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8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你好大的膽子,可知可汗命我來,便是查耶律察割是否與中原勾結!”

“我斗膽,有幾個問題,若得大王解惑,雖死無悔。”

“好,我倒聽聽你想問什麼?”

“大王曾經佔據過中原一次,認爲貴國皇帝如今所面臨的形勢,比貴國太宗皇帝當年如何?”

耶律朗不答。

如今的契丹,當然比不了耶律德光在位時。

王樸再次問道:“契丹人不耐酷暑,甚至貴國太宗皇帝因暑疫而崩,今契丹復攻中原,莫非已不畏暑氣?此不知是諸部之意,還是貴國皇帝一人之意?”

耶律朗依舊不答,卻因這個問題而皺了皺眉。

談話至此,蕭弈已經感受到王樸爲何有信心來見耶律朗了。

接着,王樸不急不躁,又拋出了第三個問題。

“敢問,當年與大王一起擁立耶律阮的,如今還有幾人在朝?”

“你想說什麼?”

耶律朗終於反問了一句。

與此同時,蕭弈從他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狡黠之色。

此人看起來有熊一般強壯的體魄,可骨子裏竟像耶律察割一樣,是個如狐狸般的投機者。

耶律阮的六院大王,竟也如此輕易倒戈。

王樸見縫插針,開始侃侃而談,大展縱橫之才,語氣裏滿是蠱惑。

“我想告訴大王,又到了立下擁立之功的時候!當年若非太宗突然駕崩,耶律阮本無望繼位,想必連他自己都不敢設想過。大王你想想,當年支持他繼位者,是否各懷目的?或爲報復述律平,或擔心被清算,或出於投機,或盲目從校姓l是耶律阮真正的心腹?”

蕭弈聽着,認爲把支持耶律阮之人分成四個派系,復仇派、自保派、投機派、觀望派。

他知道,耶律觀音的阿爺就屬於復仇派。

那,耶律朗呢?

此時,耶律朗與耶律察割對視了一眼,眼眸閃動。

王樸愈發慷慨,道:“自耶律阮上位以來,數年間,叛亂不斷,爲何?他不知善待功臣,反而行漢法、攻中原,他到底是想當契丹人的皇帝,還是當漢人的皇帝?!”

“直說吧,你們想要做什麼?”

耶律察割再無顧忌,笑道:“阿朗,我們想要一個契丹人的皇帝!”

耶律朗道:“誰?”

“我們打算擁立壽安王,你做不做?”

“你們?都有誰?”

耶律察割不答,反問道:“你覺得呢?能有誰會不答應?”

耶律朗只思考了一會兒,道:“我會向可汗覆命,你沒有與中原使者暗中勾結,是憑本事救了太原……”

兩人竟是一拍既合。

蕭弈回到帳中,猶對此事不太放心。

“會不會太輕易了些?”

“不必懷疑。”王樸十分篤定,道:“耶律朗如今的榮華富貴全憑當年投機,可惜德不配位,耶律阮要真正掌權做事,依靠不了這一批人,故而重用漢人,耶律朗要想保住權位,只能再一次投機。”

說罷,他撫須感慨了一句。

“這便是耶律阮無解的死局,登位之前根基不牢,致使登位之後無人可用。越提攜漢人,越失去契丹人心,到最後,信延H離。”

“既如此,文伯兄還評價他‘賢明’?”

“此非才能不足,時卟粷 !�

“可他能登上皇位,靠的豈不正是時撸俊�

“一朝登基,耗盡了時摺!�

經歷了這一樁小插曲,大軍繼續行進。

兩日後,抵達了鄴都城北二十里的契丹中軍大營。

漳水兩岸是一望無際的營帳。

被各部兵馬擁簇在中央的木寨建得如同宮城一般,夯土爲基,立木爲柵,土垣上插滿旌旗。

旗幟招展,如同海洋。

可見契丹兵馬之雜。

耶律觀音駐馬望着各面大旗良久,興奮地抬手一指,道:“在那裏!那是我的部族。”

蕭弈隨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乙室已氏的旗幟在整片營帳的邊緣,頗不起眼。

“我能去找阿兄嗎?”

“好,我同你一起去。”

“真的?”

蕭弈道:“此時不急,待紮了營,我們等天黑了過去。”

“好。”

耶律觀音十分歡喜。

當日,耶律察割在營地西側安營駐紮,傍晚時,能聽到遠處隨着鉦鼓號角之聲,外出攻城、剽掠的契丹騎兵歸營。

蕭弈等人備了禮物,換上契丹士卒裝束,戴着氈帽,隨耶律觀音悄然到了乙室已氏營地。

暮色四合,乙室已氏的營地與中軍截然不同,卻無木柵、壕溝,僅以幾簇枯草隨意圈出界限。

“誰?!”

