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7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但比賭徒更復雜,那近乎狂熱的貪婪之餘,還有強烈的忌憚,以及謹慎。

那雙狡黠似狐的眼深深凝視着王樸,好一會,耶律察割笑了。

“當我是傻子嗎?支持我當契丹之主?好大的禮,當我不知你們中原漢人‘借刀殺人’的計謫幔俊�

“泰寧王……”

“噓!若沒有合作的找猓蔷痛蛞徽淘僬f吧!”

王樸稍稍轉頭,與蕭弈對視了一眼。

意思是,若以口舌之利相勸不成,便只能等離間之計起效了。

待消息傳到契丹主力軍中,屆時,耶律阮得知耶律察割正與幾次殺敗契丹大軍的蕭弈接洽,豈還能不削他的兵權。

蕭弈則想到耶律觀音評價的“膽小”二字,再瞥了眼耶律察割那飄忽的眼神。

一個想法在他腦海浮起。

略作沉吟,他開了口,語氣篤定。

“我來,是爲了確保與泰寧王合作能夠成事。今日觀之,泰寧王確實是成事之人,慎謹是對的。”

“呵,還當我是傻子……”

“不,泰寧王雖爲契丹皇族近親,然並無繼承皇位之名義,不可貿然起兵。”

“蕭……”

王樸想要說話。

蕭弈抬手止住王樸,他目光看向耶律察割,眼中只有坦铡�

此刻,他特意摒棄了大周使者私心,全心全意站在耶律察割的立場上替其謩潱贸鲆粋�真正可行的計劃。

很簡單,當世武夫是如何做的?

推舉旁人爲留後、節度使。

“欲成大事,我等當扶立耶律德光之子,如此,方能名正言順,進退自如。”

第413章 利益與風險

世間之事,利益與風險總是並存的。

耶律察割顯然明白這個道理,覬覦背叛耶律阮之後能得到的權力,卻也懼怕此事的風險。

蕭弈勸他擁立一個更具法理的傀儡,爭取更多的支持,有效降低了風險。

那利益自能促動雙方結盟。

果然,耶律察割的眼珠迅速轉動了幾下,之後,定定看着王樸,愈發顯出貪婪之色。

“若我答應你們,你們就罷了太原之兵?”

賭徒已決心下注了,卻還想要更多籌碼。

王樸淡淡一笑,道:“泰寧王何必一心救僞漢?那不過是蛇鼠兩端之輩,今日俯首稱臣,來日未必不會背叛契丹。”

“真讓你們吞併了河東,草原還有安生日子嗎?我既領兵西來,必要功成才能退後。”

“不知僞漢給了泰寧王怎樣的允諾?”

王樸輕聲問了一句之後,耶律察割稍猶豫了一下,很快,堅定了態度。

“我是貪圖小利之人嗎?你們必須對太原罷兵,否則不必談了!”

“也罷。”王樸道:“既如此,我可遣人回稟陛下,把罷兵太原列爲盟約,只是……泰寧王有足夠的權力與大周締盟?”

這是一句很聰明的問話,微微帶一絲輕視,調動耶律察割對權力的渴望,刺激他立即答應兵變。

然而,耶律察割只是往火盆裏啐了一口。

濃痰“嗤”的一聲,冒起青煙。

耶律察割捉起馬奶酒,大口灌了,以譏嘲的眼神一瞥王樸,轉頭,微仰着下巴,向蕭弈這邊看來。

“讀書人,婆婆媽媽。連這點事都決定不了,你二人何必跑來出使?我只與做得了主的人商量,蕭弈,你既來了,一句話,能不能退兵?!”

蕭弈迎向那挑畔的眼神。

他知道,耶律察割未必是認爲他能做主,既是踩一捧一,讓王樸心生不滿,也是捧殺,讓他主動露怯。

可只是略一思索,蕭弈慨然開口。

“好,做大事,何惜區區太原?!”

王樸立即轉頭看來,眼中隱有詫異之色。

蕭弈毫不理會。

轉瞬間,他腦中迅速盤算過,大軍糧草喫緊,面對太原堅城,萬一在這期間敗退反而麻煩,倒不如趁現在作爲籌碼拋出去。

至於他實則沒有權力命曹英退兵……不重要,若到時大軍不退,反而說明周軍強勢,可成爲他的底氣。

因此,他帶着一言而決的氣勢,乾脆利落地開口。

“只要泰寧王聯絡諸部撥亂反正,我立即遣人至太原軍中請曹英罷兵。”

“真的?”

反而輪到耶律察割詫異,眼神、語氣再次虛浮起來。

蕭弈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做事,開弓沒有回頭箭。”

“有種!”

“既如此,今日便歃血爲盟,如何?”

“好啊!”

耶律察割眼珠又轉了兩下,大概是想明白了,只要大周放棄太原,他就不虧,一拍膝蓋便站了起來。

“不僅要歃血爲盟,蕭弈,我還要與你結拜爲兄弟!”

