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39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閭丘仲卿一揖到地,帶着陶然醉意,道:“王公高見。”

蕭弈見狀,心想,若是王樸多留一些日子也好。

而就在數日之後,他卻得到楊昭勍傳來的消息,北上契丹的隊伍已要歸來了……

第355章 未雨綢繆

轉眼已是重陽節後。

蕭弈登高望遠,見往來於三嵕山榷場官道的商旅絡繹不絕,忽然北面有數騎絕塵而來。

“來了。”

果然,很快有牙兵來報,道:“節帥,楊昭勍、蕭撻吼求見。”

“請他們到議事堂暫歇,端熱湯、酒食,再去請文伯兄來。”

“喏。”

蕭弈轉到堂上,只見楊昭勍、蕭撻吼正坐在那狼吞虎嚥。

兩人都是風塵僕僕,皮膚被風吹得乾裂、粗糙、黝黑,與最近逃難過來的百姓別無二致。

“節帥!”

楊昭勍匆匆把嘴裏的喫食嚥下,也不怕嗆着,起身,重重抱拳,行了一禮。

“末將去時,還是都轉呤梗貋頃r已是節帥了,可喜可賀。”

蕭弈端詳了楊昭勍兩眼,問道:“都是陛下恩賞。你這一路上沒受傷吧?”

“謝節帥關懷,沒有。”

蕭弈順勢拍了拍蕭撻吼的胳膊,道:“做得好,都坐下說吧。”

“是。”

楊昭勍屁股還未落凳,立即道:“節帥,我們探到,契丹主還想發兵南下!”

聞言,蕭弈心中重視,神態卻波瀾不驚。

他抬手,道:“不急,待朝廷來的官員到了再談,先仔細說說你這一路的經歷。

“是。我們扮作私販走小徑,晝伏夜行,沁州鹽商帶我們到麟州見了那個繼顒和尚,給了我們府州商引,託當地熟番引路,自銀城、連谷出塞,入契丹境,北渡禿尾、窟野河,穿過葭蘆川舊道,一路避開契丹西南面招討司巡哨,沿渾河西畔走了很久,沿途兩次遇到後奚部劫道,又幾度撞上契丹遊騎搜捕,有時以銀錢買路,有時仗刀箭格殺,就在我以爲永遠都走不到頭的時候,終於,抵達了潢水南畔,問了牧民,找到了述律部牙帳所在。”

楊昭勍說到後來時,王樸也到了。

大概不想打斷這番敘述,王樸腳步放得很輕,一直到楊昭勍說完,方纔深深一揖。

“兩位想必便是蕭郎派往契丹的使者,這一路艱險重重,着實辛苦。”

“多謝。”

“真壯士也,放心,此行不論成敗,朝廷自當重賞。”

說着,王樸落座。

蕭弈道:“說說吧,耶律阮想要舉兵南下,是如何回事?”

楊昭勍道:“我們到了述律部,便聽說契丹主發了徵兵令,想要報晉州之敗的仇,不過,節帥放心,契丹各部都不願聽令,嫌幾次攻打中原沒有佔到好處,族中男兒死了太多。”

王樸問道:“都有哪些人反對?”

楊昭勍看向蕭撻吼。

蕭撻吼道:“宗室大臣、各部首領都說皇帝傾慕中原風俗,任用漢人,急近南征,他們都很不滿。太祖的子孫、述律太后的族人,很多人。”

王樸皺眉,思索着。

蕭弈道:“說說贖金之事。”

“是,我們找到了蕭丹哥,一開始,他聽說妹妹被俘虜了,原本是願意贖人,但他沒有那麼多錢財、皮革,說需賣掉牛羊籌措贖金,讓我們在營中等,沒想到,過了幾天,出了變數。”

“確定是變數而不是他故意拖延?”

“是契丹主派人來問罪蕭丹哥,大概是說,耶律觀音是通大周的細作,晉州之戰契丹大敗,就是因爲她與節帥勾……聯手所造成。”

“呵。”

蕭弈聞言,微微冷笑。

他最清楚契丹大軍是如何敗的,聽這些就分外可笑。

“契丹人打不過就找藉口,怪到女子頭上,屬實可笑。”楊昭勍道:“有人說耶律觀音曾在鄴都被陛下俘虜,送至開封,就是那時認識了節帥,被節帥策反,才放回契丹。”

王樸問道:“是嗎?”

蕭弈道:“差不多,只有一點,她不是我策反、放歸的,是李業下令放回去的。”

說到這裏,蕭弈忽意識到,當初那一夜在開封撞見耶律觀音,或許是一個他帶來的改變,影響了契丹形勢,那之後,耶律觀音回到契丹,得知了耶律察割的不臣之心,提醒了耶律阮。

楊昭勍繼道:“還說,耶律觀音奉節帥之命,離間了契丹主與耶律察割,使得諸王不和、士氣低落。晉州之戰時,她通風報信,節帥得以奇襲雀鼠谷,簡直一派胡言。”

“契丹這麼想,並非壞事。”蕭弈道:“由他們吧。”

“契丹上下都信這套說辭,因此怪罪於蕭丹哥,蕭丹哥於是不敢再贖回耶律觀音。他放我們歸來,說他暫時無法贖回妹妹,請節帥不要傷她,待諸事落定,他再籌贖金。”

楊昭勍說到此處,不無遺憾,再次抱拳,道:“我們白跑了一趟,沒能帶回贖金來,還請節帥恕罪。”

“萬莫如此。”蕭弈道:“你此趟刺探了軍情,已是大功,些許贖金,不重要。”

王樸問道:“契丹將戰敗之咎歸於耶律觀音,想必並不足以平息諸部吧?”