“是我,我回來了。”

“公主?!太好了,公主回……”

“噓,不要聲張,我阿兄呢?”

“隨徵去了,應該很快就回來,公主進帳篷等吧,喝碗馬奶酒。”

蕭弈步入營地,只見一頂頂氈帳有序排布,大多都已經很舊了。

隨軍有不少婦人、孩童,或擠馬奶,或收拾乾草,或驅趕歸來的牛羊。

耶律觀音四下看着,漸漸地,歸來的喜意退去,問道:“怎麼牛羊又少了,每隻都這麼瘦?”

“公主,先可汗在時,就年年南征,徵用牛羊,老大王叛亂被殺,我們也沒了好草場。今年南征,如果再掠不到錢糧,牛羊馬匹又要長不了膘。”

走在前方的牧人說着,語態更悲觀起來。

“中原有準備,把人口和糧食都藏進城池裏,這趟又要白來了。”

“放心吧。”耶律觀音道:“我既然回來了,讓你們早些回去,選最好的草場!”

蕭弈放眼看去,營地的多是婦孺,鮮見青壯男子。

腥诉M了大帳。

耶律觀音有些近鄉情怯,倚着蕭弈坐着,看着帳外搓捻羊毛的牧民。

“你的部族,看起來近況不好。”

“知道嗎?我在你身邊,看你治理,想明白很多事呢。”耶律觀音道:“以前,耶律德光南征,搶了中原很多財物,全都到了貴族手裏,牧民們沒有得到好處,反而要承擔征戰的兵役,牛羊被徵、糧食被搶;耶律阮繼位之後,雖然有雄心壯志,可他一直忙着整頓內務、推行漢法,根本顧不到牧民的生計。”

“你還知道這些?”

“因爲在沁州、汾州,首先考慮的都是農夫能不能受益啊,我又不傻……”

“籲!”

說話間,帳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大王回來了。”

“今日又沒搶到人口、糧食,攻城立功的機會也輪不到我們,明日倒不如打獵去,讓大夥填填肚子。”

“大王,公主回來了。”

“真的?!”

須臾,一個年輕的契丹男子大步邁入帳中。

“阿妹?!”

“阿兄!”

“你怎麼回來了?莫非是可汗赦免了你?”

“不是。”

“那……”

蕭弈目光看去,蕭丹哥只有二十餘歲模樣,可眼神中卻透着疲憊。

兄妹二人對話間,對方亦轉過頭,向他看了過來。

“你是?”

“蕭弈。”

蕭丹哥瞳孔巨震,似嚇了一跳,迅速轉身,將帳簾一把放下。

再回過身來,他語氣急促,帶着恐懼之意。

“你如何敢來?讓人看到,又要懷疑我們叛亂……”

“那又如何?”

蕭弈態度平靜,端起馬奶酒飲了一口,道:“你覺得叛亂很可怕,因你只嘗過叛亂失敗的苦,卻沒享過叛亂成功的福。”

蕭丹哥一怔,丟下馬鞭,道:“我是苦,可還輪不到你們中原人來嘲諷我。”

“那我告訴你,耶律察割、耶律朗,這些聰明人是如何帶着他們的族人享福的。”

“你……”蕭丹哥回過頭來,喉頭滾動了兩下,道:“你說。”

“耶律阮失盡人心,諸部皆打算擁立耶律璟,你加不加入?”

蕭丹哥神情遲滯了片刻,道:“你來得太突然,我很難立即做決定。”

“正因爲此事人心所向,大勢所趨,我沒有時間,也不必要與你磨磨蹭蹭,言盡於此,你自考慮吧。”

蕭弈再不廢話,放下手中破碎的陶碗。

“告辭。”

耶律觀音連忙道:“阿兄你就答應他吧,他很有本事的。”

說完,她快步跟上。

出了帳篷,蕭弈停下腳步,低聲道:“你阿兄軟弱無能,無法帶領你的族人們走出困境。”

“那怎麼辦?”

“你留下,暗中聯絡族中願意起事者。”

“萬一被發現了呢?”

“動手就在這幾天了,我們得搶時間。”

“好。”

耶律觀音比她兄長果決,雙手環住蕭弈的脖頸,踮起腳親了他一口。

“等我辦妥這件事,我會很想你。”

“好。”

“你要小心拔里氏。”

“放心吧。”

蕭弈回頭一瞥,蕭丹哥已站在帳篷口,怔怔看着這邊,像是一尊雕像。

他懶得理會他,翻身上馬,駛進了夜色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