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4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降卒們一見到真的殺人,氣焰瞬間就歇了。

蕭弈不理會馬蹄下的屍體與鮮血,下令道:“甄別篩查,跋扈首惡,以軍法處置;不肯卸甲繳刀、起艄淖Y者,發配補築城牆,充作苦役;餘者打散,編入戰兵。”

“是。”

頓時,只聽嘩啦啦一陣響,餘下降卒竟無一人再敢喧譁。

蕭弈見狀,方纔朗聲道:“你等皆是好身手,往後安分從命,本帥一視同仁,立功必有賞,有過亦有罰。”

末了,他還補了一句。

“凡軍中擅弓、擅騎、武藝高超,或有一技之長者,可毛遂自薦,覈實後編入精銳之中。”

這一句話,讓那些想抱團不被打散的降卒們頓時分化。

蕭弈還有旁的事,離開校場。

閻晉卿匆匆迎上,道:“軍中皆傳節帥神勇,一露面便鎮住了這些驕兵悍卒。”

“與神勇無關。”蕭弈道:“說了,他們不敢兵變。”

“是。”閻晉卿擦了擦汗,道:“節帥,有信馬回來了,是走馬嶺的消息。”

“帶來見我。”

一名滿身塵土的騎士立即上前,單膝跪地,抱拳道:“報節帥,張元徽分兵繞走走馬嶺小徑,欲對我軍前後合圍,夾擊屯駐隘口的部小垖④娝缿馃o懼,可隨軍攜帶的口糧已然耗盡。”

“傳我軍令。”蕭弈沒有太多猶豫,道:“張滿屯撤回沁州城。”

“喏。”

“再傳命周行逢,命他接應張滿屯,莫給張元徽趁勢追擊,衝亂我軍之機。”

“喏。”

事情一樁一件,蕭弈不自覺地也加快了一些語速。

恍然間,環顧一看,長街上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如臨大敵。

方拿下沁州,降兵未編、民心未附、城防未修,北兵前鋒旦夕即至,留給他應戰的時間不多了。

第388章 心態

沁州城南,塵土微揚。

從三嵕砦來的人馬絡繹入城,載着糧食、甲仗、輜重的馬車依次排開。

蕭弈親自到城門相迎,卻見諸部將、幕僚齊齊上前,笑道:“恭賀節帥克沁州。”

“一城得失,不足爲賀,此後守城安民,還得仰仗諸君。”

“謹聽節帥號令。”

腥私孕Γ負碜攀掁模侵行略O的節度使府而去。

原本的“汾州防禦使府”牌匾已然撤下,新匾還未掛,但門前甲士持戈肅立,卻透着威儀。

入得正堂,蕭弈居中站立,看向面前諸將、幕僚,堂外陽光斜照,一片清朗。

“都到了這裏,算是搬了新家。本該設宴慶功,犒勞諸君。奈何沁州事忙,還請先各司其職,整頓城防、安撫百姓、清點府庫、整編降卒,待回頭得空,我置酒謝各位。”

“願爲節帥效命。”

“我已讓花穠爲諸君安排好了宅院。”蕭弈笑道:“若有對新宅不滿意的,便去尋他。”

“節帥何出此言?沁州城中,還能比三嵕砦更艱苦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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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無北兵的威脅,此情此景,倒也輕鬆愜意。

蕭弈臉上不顯,心中卻時刻不敢忘迫在眉睫的來犯之敵。

升堂議事之後,他親自引着李昉到了廨房。

“明遠兄覺得此間如何,我特意爲你挑的,方便你呋I帷幄。”

李昉卻是顯出苦笑之色,沒有很滿意,道:“桌案如此之大,想必要打點的事務更多了?”