“這我們就不知道了,但我打聽到一個消息。”楊昭勍道:“耶律阮把耶律察割召回契丹朝堂了,親自道歉,稱是被‘叛女’所騙,誤會了耶律察割。”

“並非他認識到誤會了耶律察割,而是大敗之後,形勢所迫啊。”

“不錯,這是妥協,藉此拉攏人心、穩固局勢,權宜之計罷了。”

蕭弈與王樸正議論着,堂外,忽有些喧囂聲。

很快,耶律觀音的聲音響起。

“蕭弈!”

“放我進去。”

“我知道去述律部的人回來了,你拿了贖金,說話算話……”

蕭弈道:“蕭撻吼,你去與她說清楚。”

“是。”

“你們一路鞍馬勞頓,暫且歇一歇。”

“是。”

楊昭勍、蕭撻吼退下去,堂中安靜下來。

蕭弈鋪開一張範圍更大的地圖,凝視着,看了好一會。

王樸踱了幾步,過來,侃侃而談。

“晉州之敗,契丹主威望大損,舉兵南征,無非是怕人笑他怯懦,此戰,他很想打。這一點,朝野是早知道的。”

“又要開戰了?”

“至少得做好開戰的準備,陛下近來思慮,已心中有數。”王樸指點着地圖,道:“其主力無非是自幽州南下,撲定州、深州、冀州,威逼鄴都,河北平坦開闊,乃契丹騎兵所長,也是他們南征的老路;再一支偏師出雲州,與河東兵再次南下,戰場想必還是在晉、潞二州。”

蕭弈聽了,道:“他敢來,我便敢戰。”

王樸道:“我知你不畏戰,你備戰便是。而我這次來,爲的是……上兵伐帧!�

“文伯兄已有計較?”

“我想讓楊昭勍、蕭撻吼再去一趟上京,將禮物與信件帶給耶律察割。”

蕭弈道:“他們千里迢迢才歸來,再遣他們遠行,朝廷總該厚賞。”

“好,陛下予我便宜之權,此事不必擔心。”

“文伯兄,具體打算如何?”

“無非激化契丹宗室之矛盾。”王樸沉吟道:“而契丹之中,我所慮者,唯一人爾。”

“誰?”

“耶律屋質。”

“是契丹宰相?”

“不錯,此人於契丹宗室中才智最高,當初契丹爭位,正是他促成橫渡之約,穩住局面。我欲上兵伐郑巳耸亲畲蟮恼系K。”

蕭弈也跟着踱步思量。

他不如王樸聰明,見識高遠,但勝在看過的劇本、故事多,忽然就靈光一動。

“若如此,文伯兄派人給耶律察割送禮,不如給耶律屋質送禮?”

這是離間之計,讓耶律阮懷疑耶律屋質與中原有所勾結。

王樸顯然早就想過了,喃喃道:“那便是與耶律屋質正面交鋒了,且是在他的地盤上,我們必須足夠了解形勢,且這禮還有送得巧。”

蕭弈點點頭。

此法冒險,該先收集更多的情報。

忽然。

“你們騙我!”

堂外,耶律觀音的怒吼聲再次傳了過來。

“我纔不信,你肯定是受了蕭弈命令,要讓我死心……”

蕭弈往外走去。

耶律觀音一臉氣憤,對着蕭撻吼大罵。

“你根本就沒有回去過,陛下收我爲養女,怎麼會冤枉我?我阿兄更不可能不贖我!”

她說着,轉頭看來,抬手一指,咬牙切齒,喊道:“蕭弈!你又是陰质菃幔恐还軐ξ沂箒恚业淖迦死u不會背棄我……”

“把她押入黑屋。”

蕭弈沒有一句解釋,只這般吩咐了一句。

幾名牙兵當即上前想把耶律觀音押走,然而,耶律觀音竟是踹倒一人,轉身就跑。

她的身手依舊靈活,與當時在開封初見時一樣。

但這裏是三嵕砦,守衛重重、戒備森嚴,她根本逃不了,還未翻上馬背,就被牙兵們拿繩索套住。

“押下去!”

“蕭弈,你騙我,我的族人纔不會背棄我……”

待那聲音遠去,蕭弈吩咐道:“招節帥府文武議事。”

“喏。”

很快,汾陽軍文武再次被召集到大堂。

腥耸孪葋K未得到通知,皆有些茫然。

“諸位。”

蕭弈神態鎮定,聲音卻特意加快了兩分,營造出緊張感。

“今我派往契丹的使者歸來,帶來確切消息,耶律阮傩牟凰溃e兵南下,報晉州一敗之仇。烽煙隨時可能再起,我等備戰時間,已不及預想中充裕,所幸收復河東,乃至燕雲之日也將提前。當務之急,唯有爭分奪秒厲兵秣馬,以萬全之備,迎未測之敵。”

說罷,李昉、閭丘仲卿正要開口,蕭弈再次開口。

“此外,墾田、招撫流民之事,不可荒廢,此爲根基。不論形勢如何變,我等勘定亂世的決心不可變!願與諸位同心同德,再破契丹,揚我軍威!”

“我等願與節帥一心。”

“議具體章程吧,囤糧備秣、精練士卒、整肅關卡……”

這場軍議一直到天黑,次日,汾陽軍出了告示,加快各種進度,修建倉庫、烽火臺、採買糧草、梳查細作。

王樸則改扮成幽州人氏,每日混跡在契丹俘虜之間,與他們談論各種事物,做着派楊昭勍再次北上、離間耶律屋質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