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察覺到了耶律觀音的情緒起伏,正待撫慰她。
忽地,草垛下方傳來了呼喊聲。
“蕭節帥?敢問在這附近嗎?”
蕭弈探頭一看,見是一員甲士由楊業領着找了過來。
他遂與耶律觀音躍下草垛。
“何事?”
“蕭郎當面,有禮了,我乃天平軍幕下親事官,今夜節帥設宴款待王常侍,席間提及蕭郎,遂遣我來延請蕭郎過去一敘。”
“符公相召,不敢不從,容我換身衣裳。”
“都是行伍之人,何必拘此小節,蕭郎請。”
“請。”
蕭弈回頭一看,見楊業也跟着,想必是對威名遠播的符彥卿頗有好奇。
很快,進了天平軍大營。
天平軍原本歸高行周節制,去年,高行周逝世,符彥卿才從忠武軍任上接替了天平軍。
談及此事,蕭弈才意識到,高懷德這兩年不太順遂,父親過世時正逢晉州之戰,守孝一年又赴武鄉戰場,當時的狀態、心境想必都很差。
他當時太忙,確實無暇關心高懷德。
營中氣氛與旁處又有些不同,若說汾陽軍是凝、鎮寧軍是嚴,天平軍則是穩,處處透着一種百戰老兵對宿將的畏服。
符彥卿調任不久,或許很快又要調任,想來沒花太多心思整軍,營中不聞呵斥,亦不見屬官糾察,偶能見到老兵倚着矛杆閒談,年歲大都在三十往上,臉上可見舊傷,神情卻頗安順。
中軍營柵內,篝火照得一片空地晃如白晝。
地上鋪着粗麻布,也無案几陳設,十餘人圍坐在麻布上,唯有居中位置擺了張獸皮,符彥卿正跪坐其上,神態不見老態,自帶一股威嚴。
王樸端坐在東側,正身子微微前傾,與符彥卿交談着什麼。
餘者,蕭弈大多不識得。
他與楊業由親事官引至席間,腥四抗鈨H有片刻停留,無一人起身,靜中帶着肅然。
“蕭郎來了,座下便是名震天下的符公,久鎮北疆,與契丹大小百戰。陽城一役,率部逆風奇襲,大破敵主力,逼得耶律德光棄儀仗單騎奔逃,威震虜庭,當今中原大將,論敵契丹,無出其右者。契丹人畏符公甚深,向來以‘符王’尊之,不敢直呼其名。”
“符公當面,在下蕭弈,久仰符公盛名。”
“好風采。”符彥卿讚了一句,道:“中原又一代英才啊。”
“謝符公。”
王樸繼續引見,道:“這位是符家大郎,天平軍衙內都指揮使、賀州刺史。”
“符昭信。”
“符兄有禮了。”
“這位是符家二郎,才華橫溢。”
此時,符昭信下首的一個年輕人起身,臉上掛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拱手道:“符昭願,久聞蕭郎之名,今日一見,真風流人物。”
“不敢當。”
“蕭郎頭髮上,可是茅草?”
蕭弈抬手一撥,從髮絲上把草屑拿掉,從容應道:“謝二郎提醒。”
符昭願道:“方纔與王常侍下了幾盤五子棋,聽聞此爲蕭郎所創,若有機會,當討教一番。”
“自當奉陪。”
蕭弈低頭一瞥間留意到,旁人面前的陶盞中都是米漿,唯有符昭願,面前擺的是真酒。
符昭願似發覺了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示意他不要聲張。
一番見禮,蕭弈便發現天平軍中有幾個將領目光緊盯着楊業,交頭接耳地私語了幾句。
他藉着轉身,輕聲問道:“你認得他們?”
“他們想搶我的獵物。”
“一會賠個不是。”
蕭弈沒得到楊業的回答。
落座,便有牙兵給他端了一盆野豬肉、一甕米酒。
席間無樂師奏樂,無姬妾侍奉,大多時候都是王樸通過詢問,請符彥卿談論契丹之事。
“老夫當年與耶律阿保機交戰時,莫說耶律察割,其父耶律安端都還乳臭未乾,其人打仗無甚本領,骨頭卻軟,前後背叛過阿保機兩三次。約莫乾化元年吧,他與幾個兄弟謩澟褋y,遭妻子告密,耶律阿保機沒忍心殺害弟弟,登山刑牲,逼他對天地發誓不再反叛。可只過了一年,我與耶律阿保機在雲州對峙,耶律安端已復叛,率千餘騎兵欲襲其兄,反被拿下,耶律阿保機卻再一次赦免了他。”
“陽城一役,耶律德光以十萬騎圍我,耶律安端便是前部先鋒,以精騎乘亂欲突我側翼,記得那一日風沙撲面,睜目都難,我一心衝殺,尚未看清敵勢,麾下兒郎便殺得耶律安端大潰,自那以後,凡見我旗號,他便繞着走,不曾再有過正面爭鋒。”
“只知再往後,耶律阮在鎮陽自立,與耶律李胡爭位,耶律安端改換門庭,依附新主,混了個明王的名號,執掌東丹。安穩沒幾日,又與蕭翰私下來往,密衷賮y,此番則是耶律察割先一步告發,賣父求榮,後保得他一條狗命。”
“言而總之,契丹宗室本無家國大義,只有強弱利害。耶律安端一生數叛其主,心中無君無父。有其父,必有其子,察割連親父尚能出賣,何況一個耶律阮?文伯此去,大有可爲……”
中原與契丹數十年間的爭鋒,符彥卿端着陶盞、品着米漿,緩緩道來。
刀光劍影、血染疆場的細節,大多都因歲月模糊,落在他口中,不過是幾句輕描淡寫。
旁人怖懼的遼太祖、遼太宗,也只是曾在沙場上對峙過的對手,沒有一絲怯意,亦無過多褒貶。
蕭弈從中聽出了符彥卿的一絲遺憾。
當年,若身後有一個強大的中原王朝,未必不能勒功燕然、封狼居胥。
篝火映着符彥卿臉上的舊傷疤忽明忽暗,又顯得那麼淡定,或許他看透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他已戎馬一生,有些仗,註定不屬於他。
再回想初見時那一句“中原又一代英才”,方能體會其中的期許。
末了,一向沉悶的楊業難得主動抱拳一禮。
“麟州楊業,見過符公,敬符公平生戰功。”
“呔!”