“明遠兄大才,能者多勞。”

“纔拿幾兩俸祿,悔當這能者啊。”

“憑心而論,明遠兄的俸祿比我還高。”

“呵。”

李昉笑笑,道:“恭喜節帥得沁州,往後有賦稅可收了。”

“能守住了沁州再談稅賦也不遲,首當其衝,張元徽馬上便要殺到眼前了。”

蕭弈在腥嗣媲罢勑ψ匀簦ㄓ性诶顣P這裏,才能拋出了心中憂慮。

“初得沁州,人心未附、城防未修、糧草不濟、軍伍未編,轉眼強敵將至,好不容易等來明遠兄問策啊。”

“張元徽不足爲慮。”

李昉卻是想都不想,拋出這七個字,還負手走到窗邊,看一眼廨房外的風景。

蕭弈頓覺訝異,道:“這看法倒是奇特,願聞其詳。”

“張元徽倉促南下,人馬不過五千,口糧支撐不過五日,既無攻城器具,也無輜重後援。他本爲馳援董希顏、固守沁州而來,今沁州早已被我軍攻克,他還未到戰場,便已失了先機,全盤謩澖猿膳萦啊>退惚R城下,既無力強攻,又無糧可掠,頂多也就是打探些許軍情,虛張聲勢,擾亂軍心民心罷了。只要咱們穩住陣腳,安撫好城中軍民,又何必懼他?”

李昉一番話從容不迫,如同窗外吹過的微風,拂去了炎炎夏日的燥熱。

蕭弈聽罷,頓時寬慰了許多。

近日壓在心頭的石塊被搬開了些。

“張元徽不值一懼,若劉崇大軍南下又如何?”

“劉崇若真以舉國之兵南下,豈是節帥以一州之力可獨自抗拒?此爲大周與僞漢兩國之正面較量,非一城一池之戰,朝廷自有對策,有援軍、錢糧支應。節帥不必過早憂慮,他大括壯丁、號稱十萬大軍南下,其中籌備之事繁冗,要操心的遠比節帥更多。”

“既知他南下,豈不早做準備。”

“安撫民心,治理好沁州便是準備,萬不可因應戰而急躁。”

蕭弈心念一動,正待就此與李昉展開細談,門外傳來了通稟。

“節帥,閻司馬到了。”

長廊處,腳步聲有些急。

蕭弈一聽,便知閻晉卿要來說的不是好消息,心想,這個行軍司馬凡事只懂來請示,倒更像是個長隨。

當然,比起當年在宴上激怒史弘肇,閻晉卿已經沉穩很多了。

入廨房前,閻晉卿放慢腳步,整理了袍裾,微笑道:“明遠,你可算來了,近日方知,若無你呋I擘畫,我真是手足無措啊。”

“言重了,當恭喜閻兄再立戰功。”

三人都是當年一同出使楚國的,也沒太多寒暄,閻晉卿向蕭弈一禮,說起正事。

“節帥,有戰事將起的消息傳至城中,都說城中無糧、大兵將至,許多流民聚於東市坊間,扶老攜幼,啼飢哭嚎,人心惶惶。若不安撫,我恐他們哄搶鬧事,萬一北兵到時趁亂生變,更是麻煩。”

“你不曾去安撫?”

“安撫了。”閻晉卿面露難色,道:“他們多是董希顏堅壁清野、裹攜入城的城郊農夫,糧食已被收繳,又見沁州易主,難免慌亂不安,追問何時能還他們口糧、放他們歸家。”

蕭弈沒有太多猶豫,道:“先開倉放糧、施粥賑濟,再設棚安置。”

“是。”閻晉卿遲疑片刻,道:“只是,倉中糧食已不多了,若是北兵圍城……”

“我自會想辦法,你且出面安撫。”

“是。”

閻晉卿離開,李昉便笑着微微搖頭。

“節帥吩咐設棚安置難民,莫非打算在北兵抵達之前就堅壁清野、閉城不出嗎?若如此,如何有辦法支應糧食?”

“明遠兄有何良法?”

“依舊是方纔所議,御北兵、治沁州,二者先後輕重之分。”

“願聞其詳。”

李昉正色道:“沁州與晉州情勢截然不同,不能再用堅壁清野之舊法。晉州乃久守之地,民心穩固、糧草有備,而沁州初附,民心未定,上下未安,府庫糧草匱乏,若繼續把四鄉百姓盡數拘於城中,一來,民無生計,必生怨懟;二來,口糧日耗,不出半月則坐喫山空。屆時,未等敵軍來攻,城中先自潰亂。節帥不如信守前諾,丈量、開墾田地,賞於有功將士、授於百姓耕種,軍有恆產則有恆心,民有生路則感念節帥恩德,守土、納糧、助防方會主動效命,此方爲安定沁州、以民輔軍之根本。”

蕭弈點點頭,踱了數步。

他不是沒有想過,但心中有顧慮。

“若張元徽或劉崇大軍抵時,遊騎四散,劫掠百姓,又當如何?”

