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爲首的什長把盔甲、衣裳全卸了,只留了條褌褲,拼命推着拋石車,全身皮膚都漲得通紅。
聽得腳步聲,什長依舊把頭埋在車架下,罵罵咧咧。
“小畜生們!快來搭把手!”
“孃的,快啊,大功就在眼前,崽子們,推啊!一!二!一!”
蕭弈大步過去,順手便幫忙推了一把,身後牙兵連忙跟上。
終於,將車輪一點點推了出來。
“好小子!有他孃的兩把子力……啊,節帥!”
什長一轉身,口沫濺在蕭弈脖頸上,揉了揉眼,連忙跪倒在地,抱拳道:“小人瞎了狗眼,沒認出節帥,請節帥治罪。”
“盡心殺敵,是好樣的!還有,戰陣之上,別輕易卸甲,那是保命的。”
“是!”
蕭弈拍了拍那什長的肩,繼續登山。
好不容易,在熱到虛脫之前,登上了山頂。
蕭弈放眼看去,劉崇的大纛還在二百九十步左右的位置。
或者有機會。
只是,這風……
風向已經變了,由南風轉爲了西風,把他溼漉漉的碎髮吹在眼前,沾在額頭上,一摸,全是細碎的沙石。
黃土塬上樹少,林不密,全是這種沙塵,讓人煩燥。
“節帥,試試嗎?”
“再等等。”
“可太陽快落山了。”
“那也等着,若不能一擊而中,寧可不擊。”
“喏。”
在這之前,蕭弈一直盼着劉崇鳴金收兵。可到了現在,他反而希望北兵繼續強攻,直到劉崇更近或者風向改變。
時間變得很慢,戰場上的兵士們像螻蟻般被視線虛化,他只盯着劉崇的大纛。
然而,劉崇始終沒有再向前推進,而北兵的攻勢也懈怠了下來。
“節帥。”閻晉卿道:“劉崇當知今日攻不下營寨,想必很快要收兵,往後不知他是否還會把大纛壓近,不如搏一把吧?”
“節帥,試一試吧!”
蕭弈轉頭看去。
二十輛拋石車已經推上山頂,兵士們全都大汗淋漓,臉色通紅,熱氣從頭盔間往外冒。
其中有人已經中暑了,翻着白眼,卻還生怕錯過了驚天大功,扶着車轅不敢昏倒。
腥硕己芷诖抗鉂M是盼望。
有人甚至已經搬起了磨盤大的石塊,就一邊抬着,一邊請命。
“節帥,小人拋石很遠的,真的很遠!”
“擊吧,擊上兩輪,也許能砸死河東主哩!”
“是啊,節帥,攻沁州小人還沒拋到最遠,三百步,小人覺得能成!”
“……”
蕭弈感受到他們的巨大期待,兩輪石砲過去,砸死劉崇,這一戰就能大勝,建功立業,封妻廕子。
否則,明日面對的只會是北兵更兇狠的攻勢。
有一瞬間,他差點就答應了。
然而,話到喉頭,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行就是不行,最遠射程就二百五十步,還差四十步,拋不到是客觀事實,不以腥说囊忸姞戅D移。
“不是時候,都沉住氣。”
“節帥……”
“住口。”蕭弈道:“這是軍令,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拋石。”
“喏。”
士氣頓時低落了不少,腥思娂姶瓜骂^。
閻晉卿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嘆,小心翼翼地走到山崖邊,舉着望遠鏡,嘴裏喃喃不停。
“來吧,來吧。”
夕陽漸成血色,照在所有人的側臉上,忽然,有兵士發瘋般地大喊起來。
“風!風!”
“是北風!”
蕭弈感受到了,心想,風向能起的作用多大?能多拋十步嗎?
“嗚——”
同時,遠處的鳴金聲也傳了過來。
劉崇收兵了。
北兵如洪水瀉去,大纛北移,與拋石車的射程離得愈遠。
“唉!”
