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第47章 河伯廟
“誰?!”
一點月光透過枝椏,斑駁破碎,顯出林中一具高大的身影。
蕭弈垂下滴血的環首刀,知那不是個子矮壯的曹當。
張滿屯劈開灌木叢,拖着滿身的傷走了回來,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
“直娘伲尮愤蔫嵙肿犹恿耍旌谕噶耍痴也坏窖E。”
話到一半,他突然拔高聲音,向蕭弈質問道:“公子哩?!你把他弄哪去了?”
“放走了。”
蕭弈語氣平淡,渾不在乎。
張滿屯瞬間急了,逼近一步,道:“他那傷,你怎能……”
蕭弈一把拎住他的衣領,聲音凌厲,喝道:“曹當不死,事情必會泄露,你照顧得了他一時,能幫他逃得過一輩子的追殺嗎?”
“那俺怎做?俺再去追那廝!”
“不急。”
張滿屯立即站住了,急道:“俺急死了,怎能不急?”
蕭弈道:“我打算往鄴都投奔郭節帥,隨他起兵清君側。鐵牙,你若真想保史德珫的命,若真想讓史弘肇沉冤得雪,瞑目於九泉之下,便隨我一同前往,纔算不枉你的忠铡⒈ж摗!�
這話,他不僅是對張滿屯說的,也是說給身後的呂酉、範巳聽。
果不其然,能聽到呂酉、範巳的呼吸急促起來。
蕭弈知他們現在投降自己都只是出於無奈,繼而又道:“開封城內蠹蟲當道,爭權奪利、構陷忠良,我觀當今天下,唯有郭節帥是能結束亂世的雄主,你們意下如何?可願隨我北上搏一個大好前程?”
張滿屯道:“你咋知郭雀兒就是雄主?”
“我久在史府書房,豈能不知天下大勢?郭節帥人心所向,大業指日可待,到時大軍進入開封,你們不僅不會牽連親族,還能爲他們避免禍事。大丈夫成就功業、保全家小的機會轉瞬即逝,今日不捉住,更待何時?!”
說着,蕭弈回頭,看向呂酉、範巳。
只見兩人神情都有震動,眼底那一絲被點燃的野心如火苗一般。他們立刻抱拳,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願誓死追隨蕭都頭!”
“都頭去哪,範巳就去哪,刀山火海,絕不皺眉!”
“好!”蕭弈重重頷首,“從今往後,同生共死,富貴與共。鐵牙,你呢?”
張滿屯粗獷的臉龐抽搐了兩下,末了,小聲嘟囔了一句。
“你沒騙俺就行。”
“自然不騙你。”
蕭弈抬起手,拍了拍這塔一樣高的漢子的肩。
“莫碰俺,就說怎追狗攮的,天黑林深,可不好搜他。”
“河伯廟。”蕭弈斬釘截鐵,道:“曹當既派許讓三人到那裏生火等候,受傷後必去那尋支援。”
範巳連忙道:“都頭所言極是,小人知河伯廟位置,可以帶路……對哩,韋良是小人同鄉,小人能否勸他降了都頭?”
“前提是不礙事。鐵牙、呂酉,到時你們做了許讓、豹子。”
“得令咧。”
“把痕跡清理了,盔甲武器都剝下來帶走。”
“喏。”
四人動作利落,收繳裝備,拋了屍體。
回到官道邊,蕭弈在曹當戰馬的褡褳裏找到了一張弩,收好。
他們翻身上馬,牽上無主的馬匹,沿着官道向北疾馳。
墨藍色的夜空點綴着幾點寒星,風颳在臉上如同刀割,蕭弈心中卻比原來熾熱了許多。
不過兩三里地,一座破敗廟宇的輪廓在濃重的暮色中顯現。
河伯廟外的院牆坍塌了大半,主殿卻還算完整,歪斜欲倒的院門透出橘紅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蕭弈扯了繮繩,放緩馬速,道:“呂酉、範巳,你們騎馬過去,在廟門前等會,我與鐵牙從樹林繞過去,以免曹當看到馬匹,發現埋伏。”
他帶着張滿屯離開官道,從樹林間繞到河伯廟的後面,把空馬拴在林中。
兩人快步走到破廟後,他卻止住張滿屯,並不立即現身,而是觀察了一會,見呂酉、範巳沒有提前通知許讓,方纔上前。
“都頭。”
“進去吧,說曹當他們在後面處理傷口,晚些纔到,神色自然些,別讓他們起疑。”
“都頭放心。”
走近了,隱約能聽到裏面傳來的說話聲,甚至還有一絲淡淡的食物香氣飄來。
“說起來,你小子今日不該打卜亥那幾軍棍。”
“蕭副都頭吩咐了,沒得法子。”
“都頭沒開口,你聽那嫩鳥的……”
“篤、篤、篤。”
四人走到了破舊的木門前,敲門,故意大聲抱怨着天氣。
呂酉喊道:“許隊正,是我們回來了。”
破舊的廟門被打開,發出難聽的吱呀聲響,一個警惕的腦袋探出來,帶着篝火的溫暖,正是韋良。
“怎這麼久?隊正說要找你們哩。”
韋良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漆黑的官道,問道:“曹都頭他們哩?”
