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6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一會出了汗,漬了傷處……那……妾身來好不好?”

張婉不知是否故意的,說是怕蕭弈碰到了虎口的傷處,用裹布把他的胳膊綁在了牀榻上。

除此之外,她卻是極爲溫柔的。

當夜,張婉無力地蜷在蕭弈身旁,輕聲道:“好累,不給郎君解了……明日,郎君多歇歇吧。”

從武鄉歸來後,直到這一夜,蕭弈才得以睡了個安穩覺。

再醒來已是次日午後。

窗外的鳥鳴聲清脆,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外面竹影婆娑,一派安詳。

他雙手依舊被綁在牀榻上,有些酸。

但反正解不開,乾脆就這麼懶洋洋地躺着,除了有些熱,十分舒適。

乾脆腳一蹬,把被子蹬掉,很快就清爽了。

差點又要睡過去,聽到了屋門被推開的“咯吱”聲。

蕭弈聽着那細碎的腳步聲,也不睜眼,道:“昨晚還說‘妾身明日起不來了’,去哪了?”

“咳咳。”

“嗯?”

轉頭看去,只見李昭寧側身站在屏風側,手裏抱着一套衣裳。

李昭寧轉眸看來,又迅速移開眼,強作鎮定,道:“你把被子拉上。”

“手綁着。”

李昭寧低着頭,走上前,眼睛也不看他,伸手,想將被子給他拉好。

末了,卻是把手縮了回去,將抱着的衣裳蓋上,去解綁着他的裹布。

“蕭節帥花樣不少。”

語氣調侃,卻微帶着些緊張的顫聲。

蕭弈道:“虎口受傷了,怕睡着了亂動。”

“也不小心些。”李昭寧輕聲嗔了一句,道:“耶律觀音手臂上掛了傷,張婉去給她敷藥了,我恰有公事要與你說,她便讓我拿件衣裳給你。”

“有勞‘小李先生’了。”

“旁人胡亂稱呼,你也跟着起簟!�

以往,李昭寧爲蕭弈出謩澆摺⒋蚶砦臅噪[於幕後,此番作戰,事務繁冗,人手不足,幾次關鍵時刻,皆是她出面打點。

她是李昉族妹,才幹又能服校瑓s無官職、身份,汾陽軍幕府遂以“小李先生”稱呼她。

李昭寧遂愈發有质匡L範,近來常穿着文士袍,以青絲束髮,襯得她身材修長,氣質靈動。

雖還能看出是貌美女子,只自有一股文質彬彬、呋I帷幄之感。

“不是起簦侵愦螯c諸務辛勞。”

蕭弈揉了揉手臂,起身,披衣。

交衽處不太好系。

“我來吧,你手上有傷。”

“多謝了。”

“蕭節帥客氣。”

這一番對話,兩人彷彿有些生疏了。

或許是李昭寧是相門之女,自有大家閨秀的架子,之後身世落魄,難免敏感、自憐,有些放不太開。

然而,嘴上客客氣氣的寒暄,兩人目光交匯,卻似有情意迸發。

李昭寧連忙移開目光,睫毛微顫。

她墊起腳尖,繫着交衽。

“你低些。”

因蕭弈太高,她輕輕推了推,蕭弈坐在榻上,李昭寧沒能站穩,身子一傾。

蕭弈順勢用肩膀扶住她。

李昭寧連忙避開,清了清嗓,故作鎮定道:“我來,是稟報汾州之事,族兄忙於撫卹之事,讓我籌算府庫餘糧。”

“還請小李先生賜教。”

“若欲強攻汾州,庫中糧草,必是不足。”

“可有解法?”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我並非說我是巧婦。”

“知道,你尚未婚嫁。”

李昭寧不由微微窘迫,小女兒姿態盡顯。

雖然一直以來,她都努力表現得沉穩、懂事,其實終究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女子罷了。

她側過身,不接這個話茬,語氣愈發正經。

“好在,武鄉原之戰大勝,藉此餘威,或能不戰而屈人之兵,使汾州歸順。”

“勸降?”

“是,你可知僞漢的汾州知州是何人?”

“趙弘。”

“那對趙弘其人,你瞭解幾分?”

“難不倒我。”蕭弈從容答道:“趙弘,字文度,年四十有五,祖籍薊州,晉天福年間登科入仕,以才思敏捷、善戲謔而揚名,後入河東節度幕府。劉崇僭立,任他爲翰林承旨。”

李昭寧微微頷首,讚道:“不愧是察事都,情報打探得詳細。”

蕭弈道:“我還知道,趙弘之母劉氏、妻呂氏、子趙昌圖,皆在太原,要招降此人,恐怕不易。唯一可利用者,是他與郭無爲政見不合?”

“非也。”

李昭寧莞爾,以考校的語氣問道:“這些情報,皆是腥私灾穆臍v,節帥可知趙弘的往事?”

“怎麼?察事都沒能打探到的情報,小李先生卻有?”

“不錯。”

李昭寧微微一笑,顧盼生輝。

她起身踱步,信手拈來。

“趙弘之父名爲趙玉。梁開平三年,趙玉依附橫海軍節度判官呂兗,劉守光破滄州,族誅呂兗,彼時,趙玉揹着呂兗之子逃難,扮爲兄弟,一路乞討,逃亡數百里。”

“那是多少年前之事?”

