親儀仗、內外禁衛,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政治信號。
“趙三郎這次立了大功啊。”
李重進盯着趙弘殷腰間繫的彩結,感慨道:“讓他阿爺當了儀衛使,三郎便算是有了禁軍的支持。”
郭守文也很高興,道:“這招確實漂亮,趙三郎有點心思。”
“鐺——”
“日吉辰良,嘉時已至!”
“喏!”
蕭弈翻身上馬,隨在趙弘殷身後。
側頭一看,郭信被打扮得鮮豔異常,跨步登車。
“王行親迎,禮循六典!彩駕啓行,百福偕來!”
“啓駕!”
之後,無非是一整天繁瑣冗長的禮儀。
讓蕭弈有些詫異的是,郭信雖然始終神色鬱郁,諸事卻都十分配合,甚至還寫了催妝詩。
文采一般,好歹能讓人想起他原來還是馮道的學生。
“將門芳質本清揚,曉鏡新梳映玉堂。吉馭臨門風日好,早攜鸞鳳拜高堂。”
郭家聘禮不多,符家的嫁妝卻是讓人瞠目結舌,幾乎是把開封城的街道堵得嚴嚴實實,讓人大開眼界。郭信的府邸自是堆不下,末了,只好擺在外面的巷子中,由趙弘殷安排人手看着。
待日沉屋檐,高堂內外懸滿絳紗燈綵,賓客依品階肅立,看新人拜天地神祇、列祖列宗。
因天子不輕出,郭威不曾親自前來,唯派了內侍時時打探進展。
馮道、李谷、範質、王峻、王殷、曹英等文武重臣則是都來待了一會,因公務在身,觀禮之後便先行離開。
蕭弈便隨着郭榮、張永德、李重進三人迎來送往。
王峻今日似乎很高興,給了厚重的賀喜,還喝了幾杯酒,臨行時,他那張臭臉上難得浮出笑意,拍了拍蕭弈,頗大聲地讚譽了幾句。
“三郎能有如此良緣,多虧了你啊!”
“王相公言重了。”
蕭弈餘光瞥見一旁的郭榮轉頭看來,道:“我只是幫忙料理些許繁文縟節的小事。”
“自謙了。”王峻意味深長道:“還得是年輕人,敢想敢幹,你啊,一身膽氣。”
“不敢當。”
蕭弈知道,這是指他藏匿符金玉之事,往郭榮心上扎刀子。
他不接招,王峻卻還沒完,背過雙手,眼神看着郭榮,不緊不慢地又丟下一句。
“你向顏衎提議的事,本相已知曉了,此事還得看陛下的心意。”
話說到這種地步,蕭弈怎麼回答已不重要了。
乾脆回頭看了郭榮一眼。
王峻很滿意,吩咐道:“樞密院尚有要務,本相就不留了。”
“送王相公。”
馬車才走,郭榮便走到了蕭弈身旁,感慨了一句。
“三郎也成家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是啊。”
蕭弈回頭看去,只見郭宗誼正在與符昭壽說話,一旁,趙匡胤等人便守在郭宗誼身旁。
“許久沒見誼哥兒了,個頭竄得真快。”
“他老唸叨着你。”郭榮道:“當年你救他北上的事,他最是念念不忘。”
蕭弈道:“我記得,他與三郎感情也好。”
“是啊,就前兩年,我覺得這倆人還都是孩子,一眨眼,長成大人了。”
“人都是會長大的。”
蕭弈說了一句看似廢話的話。
目光一掃,庭中賓客正在歡宴,石守信、王審琦等人卻沒飲酒,臉色深沉,虎視眈眈地看着他。
有人俯到了石守信耳邊,低語了幾句。
想來,王峻必已把“蕭弈把符大娘子藏匿在城郊”的消息透露給了郭榮的人。
此時,大概是派出去尋找的人回來彙報情況了。
石守信嘴脣張翕,吐出三個字。
蕭弈猜想,應該是“繼續找”。
今夜他若提前離席,當然有可能是去把符三娘出嫁的情況告訴符大娘,郭榮的人必會暗中跟蹤。
王峻若暗中動手,正是好時候。
這般想着,蕭弈道:“大郎見諒,既已禮成,我也想早些回去歇着了。”
然而,郭榮卻是道:“夜色正好,一起走走,如何?”
“求之不得。”
蕭弈心念一轉,決定臨時改變計劃。
他遂與郭榮並肩而行,走過熱鬧的許國公府門前,直到長街僻靜下來。
郭榮長出一口氣,先開了口。
“我一回京便得到一個消息,聽說你把符大娘子藏在城郊,時常出城與她相會?”
