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3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此前,他的攻勢時而緊、時而松,爲的是拉扯敵軍的心絃,今晚卻是一改常態,突然發起最猛烈的攻勢。

他要讓守軍看到他必破此城的決心,推毀其心理防線。

望遠鏡的視線中,城頭守軍驟見四面火起,登時大亂,將校呼喝無人應答,旗鼓號令彼此相左,守卒棄械奔避,或縮身牆後,或自城頭跌下。

董希顏的指揮已經快要失靈了。

可惜,守軍佔了太大的地利,一時半會崩潰不了,校將們正竭力穩住局面。

此時,隨着急促的馬蹄聲在戰臺下響起,消息傳來。

“節帥,向監軍傳來消息,王靈芝已率捷嶺都從西面城牆攀牆。”

“好。”

蕭弈不把希望寄託在一處,下令道:“傳令,推衝城車,全力撞門!”

“喏!”

“盾手列陣護車,弓弩、拋石頭壓制城頭守軍!”

衝城車也是改良過的,車頂有堅固的鐵盾,輔兵們披甲藏於其中,不懼城頭箭矢、木石,還蓋着溼氈以防火攻。

“喝、喝、喝!”

隨着號子聲,衝城車緩緩推至了城門之下。

撞木粗重,尖頭裹鐵。

“嘭!”

撞擊聲沉悶,響徹天地。

蕭弈能在望遠鏡中看到城門劇烈晃動着,但裏面不知有什麼頂住了。

軍號愈響,衝城車的撞擊愈發猛烈。

南城城頭上,董希顏的大旗出現了,守軍主力也全被吸引過來。

蕭弈心想,如此,西城的王靈芝應該有機會。

然而,正等着好消息,卻來了個壞消息。

“節帥,向監軍急遣人來報,西城突遇敵軍增援,王都頭攀城受阻。監軍特稟,守西城之人,乃是劉繼業!”

“誰?”

“劉繼業。”

自攻城以來,蕭弈一直沒在軍報中聽到這個名字,竟覺得有點陌生。

據他得到的情報,有麟州將領願爲內應,既是麟州將領,無非三個可能,一則,是劉繼業默許;二則,是部將自作主張;三則,是敵軍的計帧�

眼下看來,當不是第一種可能了。

若是第二種可能,究其原因,劉繼業很可能喪失了兵權,遭到董希顏的猜忌、打壓,引起其部將的強烈不滿。那麼,劉繼業不該突然跑出來增援纔對。

第三種可能?

也不太像,若是計郑斦T他深入纔是。

僅靠有限的情報猜,總是猜不準的,傳信者也死了,死無對證,唯有通過判斷,做下一步的決定。

“節帥。”

一旁的閻晉卿又有些慌,他平時靠譜,緊急情況下卻缺乏應變之能,低聲道:“節帥,會不會是中……”

蕭弈不等閻晉卿“中計”二字出口,以冷峻的目光逼得他將話咽回去。

“劉繼業來得好。”

蕭弈在第一時間顯出自信篤定的態度。

一句話出口,包括閻晉卿在內,身旁諸將立即神色鎮定了下來。

“傳我軍令,閻晉卿,你帶弩車支援向訓,不必強攻奪城,只需死死纏住劉繼業,使其不得分兵馳援他處。”

“喏!”

“全軍鼓譟,傳諭城中,劉繼業已歸降大周,麟州、代州將士皆是我等同袍,即刻棄械退走,免遭誤傷,其餘願歸順者,一視同仁。”

“鼓譟起來!”

“咚!咚!咚!”

“城上麟州、代州的弟兄們,你等的主將劉繼業已歸順大周,都是自家兄弟了,別白白送死!”

“擒住董希顏,重重有賞!”

“……”

董希顏的大旗明顯地搖擺了幾下,立即向西城移去,不多時,停住,匆匆往東城移動,最後停在東南方向的一座敵樓上。

城頭落下的箭矢、木石、金汁更爲稀疏了。

“破城啊!”

“嘭!”

衝城車再次猛地撞擊在城門上。

城門的晃動愈發劇烈了。

蕭弈能感覺沁州已搖搖欲墜,只差最激烈的一擊,便能破城。

此時,再次有信馬趕到。

“節帥。”

“是好消息?”