不等符彥卿應話,太平軍中便有將領起身,叱道:“你現在知道敬節帥,白日搶我等獵物,害得符帥沒有野味宴客,卻是如何說?!”
對方已經瞪了楊業很久,終於是找到機會質問了。
楊業道:“我向你等賠罪便是。”
“賠罪就行了?你下手忒重,傷了我們的人!”
“不錯,手都被你打脫臼了。”
楊業大步上前,道:“那便折我一隻手!”
蕭弈抬手,攔住楊業,笑道:“是我的不是……”
“蕭節帥不必出頭,軍中鬥氣是常事,我們並非受不起傷,是輸得不甘心,若不把掉地上的臉面撿起來,往後如何領兵?!”
“不錯,讓我等與這廝再過兩招!”
蕭弈根本不是怕楊業喫虧,是怕拂了符彥卿的面子。
這話卻不好明說。
他想了想,笑道:“蕭某生性不喜爭鬥,只喜解除爭鬥……這樣如何,諸將軍可知‘轅門射戟’之舊事?我欲效仿,若一發中,諸將軍便賣我一個面子,若不中,隨你等決鬥。”
“好!”
卻是符昭願拍掌叫好,道:“此法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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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彥卿一雙老眼環顧諸將,沉聲道:“一個個終日好勇鬥狠,卻忘了‘武’字是如何寫的,‘止戈’爲武,且看蕭郎有無呂奉先的風采罷。”
不一會兒,一杆鐵戟便被插在轅門,距宴飲處約八十步。
果然沒有按演義裏豎到一百五十步外,畢竟當世還沒有演義。
蕭弈暗鬆一口氣,目光看去,那戟尖在篝火光裏細如一線。
他曾在這個距離射殺過杜袞,故而有信心提出建議。
若射中了,便出個風頭;若射不中,也無妨,他先丟個臉,一會楊業與天平軍鬥武,也不至於讓對方太丟臉。
取過硬弓,站定身形,左手如託泰山,右手如抱嬰孩,腰背的肌肉賁張開來,開弓,均勻呼吸。
“嗡。”
一箭射出,蕭弈也不知中沒中。
他只覺得十分放鬆。
“中了?!”
“中了!”
“孃的,這小子不是浪得虛名!”
周遭議論聲嗡嗡,蕭弈收弓,抱拳道:“僥倖命中,諸位將軍見笑了。”
“蕭節帥神射,我等心服口服!”
只見符昭信神色一正,符昭願也收了玩世不恭之色,眼中滿是欣賞之意。
唯符彥卿神色平淡,見怪不怪的樣子。
“天平軍這幾年仗打得少,眼高手低,讓蕭郎見笑了。”
“……”
一樁小插曲之後,又聊了幾句,便散了宴。
蕭弈與王樸一同出了天平軍大營,邊走邊談。
“蕭郎好箭法啊。”
“謬讚了,我只擅長些花哨技藝。”
王樸道:“我也不繞彎子,我在尋一個同去雲州的副使,須有急智,並瞭解契丹形勢,最好還武藝高超。”
蕭弈腳步一頓,聽懂了這說的是誰。
王樸遂鄭重其事問道:“蕭郎可有意與我共取立功、爲陛下分憂?”
第412章 雲州
十月朔,雲州早寒,霜殺草木,風捲沙礫。
小葉楊枝椏光禿,偶有殘葉掛在梢頭,風一吹,旋落於蕭弈的馬蹄下,一旁的沙蒿枯莖伏地,瑟瑟發抖。
抬眼望去,天邊山脈起伏,青灰與赭黃相接,雄渾,荒寒。
終於,遠處可見牛羊羣如雲朵般緩緩移動,牧民馬蹄下揚起塵煙。塵煙漸漸瀰漫成一片,契丹大營便在前方三里了。
沒有木柵、壕溝,唯有穹廬爲營,氈帳爲室,錯落鋪開。
此地西接陰山,東望雲州,南面是通往雁門的官道,北面是一望無際的草原。
“駐地選得不錯,便於放牧,又能快速南馳。”
王樸感慨了一句,轉過頭道:“蕭郎,一會你暫時隱瞞身份,待我先探明耶律察割的態度。”
“不必,遮遮掩掩,何必出使?”蕭弈道:“若怕他殺我,我便不隨文伯兄來了。”
他很清楚,王樸之所以請他爲副使,因他們此行是給耶律察割帶來巨大的利益。
“以防萬一,契丹因晉州之戰深恨你,就怕察割一時衝動。”
“符公一生大破契丹無數次,何以反被稱‘符王’?因他們畏威而不懷德,我雖不才,願效符公。”
畏懼不會導致衝動,只會帶來審慎。
蕭弈極目北眺,心想,也不知是否有一天能被契丹人稱爲“蕭王”。
“七肯拜?!”
幾名契丹騎兵馳來,各個身材健壯,或披皮甲,或穿簡陋衣衫,揹着弓箭,個個騎術高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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