“四十多年前吧。”

蕭弈奇道:“如此久遠之事,你如何得知?”

“因爲被趙玉所救之人,便是名相呂琦。”李昭寧道:“呂琦與我阿爺曾同爲端明殿學士,聯手提議李從珂與契丹和親以牽制石敬瑭,後晉立國,他們一同逃匿民間,又一同被起復。”

“難怪小李先生知己知彼。”

“不過聽阿爺閒談時說過罷了。”李昭寧道:“趙玉早逝,呂琦重舊情,收養了趙弘,親自教他讀書,舉薦其入仕,恩同父子。”

“如此說來,只要呂琦出面,招降趙弘不在話下?”

“呂琦已不在世。”

“那……”

蕭弈正要起身,李昭寧忽抬起手指,點了點他的額頭。

“莫急,我自有計較。”

指尖冰涼如玉。

他覺得她是故意撩撥,可目光看去,她分明是雲淡風輕的质匡L範。

李昭寧愣了愣,背過身去。

“咳,呂琦有二子,長子呂餘慶,今在澶州節度使幕府任職,他以父蔭補官曆練多年,行事沉穩有章法,在河北藩鎮間頗有聲望;次子呂端,年方二十,尚未入仕。此兄弟二人與趙弘自幼朝夕相處,情誼非比尋常,然手足之情尚在其次,關鍵在於趙弘受呂家數十年厚恩,若呂氏兄弟親往汾州相勸,他斷然拒絕則爲忘恩負義,反之,他稍有歸降之念,呂氏兄弟便是他最好的臺階,借恩親相勸之名納降,既保全了自身名節,又能借呂家聲望,在大周质送尽!�

“好。”蕭弈半開玩笑半真心讚譽,道:“得小李先生妙計,如魚得水。”

李昭寧微微羞赧,道:“武鄉得勝的消息纔到,便猜你要取汾州,阿兄已寫了書信遣人去請呂氏兄弟來了,想必要不了太久就能到。”

“難爲你們考慮得周全。呂氏兄弟若來了,便請他們留下,徵辟爲汾陽軍幕下,如何?”

李昭寧一本正經應道:“是,待節帥取了汾州,自是缺人手。”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於心,會意的同時有了揶揄之色。

“那便請節帥好生歇養些時日,靜待呂氏兄弟勸降汾州?”

李昭寧說着,目光落向蕭弈手掌,露出關切之色。

蕭弈卻沉吟道:“趙弘即便要降,卻未必能服校�需雙管齊下,我得率軍圍困汾州,給汾州施加壓力。”

“眼下,傷兵未愈,又有半數兵馬駐於武鄉原,節帥恐無兵力圍困汾州。”

“誰說的?”蕭弈道:“建雄軍尚且留有兵馬扼守汾州要道,我帶一千輕騎,再借建雄軍一用,不求十則圍之,能給汾州施壓即可。”

“你……”李昭寧開口似要勸阻,之後,話鋒一轉,道:“節帥主意既定,若只帶千騎,或可想辦法湊一湊半個月糧草。”

“好,戰事連綿,又要辛苦你當‘拆牆先生’了。”

“幕府當中,我最瞭解汾州形勢,此番我隨軍贊劃,爲節帥拾遺補缺,可好?”

李昭寧說這句話時,斂掉了眼神中的情意,一揖,顯得公事公辦。

可這一瞬間,蕭弈便明白過來了。

她打扮成這质磕樱M心在軍中做事,爲的,也許就是能夠順理成章地隨在他身邊。

“如此,有勞小李先生了。”

李昭寧脣角微微一揚,抿了抿脣,正色道:“必不辜負節帥信任。”

她盡力表現得沉穩。

可那雙美目中秋波轉動,有竊喜,有得意,有期待,還有藏不住的綿綿情意。

最動人者,是美人動情模樣。

蕭弈看着,不由有些走神,似心絃被輕輕撥弄了一下。

“你看我做甚?反正,已經說好了,你堂堂一鎮節度,可不能反悔。”

“嗯,不反悔,此番不是硬仗,帶你一同去便是。”

“不是硬仗?”李昭寧嗔道:“怎不提劉鸞也在汾州,你也不怕被她搶去了?”

“喫醋了?”

李昭寧臉一紅,道:“該稟報的都說了,告辭。”

說罷,她作勢欲走。

蕭弈伸手輕輕一拉,將她攬在腿上坐下。

嬌軀入懷,連呼吸都變得馨香。

李昭寧輕呼一聲,垂下頭,低聲道:“做甚?我可是你的质俊!�

蕭弈道:“該稟報的都說了,聊幾句體己話。”

“纔沒有要說的。”

話雖如此,可兩人肢體接觸,就好像是火石在火鐮上不停摩擦,自然燃起了火焰。

氣氛漸漸不同。

不知不覺中,蕭弈的手環住了李昭寧的細腰,李昭寧的手則輕輕放在他寬闊的肩上。

李昭寧輕聲道:“其實……很擔心你。”

蕭弈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