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1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嗯,出門在外,也講究不了太多。”

耶律觀音又道:“蕭弈,一會你躺在帳篷靠外這裏,替我們擋着。”

“好。”

蕭弈聽着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之後,夜靜了下來。

他便也躺倒睡下。

這一夜,睡得很沉,夢中似感到耶律觀音擠過來,緊貼着自己。

他遂摟住了她。

可次日醒來,他睜開眼,一張嬌美的容顏顯在眼簾之中,他不由怔了一下。

李昭寧還在酣睡。

耶律觀音卻不知去了哪裏。

正打算不動聲色地挪開,他卻見李昭寧雙頰被篝火烤得泛起微微的紅暈,睫毛稍稍顫抖了一下。

她似乎醒着?

蕭弈不敢確定,也不敢輕易動,乾脆閉上眼,裝作睡着的樣子。

“你們醒了嗎?”

不多時,終於傳來耶律觀音的聲音。

“你們快看,今日的天氣可真晴朗啊,這叫雪後什麼……有個成語。”

李昭寧睜開眼,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頭髮,輕聲應道:“是雪後初霽。”

“是吧,難得的好天氣。”

“嗯,落了那麼多天的雪,終於晴了。”

蕭弈這才醒來,起身,伸了個懶腰。

怪的是,宿了一夜的帳篷,竟是不覺得冷。

第368章 治鄰縣

風雪中漸漸傳來鐵器磕碰的悶響。

蕭弈繼續策馬向前,越過幾道簡陋的木柵,路邊雪堆被馬蹄震得簌簌落下積雪,顯出下面凍得烏青的屍體。

前方是一個山溝,寒風捲過,響起一陣呼嘯聲,如同鬼哭。

天地間黑白分明,皚皚積雪下,裸出黝黑的石炭。

“見過節帥!”

呂小二快步迎上前來,殷勤地想要攙扶。

蕭弈已然利落翻身下馬,問道:“那些屍體是怎麼回事?”

“馮勇逃跑前,殺了一批人泄憤。李節帥到了,要查是誰走漏消息,又殺了一批。”

蕭弈皺了皺眉,下令道:“安葬了。”

“喏。”

“派人去把後面馬車上的閭丘先生、齊物兄接過來。你與我說說情況。”

“是,這邊人管它叫黑石溝,但石炭一直是私採,被販出去,一般人都不知這裏哩,只曉得是史北村地界。”

“我一路過來,沒看到村子。”

“早被夷平了。”呂小二道:“馮勇自從得了這礦,把方圓十多里的人都擄來,敢逃的都殺了。”

“礦上呢?”

“李節帥來過一遭,審訊並殺了一些人,接着就追馮勇去了。這些天,礦上沒人管,我們得了消息,提前來等節帥接管。”

“這一帶的昭義軍駐紮在哪?”

“屯兵在虒亭,守將叫王彥升,不太理會礦上之事,但派人拉走了幾車石炭……”

蕭弈邊聽邊走,山溝裏風不大,但還是冷了,炭層就在地下不過兩尺,開採也簡單,用鐵鎬刨就行。

礦工中男女老少都有,衣着單薄,縮着脖子,凍得瑟瑟發抖,正一下下揮着鎬挖石炭。

他正環顧四看,恰見一人揮着鐵鎬,動作遲緩又喫力,下一刻,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無人驚訝,只有兩個看守上前,抬起那人,搬到一邊的屍堆上。

蕭弈上前探了探,那人還有一口氣在。

“人沒死,把他救起來,抬到那邊棚子裏,喂些溫水。”

“喏。”

牙兵們依言而行,很快抬走那人救治。

周圍的礦工依舊低頭幹活,沒人敢抬頭看上一眼。

走過成堆成堆的炭塊,前方是一排破舊的窩棚,棚頂積雪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塌。

“節帥,只有那邊山坡處有間屋舍稍好些,原是管事之人住的,已拾整過……”

“紮營吧。”

“是。”

“這麼多炭,怎不支個火塘?”

“都是些命不如石炭值錢的苦哈哈,哪有烤火的福分。”

“支,燒些熱水、煮粥,給礦工也各施一碗。”

“喏。”

很快,一個石砌的大火塘就堆好,火苗竄起,越燒越旺。

山溝裏的寒意終於被驅散。

煮水、造飯、施粥。

“手裏的活都停一停,過來,排好隊,不許亂!”

