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2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回節帥,打聽了,該是在麟州。”

“確定?”

“是,卑職想着節帥想要招降此人,肯定要問他的家小,特意向俘虜們打聽了……”

“麟州?”

李昉重複了一聲,語氣有些疑惑。

蕭弈問道:“明遠兄,有何不妥嗎?”

“我若是姜豹,爲何會認爲麟州更安全呢?”李昉喃喃自語,“自燕雲十六州割讓,麟、府二州雖不在其內,但契丹曾試圖遷麟州民入遼東,被楊、折兩家率部擊退,契丹頻繁南下劫掠、試圖吞併麟州,戰事頻發,遠不如太原安定。”

“李先生這般一說,卑職想起一事。”呂小二有些猶豫,道:“姜豹,言語間好像頗恨契丹,還罵節帥交好契丹女子、收編契丹騎兵哩。”

“呵。”

李昉嗤笑了一聲,之後道:“麟州與契丹血戰數年,結下深仇大恨,倒也不足爲奇。”

蕭弈道:“那又如何?劉崇以侄兒之禮仕契丹,楊家還不是認僮鞲浮!�

李昉聞言,似有所悟,背過雙手,踱了幾步。

“節帥,依我看來,對付劉繼業之法,或在麟州。麟州雖遠,卻與三嵕砦相同,乃三方勢力交匯之處,亦可牽一髮而動全身。”

蕭弈敏銳感覺到,姜豹看似死硬,其背後的麟州勢力與僞漢卻有着隱隱的裂痕。

而這一道細小的裂痕,或許就是劉繼業的軟肋。

第377章 棋盤另一隅

整個三月都是農忙,耕耙翻土,下粟麥種,出苗又要漚肥培根,間苗耘草,防除蟲害,無片刻閒暇。

忙碌並非壞事,帶着希望的忙倒讓人心裏踏實。

百姓盼着收成能飽餐一頓,蕭弈則等着夏收後或有出兵沁州的實力,不再寄人籬下。

帶着這種想法,他時常會去軍械廠看攻城器械的製造進展。

李昉則每日伏案寫信,遣驛使送往各方。

“明遠兄,一同到閻晉卿處看看如何?”

“沒空。”李昉搖了搖頭,道:“若真到了必須以攻城器械強取沁州的一步,諸事由向訓、閭丘仲卿、花穠等人謩澴阋印!�

“明遠兄在忙什麼?”

“上兵伐帧!�

蕭弈大抵知道李昉在謩澥颤N。

可他覺得麟州終是太遠了,能對沁州產生的影響恐怕有限。

是日,從軍械坊出來,有牙兵趕上來,稟報了一句。

“節帥,呂小二有軍情稟報,正在大堂上等着。”

“嗯。”

蕭弈知是沁州的情報回來了,這是他眼下頗在意之事,當即趕回砦中。

一路大步而行,進了堂,竟見呂小二坐在那兒,手裏拿着一本書卷在看着,臉湊得很近,莫名有種猥瑣的感覺。

“在看春宮圖嗎?”

呂小二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想把手中的書卷收進懷裏,卻是手忙腳亂,掉在地上。

蕭弈拾起,看了一眼,見是一本《千字文》。

他有些訝然,笑道:“在讀書?”

“是哩。”

呂小二赧然撓了撓頭,傻笑道:“卑職想着,眼下任了察事都的差事,這‘察事’兩個字,一聽就了得,再一想,往後任事,不會筆頭功夫那可不行,近來正加緊讀書習字哩。”

“你竟有這份進取之心,我看,你不當叫呂小二,當叫呂蒙。”

“節帥說笑了,卑職就這身板,想猛也猛不起來哩。”

蕭弈一時也無法與他解釋清楚吳下阿蒙的典故,隨手放下手中書卷,問道:“可是有軍情要報?”

“是。”

呂小二連忙換上正經態度,道:“卑職得了節帥吩咐,一直在琢磨,劉繼業折了姜豹,會有甚反應。他雖說沒派人來贖,但肯定不會就這樣喫個暗癟。這般想着,卑職便緊盯着沁州,交代手下人,哪怕一點風吹草動都不能放過,果然,還真探到了他們的動作。”

“嗯。”

“劉繼業遣了一隊人過境,到了屯留縣,必是想救回姜豹。”

“過境?以何身份?”

“冒充成了我們大周商人。”

蕭弈有些疑惑,問道:“他們有何文牒憑證,能通過關卡、城門的層層檢查?”

“回節帥,他們持有公驗,蓋榷務司印,附保狀、貨單、過稅帖,文牒具全哩,莫不是卑職留了個心眼,遣人日夜守在沁州府外盯着,見到過其中有一人其實是劉繼業麾下裨將,名叫薛彪,要不然還真讓他們鑽了空子。”

“劉繼業何處得來如此齊全的文牒?”

“卑職也奇怪,想着他莫不是劫殺了哪路商旅。”呂小二道:“節帥再容卑職一些時日,肯定把他有甚勾當查清了。”

“查。”

“喏。”

“再說說這批細作有何計劃。”

“他們買通了屯留縣吏,打聽姜豹的情況,卑職看他們攜帶的金銀許多,當是想一路收買過來,範超眼下正在盯着他們。”

“薛彪是何來歷?”

