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節帥,劉楊渡的爛根堤壩恐怕要撐不住了!”
果然如此。
蕭弈並不意外,近來的諸多端倪讓他早有預感。
“隨我來。”
“是。”
他加快腳步,直趨河防大營。
身後,符昭願追了過來,問道:“蕭郎行色匆匆,這是要去何處?”
蕭弈本不打算與他明言,轉念一想,待事態更明瞭,再想調動這些藩鎮子弟就不容易了。
“要潰堤了,調集你的人手,等我命令隨時出發。”
“什麼?!”
符昭願連忙追上,道:“怎麼回事?不是說好了立功……”
“還不快去?!”
蕭弈叱了一句,待回過頭,已完全冷靜下來。
事已至此,他心裏的一塊大石頭反而落了地,該來的總會來,處理便是。
第440章 刮骨
劉楊渡。
蕭弈驅馬上了堤崗,河風捲着水霧撲面,似乎帶着黃沙。
放眼看去,天地間盤桓着一條黃色的巨龍,怒吼呼嘯。
黃河至此驟然折向東北,甩出百里大彎,水勢盤曲湍急,此處是黃河入魯前最後一段,也是河道肘腋之地。
且是懸河。
大堤高出平原丈餘,把黃龍高高舉起,濁浪翻滾,被死死約束在堤內,看得人觸目驚心。
與察事都的密報不同,這段堤身夯築得很齊整,埽體堆疊,細土夯實。
“使君,也許我們誤會王祥了,這段堤壩築得也沒問題。”
“看看再說。”
十餘人的隊伍繼續往前。
然而,不多時,最前方的騎士轉回,稟道:“節帥,王祥在前方迎候。”
蕭弈勒馬,有些意外。
“我們剛到此地,他立刻知曉,看來是吩咐了人手盯着……符家兄弟到了嗎?”
“回節帥,符二郎落後我們半日路途。”
楊業道:“怎麼?兵馬未到,還不敢見王祥嗎?放心,有我隨行,自能保你安全。”
蕭弈擔心的不是這個。
而是因爲他爲防止符家兄弟不願率兵趕赴下游,沒有把實情告訴他們,倘若打算動手拿下王祥,須確保符家兄弟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這就是趙匡義牽線搭橋讓符家分潤功勞的惡果。
只考慮政治利益,卻致使所用之人關鍵時刻不能完全信任。
“讓王祥等着,楊兄且隨我微服私訪。”
“去哪?”
“那裏吧。”
蕭弈抬手指向了遠處河堤上勞作的民夫們。
小雨淅淅瀝瀝,民夫們冒雨勞作,臉上表情麻木,遠不如上游的民夫們振奮。
不論蕭弈與他們如何攀談,他們總是不作回應。
他卻是鍥而不捨,在堤上巡視了兩個多時辰,終於有一個民夫回了他一句。
“打聽堤壩有何用?要是俺說這堤爛了根,還能扒開了看不成?”
“……”
“節帥,符昭願到了。”
“我先見他。”
蕭弈打算先確保,若與王祥衝突,符家能聽他命令行事。
符昭願帶了一個指揮,屬禁軍趙弘殷麾下。到了軍中,蕭弈觀察了一下,問道:“怎麼不見符大郎,以及你們從鄴都帶來的牙兵?”
“阿兄還在後面。”
“爲何?”
“蕭郎只說潰堤,也不說是何處潰堤。爲安全起見,阿兄自是將家眷帶着。”
楊業聞言輕笑了一聲,似在嘲笑符家兄弟一聽潰堤就帶着滿家亂跑,還領甚護堤的差事。
蕭弈遂瞪了瞪楊業,道:“此爲常事,好男兒若無心護住家小,如何護天下人。”
一句話,誇得符昭願臉上泛起笑意。
既然如此,蕭弈沒說別的,道:“一道見見王祥吧。”
乾祐三年,王峻與郭威一樣滿門被盡誅,王祥就成了王家族中與王峻血緣最近的子侄之一。
他與王峻五官有幾分相似,神色卻不冷峻,反而是見人先堆三分笑意,即使被蕭弈晾了半天也毫無怨色。
“不知蕭郎遠道而來,下官有失遠迎。”
“虛禮就免了。”蕭弈語氣冷峻,道:“我來,是巡視河堤的,你據實回稟河堤情況。”
“是。”
王祥頗自豪地指向堤壩,道:“如蕭郎所見,劉楊渡一段的河堤已如期築成,如今下官正日夜加急築遙堤。”
蕭弈問道:“此處爲黃河大彎口,水流湍急,築堤難處遠甚別處,你們爲何能修築得如此之快?”
“下官身受朝廷重託,自是不敢有半分懈怠,日夜盡心督辦河工!”