礦工們起初不敢靠近,攥着鐵鎬縮在原地,眼中滿是怯懦,直到蕭弈揮手示意,他們纔敢小心翼翼地靠近。

像是怕被牙兵們推進大釜裏煮了。

蕭弈也喝了一碗熱粥,暖意落肚,僵硬的四肢感覺到舒展開來。

再看向那些人們,凍僵的紫青臉龐透出一絲色澤,終於有了人味。

“你們原本是何待遇?”

沒人敢應聲,或低頭搓手,或嘴脣哆嗦着,或盯着地面,或瞟向一旁的牙兵。

“節帥問你們話!你等幹這活,收入多少?”

半晌,纔有個老漢顫顫巍巍挪了半步,答道:“沒,沒收入……”

“好好說!”

“一天就兩碗稀湯水。”

“從天不亮挖到天黑透。”

“這般挖,煤呢?”

“沒哩。”

話音落,又無人吭聲。

唯有火塘噼啪作響,清晰可聞。

良久。

蕭弈拿出他在馬車上與李昭寧審閱、商議、整理好的新規,招手,讓閭丘仲卿上前宣讀。

“自今日起,炭礦由汾陽軍接管,舊規盡廢,新規立此,違者軍法處置。每日勞作六個時辰,日出而作,日中歇半個時辰,日落前收工;日給口糧兩餐,管飽管熱,月結薪柴,每日多采炭超兩擔者,另發兩鬥雜糧、半匹麻布、一兩粗鹽。此外,凡周邊被擄之民,欲返鄉歸田者,可尋我錄名字、籍貫,願留下者,汾陽軍必管溫飽……”

礦工們聽罷,依舊是沉默、死氣沉沉的模樣,大多數人的臉上都是茫然與懷疑。

蕭弈卻從他們眼神中看到了一絲希望,以及害怕希望落空的惶恐。

害怕,是他們最直接的情緒。

忙了一通,天色又暗了下來。

蕭弈去看了山坡上的屋舍,條件簡陋。

“其實還不錯的。”耶律觀音道:“鋪上氈毯之後,比帳篷好許多呢。”

“今夜暫時委屈你們住此處。”

“那你呢?”

“我……”

“我有話與你說。”

蕭弈尚未回答,李昭寧先開口了。

“怎麼了?”

李昭寧先走到門邊,四下看了眼,方纔返身,道:“恐怕那些看守、礦工當中,有不少河東細作。”

“想必有的。”蕭弈道:“石炭銷往沁州,馮勇也第一時間逃過去,當是牽扯頗深,此前局面又混亂,留下細作不足爲奇。”

“你今日怎不處置了?”

“不急。”蕭弈道:“不給薛釗留下些耳目,他如何敢來襲擾?”

“知你有這份心思。”李昭寧道:“可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若我是薛釗,不會舉兵越界,挑起邊釁,但眼下既有機會,知你親自來了,必刺殺於你。”

“刺殺我有何用?”蕭弈笑道:“那也改變不了河東的頹勢。”

“薛釗未必這般想,刺殺了你,他至少一時痛快了。”

“我倒很好奇,以我的身手,該如何刺殺我?”

李昭寧道:“正面刺殺,自是不能得手,若是趁你不注意之時,卻也難料。”

“放心吧,我身邊牙兵也不是擺設。”

蕭弈說罷,目光落處,見李昭寧神色關切,心頭一暖。

“我會注意,多謝你的關心了。”

李昭寧稍稍側過頭,避開他的目光,輕聲道:“節帥知曉就好,我只是代族兄盡幕僚的提醒之責罷了。”

“那我該多謝明遠兄。”

耶律觀音道:“既然這麼危險,你今夜便留在此處,我保護你。”

蕭弈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一時語塞。

“怎麼了?”

“怕是不妥。”

“有什麼不妥?昨晚我們也是擠在一起啊。”耶律觀音問道:“屋子與帳篷不同嗎?你們可真扭捏,在我們草原上,大家就是住在一個帳篷裏啊。”

蕭弈道:“不妥在於……”

李昭寧低聲道:“既只有這一間屋子,你便住下吧,牙兵護衛也方便些。”

蕭弈也不再推脫,道:“我去支一個火盆來。”

耶律觀音道:“這裏有這麼多石炭,多放一個火盆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