閻晉卿重重嘆了一口氣,懊惱地一拍大腿。
“錯過了。”
蕭弈亦有些遺憾。
求勝的渴望讓他覺得彷彿失去了一個本屬於他的機會,好不容易造了拋石車,佈置了戰場,本該砸中劉崇的。
下一刻,他喉頭滾動了兩下,把滿腔的不甘嚥了下去,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戰場上太容易有這種心魔了,它將致使他失去冷靜,做出錯的判斷。
想勝,首先得一次一次克服它。
戰勝自己,才能戰勝敵人。
“沒什麼錯過的。”蕭弈道:“耐心,才能等得到真正的機會,我們得像豹子獵食一樣冷靜。”
他口乾舌燥,但聲音很平靜,像蘊藏着強大的力量。
接着,他把不甘感拋諸腦後,專注應對眼前的戰場形勢。
相比起來,今日更沒有耐心、犯了更多失誤的人,其實是劉崇。
“傳令下去,造飯休整,今夜趁北兵立足未穩,營柵未設,以輕騎鼓譟騷擾,使敵難以安歇。”
第392章 雙方援兵
夜幕下,武鄉原依舊熱鬧。
北兵初至,未及立柵,當然是襲擾的良機,可另一方面,正因北兵感到了威脅,徹夜不眠,汾陽軍也不宜真的殺入敵營中。
蕭弈遂命令大部分將士們歇息,留了兩隊騎兵,輪番鼓譟滋擾,或奔到營外數十步射火箭。
北兵若殺出來,他們驅馬便走,並不交戰。
鬧到天光微亮,東方既白,劉崇立即下令決戰,乏困交加的北兵們再次列陣,反攻過來。
蕭弈則下令道:“全軍入寨,據險而守。”
歇了一夜的汾陽軍有序用飯,列隊防禦,弩手登樓,長槍架起。
這“敵退則擾、敵進則守”的疲敵之策,激得劉崇怒不可遏,當天又是猛攻不停。
但劉崇卻沒有把大纛押到陣前。
閻晉卿也是一夜未睡,猶瞪大了眼,死死盯着敵陣,嘴裏喃喃道:“劉崇老伲绾尾坏疥嚽岸綉鹆恕!�
“許是他年紀大了,熬不住了。”
“來啊,來啊。”
“耐心些,這是打仗,別總想着一蹴而就。”
可其後兩日,劉崇都沒再給他們那日的戰機。
閻晉卿垂頭喪氣,十分懊惱,卻有一點好,未曾有過半句怨言,軍務也未因此耽誤。
連攻三日,攻不下蕭弈的防線,劉崇才終於接受了得在武鄉原駐紮的事實,隨即改變戰術,修築營寨、打造軍械。
蕭弈於高阜之上把北兵營寨佈局看得清楚,立即畫了地圖,召開了軍議。
他拿起佩劍,指點着地圖。
“武鄉原的十餘里平川,幾乎被北兵營寨填滿。但諸位可看出其薄弱之處爲何?”
“兩翼。”
周行逢第一個出列回答。
“敵之精兵,唯前軍、中軍,而左、右翼皆鄉兵、輔兵。連日攻堅、紮營,衝在前頭送死者是他們,雜活累活亦由他們承擔,故而,敵兵兩翼最弱。”
“不錯。”蕭弈點點頭,長劍移開,指點地圖上的武鄉縣城,道:“武鄉縣位於敵營以北,敵方糧草、輜重自太原送來,先屯於武鄉,再送至大營之中。”
“嘿嘿,節帥佔着高阜、又有望遠鏡,把敵營看得一清二楚,劉崇老兒還如何打?”
“節帥,末將看敵方糧道狹長,我軍只要繞過敵陣,即可擾其糧草。”
“但我們沒多餘兵馬。”
“是啊。”
蕭弈道:“誰說我們沒有,忘了?還有昭義軍。”
“報——”
恰此時,帳外傳來了通稟聲。
蕭弈心想,這是說曹操,曹操到了。
然而。
“節帥,楊昭勍回來了!”
“帶他來見我。”
“是。”
半年來,蕭弈在三嵕砦立足、攻取了沁州,楊昭勍卻只是往返上京,可謂是千山萬水、路途遙遠。
“見過節帥!”
“一路辛苦了!”
楊昭勍風塵僕僕,面容黝黑,鬍子邋遢,長相變化頗大,迫不及待便開了口。
“節帥,末將有要事稟報!契丹主決意南下,兵分兩路,一路以楊袞率騎兵五千、兼奚部附庸兩千,助劉崇取晉州、潞州地界;耶律阮自領契丹御帳親軍、皮室精兵六萬,攜各部首領壓境,大軍直指鄴都,揚言殺奔開封!”
蕭弈沉默片刻。
他拍了拍楊昭勍滿是塵土的衣裳,淡定道:“先坐,喝點水,再慢慢說。”
轉身之際,他才放空了一會,流露出凝重的表情。
此事,整體不意外,畢竟劉崇突然撕毀和約,除了怒而興兵,必是因有契丹爲倚仗。
但耶律阮如此興師動校_實是他沒想到的。
不急不緩在帥椅坐下,蕭弈道:“傾巢而出,契丹諸部真的支持耶律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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