王祥一抱拳,回答得慷慨激昂。
“很好。”
蕭弈點了點頭,彷彿在讚許他,手指卻指向了大堤外側的埽體。
“我既來巡視,當看仔細了,且把埽體扒了,我看看堤根。”
王祥瞳孔一縮,目光深沉了起來,開口,語氣卻滿是錯愕,道:“可這是耗費了許多人力物力才築好。”
“拆開一小段看看,不影響。”
蕭弈並非故意挑刺,賬冊的貓膩、察事都的稟報、民夫的暗示,讓他已大概猜到了是怎麼回事。
“是。”王祥卻表現得很鎮定,道:“那下官便安排人拆堤供蕭郎督察,只是天色已晚,陰雨綿綿,還請蕭郎先到驛館歇息,下官略備薄酒……”
“不必了。”
蕭弈徑直向符昭願麾下兵士吩咐道:“你們,帶兩隊民夫去扒開埽體。”
此時,符昭願也明白過來,低聲道:“你原是怕下游潰堤,何必如此?”
蕭弈側過身,聲音很輕,用與自己人說話的語氣道:“我們至少該知道實情,不能被矇在鼓裏。”
“也對。”
至此,王祥依舊冷靜,只是眼珠子已經開始來回轉動了。
風雨交加,腥吮氵@般等着。
終於,一小段堤壩外側的夯土被鋤開,搬走埽體,顯出了裏面潮溼腐爛破裂的舊堤根。
蕭弈爬上泥濘的土堆,伸手一摸,扳下一片陳年舊土。
侯仁寶艱難地過來,摸了摸,嘆息道:“這堤根,有十來年不曾翻修了,水一衝就要爛。”
“王祥,爛了的堤根,你在外側糊上一層埽體、堆高便能擋住這滔滔洪水嗎?!”
沒想到,到此地步,王祥臉色依舊不見半分慌亂,趨步到蕭弈面前深深一揖,開口回答。
“蕭郎何必拆穿?河堤既已修築完畢,三郎與蕭郎很快就能完成差遣。”
“什麼?”
“蕭郎啊,我是王相公的族侄,與你是自己人,那便有話直說了,朝廷劃撥的治河款只有那麼多,要防的也只有今年河汛,我們已經可以交差了,大功已經立下。”
“我問你,你這爛了根的堤,有用嗎?”
“這道堤已經攔了黃河大水十多年了,我又修繕了一番,當然有用。”
“你也知道一道土牆泡了十多年了。”
“劉楊渡往下游就算真的潰堤,也壓得住,封幾張嘴的事,相比而言,重修要花多少錢款?”
“難道不曾撥給你嗎?錢呢?!”
“蕭郎啊,怎就想不通?你沒有自尋煩惱的必要啊!今日你不來,有誰會認爲這道堤有問題?”
蕭弈不由笑了笑。
他只覺得荒謬。
下一刻,他語氣驟然冷峻,道:“如此說來,你已認罪了。”
“你我是自己人,我私下實言,你這又是何意?”
蕭弈徑直向楊業道:“押下!”
“我族叔乃當朝宰相,就連當今天子也給他幾分情面……”
“將他嘴堵了,帶下去,我親自審。”
之後,蕭弈轉向侯仁寶,道:“你儘快將河堤排查一遍,擬一個重建的條陳給我。”
“是。”
符昭願見了動靜,皺着眉上前問道:“怎麼?”
“符兄放心便是,我有分寸,你先到驛館歇一夜,明日再談。”
“真沒問題?”
“我能應付。”
蕭弈態度篤定,智珠在握。
可當夜,他親自審訊了王祥,臉色卻越來越沉。
“貪墨?貪墨算甚大事,好,你問錢款去了何處,我告訴你,我不缺錢,省下的錢款用來爲三郎拉攏人心了,附近各州的防禦使、各鎮節度使,乃至其都押衙將領,我都上下打點,不信?你自去查。”
“休當我不知道,王峻不是爲了三郎,他是爲了自己。”
“好!”王祥道:“蕭郎夠硬氣,殺了我,讓我族叔莫再支持三郎便是!”
“當我不敢?留着你等,只會害三郎。”
“蕭郎殺我只怕不夠,河防官吏有多少人貪墨,我大可寫份名單給你……”
直到完全招供,王祥臉上都帶着篤定的笑容。
蕭弈握着那份長長的名單,聽着黃河咆哮,卻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河防之事有巨大的利益,募徵、備料、徵田、築堤,乃至給民夫供應餐食都有油水可圖。
這些人他可以都處置了,可他們都是郭信的支持者,到時必然會失去王峻以及更多人的支持。
一刀割下去,割的不是肉,是半邊身軀。
處置之後呢?誰來代替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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