“與姜豹差不多,也是麟州的楊氏家將。”

蕭弈已打探清楚,劉繼業麾下無非三類兵馬,一是沁州鎮兵,沁州連續折了兩任刺史,當地兵馬已被打怕了;二是代州軍,常年於邊境作戰,皆驍勇之士,但人數不多;三是劉繼業的牙兵,身份多與姜豹、薛彪一樣,出身麟州,常年抗擊契丹,兇悍精銳,且喫苦耐勞……

正說着,門外傳來通稟,李昉求見。

平日裏多是蕭弈去找李昉議事,倒是很少有李昉主動前來求見的時候。

“明遠兄,難得來見我啊。”

李昉從容笑應道:“我既來,自是帶了重要消息。”

蕭弈見呂小二神情猶豫,抬手猶豫着要抱拳,似不知道該不該退的樣子。他擺了擺手,示意呂小二留下聽便是。

只一個小的動作,足以表示他的信任與倚重。

之後,他才向李昉應道:“願聞其詳。”

李昉不急着說,慢條斯理地反問一句。

“節帥可知劉繼業之妻爲何人?”

“莫非是,折……”

蕭弈順勢想到“折老太君”四個字,開口,道:“是折金花?”

這時反而是李昉一怔,詫異問道:“節帥竟知折氏閨名?”

蕭弈瞥了眼呂小二,呂小二頓時面露羞愧,想必是因爲沒能打探到劉繼業的家眷之事,自覺辦事不利。

“自然是打探到了消息。”

呂小二怔了怔,目光更加羞愧了。

李昉道:“節帥既已打探到,倒也省得我多費脣舌了。”

蕭弈道:“可惜,只打探到了折氏閨名罷了,其中有何原由,還請明遠兄告知。”

李昉揶揄道:“爲何我總覺得,節帥與河東諸女關係匪湥俊�

“是啊,爲何明遠兄有這種錯覺?”

“錯覺?”

“自是錯覺。”

李昉不置可否地一笑,道:“節帥可知,折氏的身世?”

“還請明遠兄詳說。”

“永安軍節度使折從阮之孫女,府州防禦史折德扆之女。”

蕭弈沉吟道:“永安軍……我若沒記錯,陛下甫一登基,永安軍便歸順大周了。”

“不錯。折家的立場簡單,只管兩點,一認中原正統,二認抗擊契丹。世代守邊的大族,與契丹有世仇,自不會歸順割據一方、認虜作父的劉崇。”

“如此說來,折家如今是大周臣子,與劉繼業分屬敵國?”

“正是。”

蕭弈沉吟道:“此事可以利用?”

李昉卻不立即回答,而是含笑看着他。

“明遠兄?”

“節帥原本不信我‘上兵伐帧f。”

“一直都信的,不過是多做兩手準備罷了。”

“只怕麟州、府州太遠,無益於節帥大略啊。”

“有益。”

李昉道:“節帥也當有所反省,汾陽軍以立足爲重不假,然一方節度使宜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纔是,節帥對楊、折二家的消息太陌生了,否則早該知曉此事。”

“明遠兄所言甚是。”

蕭弈虛心應下,道:“我此前倒是疏漏了此事,打算在開封置進奏院,專司往來通傳消息、打探朝局時事,也好居中聯絡、統籌諸事,如何?”

“甚善。”

“可以不吝賜教了?”

“節帥先不急着對離間劉繼業之事寄以厚望。”李昉道:“折氏乃府州豪強,其歸附大周,只爲保全宗族、割據一方,府州兵、民、財三權盡在其掌,形同世襲藩鎮,故而,以折氏附周之事制劉繼業,難。更難因此使劉崇猜忌劉繼業。亂世之中,豪強世家向來不繫於一主、不投於一巢,子弟分投各方、互爲退路,乃是常態。”

蕭弈道:“明遠兄之意,折氏今日附周,來日若形勢有變,重歸北漢亦不足爲奇?”

“是,世人皆以存宗保族爲先,不會深責其反覆。”

“換言之,劉繼業今效忠僞漢,來日形勢有變,投降大周,亦是尋常。”

李昉點了點頭,道:“話雖如此,然如今朝中所重視者,非沁州劉繼業,而是他的手足兄弟。”

“麟州,楊重訓?”

“嗯,我已致書馮相公、信臣公等朝中宿望問詢,近日朝廷落棋,盡在西北邊陲。”

“爲何?”

“麟州、府州一線,乃大周、北漢、契丹、党項諸強交會之地,犬牙交錯,形勢複雜。一處動搖,則四邊牽動。相較之下,沁州不過邊境一州,輕重自不可同日而語。朝廷着眼全局,自然以西北爲重中之重。”

“要攻麟州?還是?”

“朝廷希望折氏能全力說服楊重訓舉麟州歸順大周。”

“好事。”蕭弈笑道:“這便是明遠兄今日要帶給我的重要消息了?”

“是。”

蕭弈起身,踱了幾步,思忖着。

此事若成,不僅干係到朝廷的西北大局,於他也有莫大的利處。

“劉繼業麾下不少心腹牙將、中級軍官出身麟州,甚至家眷尚在麟州。一旦楊重訓歸順,哪怕不能繼而勸降劉繼業,我也能設法使之軍心浮動、將士不安,瓦解其士氣。”

李昉笑道:“所謂上兵伐帧!�

蕭弈問道:“此事,朝廷有幾分把握?”

“我只是汾陽軍幕下小官,如何知曉?倒是節帥,恨不得親自施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