“好!”

蕭弈正中下懷,不顧王樸的眼色,立即答應下來。

氣氛頓時熱烈。

耶律察割哈哈大笑,拍了拍掌,大喝道:“來人!準備祭祀,我要與蕭弈結拜!”

穹廬以東設了祭臺,以枯楊爲君樹,沙棘爲神門,鋪白羊毛氈。

火堆中焚着幹牛糞,青煙直上,告達天地。

木案上置黑陶酒卮、骨刀。

蕭弈與耶律察割,並肩而立,免冠,脫帽,一個長髮凌風,一個禿頂反光。

士卒們牽來白馬、青牛,以骨刀剖心取血,分別盛入陶卮。

一個頭戴鹿角冠、手持馬尾拂的契丹太巫繞樹作法,咿咿呀呀不停,末了,以指蘸牲血,抹在二人的額頭、咽喉。

耶律察割捧起酒卮,高聲大喊道:“告天地、始祖,今我與蕭弈結爲兄弟,同進退、共死生,若有背棄,身死族滅,天地共殛。”

蕭弈遂也執酒卮東向,同樣喊了一遍。

禮成,兩人行抱肩禮,定了草原兄弟名分。

契丹兵士們齊聲呼喝,聲震曠野。

太巫將剩餘的血灑在君樹根下,焚燒盟書,任青煙嫋嫋,傳達上天。

耶律察割大笑,拍了拍蕭弈的背。

“哈哈哈,我們契丹人最重盟約,從今以後,你我的情義勝過親兄弟!義弟!”

“義兄!”

蕭弈應着,不由想到耶律阿保機登山祭祀,逼耶律察割的父親對天地發誓不再反叛,次年耶律安端就復叛的故事。

對於結拜之事,耶律觀音很是嫌棄。

“耶律察割哪配與你結拜啊,他算什麼東西?”

“無妨,能成事即可。”

“他可沒安好心,預料到你以後必是中原的棟樑,今日佔你阿兄的名義,往後契丹與中原開戰,你可就被動了。”

“我也沒安好心,與我結拜之事傳出去,他便只能反了。”

“那等貨色與你結成兄弟,早晚要壞了你的威名。”耶律觀音道:“等有機會,我替你殺了他。”

蕭弈笑了笑,隨口道:“不急。”

耶律觀音貼到他懷中,輕聲道:“有一件事,我想與你商量。”

蕭弈問道:“你想打聽你的族人?”

“你怎知道?”

“既然回來了,你最關心的必是此事,我們支些財帛,你收買營中士卒打聽便是。”

“真的?你真好。”耶律觀音大喜,踮腳湊到蕭弈耳邊,很小聲地道:“晚上我好好感謝你。”

兩人私語了幾句。

轉頭看去,楊業正站在不遠處,望着遠山,如同一尊石像。

蕭弈遂上前,道:“楊兄,我想讓你急馳太原一趟。”

楊業眼神一凝。

蕭弈點點頭,道:“我寫封信,你替我轉交給三郎,之後你可進太原接家眷,此事我已與耶律察割說好了。”

“那你身邊?”

“無妨。”

楊業重重一抱拳,道:“大恩不言謝,我會盡快趕回來。”

“好。”

兩人沒有太多話,次日清晨,隨着塵煙揚起,一騎快馬南下。

看起來,蕭弈履行了他的承諾。

同時,耶律察割也沒有閒着,確實派出大量信使往契丹中路大軍聯絡各部首領。

若不是牽掛戰事,數日間,蕭弈其實過得頗閒適。

白天,他常去狩獵,與遇到的每一個士卒、牧民攀談,看天高地闊,雲捲雲舒,風吹草低見牛羊;入夜,則與耶律觀音在星空下看起伏的山巒、潸潸溪流,感受天地奧妙。

彷彿融入了草原的生活。

可閒適只是表面上的,事實上,他們打探了許許多多的情報,從各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中拼湊出事態。

“時間不多了,耶律阮大軍已兵臨鄴都城。”

是日,趁着打獵時並薅校鯓闱那恼f着打聽到的消息。

蕭弈問道:“戰況如何?”

“鎮寧軍及時支援,勉力支撐。”

“得儘快讓耶律察割動手了。”

“我們該多做一手準備,不能只寄望於他。你要的消息也打聽到了,乙室已氏少父房也隨耶律阮南征,由蕭丹哥率千餘人。”

這便是耶律觀音的部族了。

蕭弈不由問道:“人這麼少?”

“自蕭翰伏誅,其部族草場、牛羊、奴隸分於諸部,已不復當年強盛之時。”

蕭弈道:“未必是壞事,乙室已氏對耶律阮必有怨懟,可爲助力。”

“看你能否搭上線。”

王樸四下一看,拋出了最重要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