“竟有此事?這消息從何而來?”
郭榮擺擺手,道:“符大娘子無意聯姻,我已不打算強人所難,昨夜已修書鄴都、向符公退婚。你只管轉告符大娘子,她不必再離家避世了。”
蕭弈一怔。
他看向郭榮,試圖看出一絲端倪,可看到的卻只有坦铡�
“真的?”
“絕不食言。”
“大郎爲何如此?”
“我與亡妻年少成婚,感情甚篤,她抱着兩個幼子慘遭屠戮,我豈還有心情傾慕旁的女子?當初與符大娘子定婚,聯姻而已。如今這情形,又豈還有聯姻的必要?不如成人之美。”
蕭弈停下腳步。
他有些不敢確定,遲疑了片刻,道:“如此說來,大郎是放棄爭取符家的助力了?”
郭榮搖了搖頭,道:“我從來不是在爭取符家。”
“還請大郎賜教。”
“這樁婚事,原本就是陛下定的。換言之,我此前一直在爭的是陛下的信重。前些年,陛下看重我,因擔心三郎輕佻,難堪重任。如今三郎褪去稚氣、日漸沉穩。河防一事,你們確實做得很好,讓陛下看到,三郎是可以坐穩社稷的……昨夜,陛下問了我一個問題。”
說到這裏,郭榮不說了。
他抬頭看向天空,喃喃道:“陛下問,若他傳位於三郎,我是否願意忠心輔佐。”
蕭弈順着他的目光看去,繁星點點。
想來,每一顆星在它的那片天域都是璀璨的存在,可匯聚在一起,不過是茫茫星河中的一顆。
相比起來,人更是渺小。
“大郎如何答的?”
“我答,‘阿爺既下了決心,我必會忠心輔佐三郎,絕無二心’。”
聽得這一句話,蕭弈停下腳步。
他首先感到的是懷疑。
“大郎願意輔佐三郎,麾下諸將願意嗎?”
“我會勸慰他們。”
“大郎覺得,真由得了你嗎?”
郭榮沒有陷入不斷的自辯,而是反問道:“陛下心意已定,蕭郎覺得我還能如何?”
蕭弈仔細一想,是啊,還能如何呢?
郭信是親生嫡子,有功勞、有勢力,據大義之名,郭威心意一定,郭榮還能起兵造反不成?
只要郭威還在一日,他怎麼做都是不孝、怎麼做都是不義。
可如此乾脆地激流勇退,未免太過冷靜果斷了。
人總會有情緒,想來,只是郭榮沒有在蕭弈面前顯露出來罷了。
“大郎說過,想要做事。”
“是,到如今,我依舊想要做事。”
郭榮神色依舊堅毅,沒有一絲受挫之色,坦然道:“我也相信,三郎能信我、容我,讓我爲民指!懘笾苄ЯΑ!�
說罷,他轉過頭,問了一句。
“蕭郎,信我嗎?”
蕭弈凝視着他的眼睛,半晌不語。
這一切來得太快,有種不真實之感。
武鄉原的廝殺、黃河大浪中的苦苦掙扎,這種小人物拼命地努力像是沒用,到頭來不如符彥卿的一個表態支持。
一個表態,事就定了?
不,事實上,背後有郭威在鋪路,從郭信領兵支持河東,到任河防專使,再到聯姻符家,郭威纔是決定了一切的人。
蕭弈相信,這不僅是出於父親對兒子的私心,也包括郭威對權力能否平穩交接、社稷能否長治久安的思慮,每一個選擇都是無數次權衡利弊的結果。
既如此,何妨信郭榮一次?
若儲位之爭真能如此解決,他與郭榮一同輔佐郭信,想必郭榮也不至於早亡。
他們大可從容收拾亂世殘局,締造一個遠超北宋的大一統盛世王朝。
一念至此,蕭弈開了口。
“信。”
“真信?”
“我信大郎此刻的心情。”
蕭弈沒有把話說死,保留了他心中的一點顧慮。
之後,他鄭重一抱拳,代郭信表了態。
不論郭榮一系之後會不會食言,郭信這邊必須得有能接納對方的胸襟。
“三郎最重情義,必能讓大郎一展抱負。”
“好!只盼這朝堂還能容得下你我一同輔佐三郎,終亂世、安天下。”
兩人對視着笑了笑。
蕭弈並未覺得贏了,他不過是恰好順了郭威的心意。
他也不認爲郭榮輸了,而是郭榮有足夠的大局觀。
“該說的就這些。”郭榮道:“走,回喜宴上再喝幾杯。”
“月色正好,大郎與我聯手做樁事如何?”
“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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