“是張將軍遣急騎回稟,張元徽眼見越不過走馬嶺,分遣輕騎數百,繞道山間小徑,試圖偷越山陵,疾馳沁州,他正與周行逢圍堵。”

“知道了。”

蕭弈反應平淡。

眼下是爭分奪秒之際,他急,張元徽當然也急。

反正,他今夜一定要攻破沁州城,不管張元徽分兵到了哪裏,到了之後,在沁州城中喫箭矢便是。

“傳告張滿屯……”

忽然。

蕭弈停下說話,目光落處,董希顏的大旗晃動着,像是發生了什麼動亂。

是機會!

“讓張滿屯繼續堵截。”

“是。”

說話間,蕭弈已下了戰臺,翻身上馬,下令道:“隨我入城!”

他一踢馬腹,奔向沁州。

此時城門分明還未開,他卻徑直向它衝了過去。

麾下將士們因他這一句話士氣大振、歡呼雀躍。

“隨節帥入沁州嘍!”

“咚咚咚!咚咚咚!”

有節奏的鼓聲響起。

蕭弈大旗不斷地前移,越過被填了的護城河,行到了城門前。

董希顏的大旗已然移下城頭,往城中而去,像是被嚇得落荒而逃了。

城頭沒有木石落下,只有絕望的悲哭聲傳來。

“我們降了,降了!”

汾陽軍將士大喜,放聲吆喝道:“迎大周汾陽軍節度使入主沁州!”

應和着這一聲吶喊,衝城車再一次猛地撞在城門上。

這次,城門內不再被堵着。

“嘭!”

一聲巨響,彷彿連大地都跟着一顫。

城門終於轟然崩開。

木屑四濺,煙塵翻湧,門洞大開,

城中的火光、哭嚎、亂兵奔逃的身影一覽無餘。

蕭弈勒馬立於城門處,面前,守軍徹底崩潰,棄戈丟甲,跪地乞降。

城洞中,還站着數十人,爲首者,正是蕭遠。

蕭遠身披沁州軍甲冑,手提長刀,渾身浴血,腳邊堆滿了屍體……他也受了傷,半邊臉皮都被劈下來了,裙甲被砍爛,露出了大腿上的白骨。

“節帥,我幸不辱命。”

蕭遠卻是咧嘴笑了一下,滿是血的臉上渾然沒有痛楚之色。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喊了一聲。

“迎節帥入沁州哩!”

先登之功,他終於還是搶到了。

喊罷,蕭遠晃了晃,身後,呂小二、範超扶住了他。

蕭弈目光再一轉,見到了與他們並肩而立的,正是姜豹、薛彪。

“麟州部將願爲內應,說的便是你們?”

“是。”

姜豹、薛彪高聲應了,齊齊單膝跪地,抱拳道:“我等麟州將,代大郎向蕭節帥請降!”

“劉繼業自己不來降,你等來降,又是何意?”

蕭弈臉上並無溫厚之色,聲音冷峻,一指蕭遠、呂小二、範超等人,再一指身後諸將,喝道:“我麾下將士浴血奮戰,必破沁州,你等早不降,捱到最後一刻才降,這且不提,劉繼業又在何處?!”

“這……大郎想報河東主收養之恩……”

“讓開。”

蕭弈驅馬而入。

姜豹連忙雙膝跪倒,悲道:“蕭節帥明鑑,董希顏欺人太甚。大郎爲河東立下汗馬功勞,卻受他欺辱,我等都看不下去,故而歸順中原,今夜敵樓放火,殺退董希顏,恭迎節帥入城!”

薛彪也道:“恭迎節帥!”

“既如此,你二人去勸降了劉繼業,拿下西城,算你等功勞。”

“喏!”

姜豹、薛彪立即起身,匆匆往西城而去。

看起來,他們比蕭弈還盼着劉繼業能投降。

“傳我軍令。”

蕭弈沒來得及看一眼他的沁州城,沉聲發號施令。

“全軍入城後,分兵據守城門、衙署、糧倉、軍械庫,沿街結隊,按坊清肅敢反抗者。各指揮、各都即刻接管城防,替換潰卒,安撫民心,穩住城中秩序,嚴禁劫掠百姓,違者以軍法從事!”

諸將轟然應喏,迅速分作數部,有序而去。

蕭弈看了眼一直貼身護衛他的耶律觀音,道:“點五十燕雲都精銳,隨我追擒董希顏。”

“好呀!”

他們立即向董希顏的大旗方向殺去。

殺到東城,遠遠便見兩百兵馬想往東面突圍逃命,奈何城外也有汾陽軍。

兩邊團團包圍,董希顏麾下牙兵已是驚弓之鳥,一觸即潰,頃刻,被殺得人仰馬翻,跪地求饒。

可當那殘破的帥旗倒在地上,董希顏卻早已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