“如此,則民心在誰?”李昉反問了一句,道:“屆時,軍民與節帥同仇敵愾,亦好過拘民城中。”

“心中何忍?”

“劉崇欲以舉國之兵親征,消息轟天動地,可曾明言何時出征、攻打何處?”

蕭弈已琢磨了太原這消息許久,當即搖頭。

李昉道:“那安知北兵還需多久才至?十天半月也就罷了,若三五月,節帥也打算閉門死守到那時不成?”

蕭弈頓時明悟,笑道:“如此說來,我竟因他一紙檄文,便自亂陣腳了?”

“還是那句話,他大軍南征,諸事繁冗,我等當在此之前,從容治理沁州,不可被他左右。”李昉語態輕鬆,道:“若他來得慢,或許我們還趕得上秋收;若他到得早,百姓亦可遷至各地鄉堡、松交城、三嵕砦、屯留縣、潞州城。”

“明遠兄所言甚是。”蕭弈道:“此前是我想得窄,我守沁州,靠的不該是這四面城牆。”

“以軍心民心爲牆,方爲固守之法。”

蕭弈回想與董希顏巡視城牆、談論防守戰術的情形,再琢磨着李昉今日之言,只覺高下立判。

一番對談之後,他的狀態便從千頭萬緒變爲有的放矢。

就在當日,汾陽軍節帥府下了一道安民令。

“欽遵聖命,節制汾陽諸軍、鎮沁州,綏靖黎庶,佈告遠近事。本帥奉詔討逆,今復沁州,秋毫無犯,凡士農工商、僧道軍民,各安舊業,毋得驚疑逃竄,敢有造謠惑小u動人心者,軍法從事;佈告之日盡開城門,聽民歸鄉復業;本州夏秋兩稅,全行蠲免一年,次年再按例從輕科徵,不增苛役,不橫加賦斂;境內無主荒田、廢地,盡數清查,計口授田,勸課農桑,官給籽種;修復鄉里,重造版籍,清釐丁口,擇立里正、耆老,協同彈壓盜伲S持鄉閭秩序;願應募修城者,日給口糧,兼支工錢,當日清算,不欠分毫;願入伍從戎者,編入行伍,優給衣糧,有功即升,不次擢用;懷才抱器、明習吏事、諳練邊情者,許詣節度使府自薦,量才錄用,署爲僚屬,充任州縣職官;軍士敢有擅入民舍、劫掠財物、姦淫婦女、強買強賣者,許被害人赴帥府擊鼓陳告,一經查實,就地正法,軍官連坐。王師所至,以安民爲本,各宜體悉,共保民生。廣順三年六月初三,汾陽軍節度使蕭弈告示。”

一時之間,沁州城各處張貼上安民令,並有吏員高聲念於百姓聽。

緊閉的城門再次打開。

隨着董希顏被送往開封,沁州城彷彿也隨着他的離開,而煥發出了新的生機。

次日。

蕭弈與張昭敏走在沁州城的長街上。

兩人都沒穿官袍,邊走邊談。

“上次與張兄同行於此,你還是銅鞮縣尉,我還是你的幕僚。”

“如今節帥已入主沁州了,真快。”

“我卻覺得慢,這般一城一地地攻,亂世何時能結束?”

“萬事開頭難……”

說話間,拐過長街,只見前方,家家戶戶打開了門窗,路邊有了攤販。

人們買着生活必備之物,議論紛紛。

“可算敢出門買服藥了,娃兒病了三日,愁得哩。”

“打仗嘛,活下來就好。”

蕭弈看着前方的婦人摩挲着手中的藥包,姿態帶着終於能夠出門的自由與欣喜。

他能夠感受到,人們陷於戰火的不易。

張昭敏微微嘆了口氣。

再行了幾步,蕭弈抬手一指,道:“銅鞮縣衙。”

“故地重遊啊。”

“我已上奏朝廷,請任命你爲銅鞮縣令。如今旨意雖未到,案頭公務卻已堆積如山,你便先上任吧。”

張昭敏道:“節帥,我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