“史大姑娘卵那裂得厲害,動不了哩,都頭命我們先過來。”
“幫你們卸馬?”
“不用,冷死了,進去再說。”
說着,範巳一把將韋良推入廟中。
篝火旁,許讓、豹子兩人已卸了盔甲,裹着氈毯取暖。
火上架着銅鍋,裏面煮着肉湯。
“煮了甚?寡香!”範巳與韋良說話時不由帶了些地方口音。
“鼬子,我套的,閒着也是閒着,弄個陷阱。”
“手藝沒落下嘛。”範巳撞開他,樂呵呵道:“我嚐嚐。”
“去,蕭副都頭還沒嘗哩。”許讓啐罵一聲,看向張滿屯,問道:“這驢貨竟捨得他主子?”
“由不得他。”蕭弈淡淡一笑,道:“有好喫的就不給都頭留了,我們幾人分了。”
張滿屯入內,掙開呂酉,啐道:“你的卵才裂了。”
“謝蕭副都頭。”許讓聲音懶洋洋的,向呂酉嚷道:“新來的,莫理他,把門關緊些,竄風嗖嗖的,凍死人了。”
“好哩。”
腥朔质沉隋佈Y的鼬肉湯,圍着篝火,各自躺下。
韋良道:“我來守夜吧。”
“不用。”蕭弈道:“今夜讓呂酉守。”
“是。”
蕭弈與張滿屯不肯在篝火旁待着,只說太炕了,幹得厲害,各尋了陰暗的角落躺下。
如此,曹當回來,透過門縫只會看到他的部下們,自然也猜不到呂酉、範巳叛變了。
夜漸深。
旁人遂也不說話,廟內安靜下來,初時只聽到篝火的噼啪聲,之後,呼嚕聲此起彼伏。
蕭弈把玩着手弩,閉上眼假寐。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踉蹌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壓抑的喘息。
“吱——”
廟門被推開,一個黑影跌跌撞撞地出現在那。
正是曹當。
曹當臉色慘白如紙,嘴脣發紫,肩頭傷口的鮮血已浸透了他半邊衣甲。
蕭弈凝視着曹當的同時,手中的弩已抬起,瞄準。
“嗒。”
“許……許讓……”
曹當還在喊許讓,臉上的那絲鬆懈和希望一瞬間凝固,轉化爲極致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瞳孔收縮,寒芒已至。
“噗。”
箭矢精準地釘入曹當的眉心,巨大的力道帶得他的腦袋猛地向後一仰。揚濺起紅與白的飛沫。
“嘭!”
矮壯的身體砸在門檻上。
“殺。”
箭矢離弦的同時,蕭弈冰冷的命令聲亦響起。
張滿屯早按捺不住,咆哮着,搶過一把單刀,率先撲向隊正許讓。
呂酉一刀揮向了還在茫然揉眼的豹子。
許讓剛從曹當被射殺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刀鋒已到面前,他下意識地抬手一擋。
“咔嚓”一聲脆響,一條手臂被張滿屯硬生生劈開。
刀勢未減,狠狠斬入了許讓的脖頸。
“噗。”
同一時間,渾號“豹子”的兇悍士卒發出慘叫,被呂酉一刀搠進心口,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徹底癱軟不動。
“別動!”
範巳卻只是把刀架在韋良脖子上,叱道:“跪了,莫挨刀!”
“咣啷。”
韋良臉色蒼白,丟開了手中的刀,嚅着嘴,道:“小……小巳,我降哩。”
“聽我說完再降哩,咱幾個打算跟着都頭奔郭節帥,往後效死力,搞個大前途,你咧?眼窩子莫溋恕!�
“我降,跟你們搞前途……願爲都頭效死力!”
“行。”範巳道:“去把曹當腦殼砍了,交投名狀。”
韋良點點頭,跪在地上,向蕭弈磕了個頭,方纔緩緩握住地上的刀,走到門口。
蕭弈道:“先把他的衣甲卸了,牌符及他懷裏的東西給我。”
“喏!”
除了牌符,曹當身上還有一張輿圖、幾枚金錠,另有一把很精良的匕首,匕鞘上刻着“義卜雲天”四字。
蕭弈的匕首給了張滿屯,隨手把它插在靴子裏。
他最重視的則是李業給的那一封絹帛。
展開來,竟是密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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