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好!”
向訓朗笑,一點爲難散去,又恢復了最初的神彩飛揚。
稍稍聊了幾句,趙上交的車馬也到了。
蕭弈迎上前,揖禮道:“趙尚書,又見面了。”
趙上交忙笑道:“蕭郎不必多禮,此番再相見,蕭郎已是太尉、節鎮一方,晉升不可謂不快啊。”
蕭弈道:“擊敗北兵,乃是袑⑹繀f力的結果,我因此躍遷,實在慚愧。。”
趙上交道:“蕭郎此戰的風采,以及膽量,朝中諸相公皆爲之側目,無人認爲你這節度使賞得重了,只擔心你太年輕,缺乏歷練,明白嗎?”
“明白,陛下若真將一鎮之地、十數萬百姓交於我治理,我亦擔不起這擔子,陛下厚恩,我自是知足。”
蕭弈說着,只見趙上交撫須頷首,顯然對這個回答很滿意。
他順勢道:“唯有一樁事,我始終放心不下。”
“是榷場?”
“趙尚書知我。”蕭弈道:“卻不知陛下心意如何?”
趙上交不答,道:“縣城就不待了,蕭使君領我到三嵕砦看看吧。”
李繼儔愣了愣,不敢多言,拱手相送。
趙上交略一抬手,請蕭弈登上馬車,兩人邊走邊說。
“欲互市,必先和議啊。”
“所以?”
“劉崇迫切需要休養,今與河東之和議已塵埃落定,然而,契丹那邊是戰是和,卻還未有定數。”
蕭弈疑惑道:“耶律阮欲再與大週一戰?”
趙上交搖了搖頭,道:“此事尚不清晰,大周肇建,根基未固。想必,契丹主不願給大周立足的機會,暫時又無一戰之力吧,陛下已再遣使北上……說回互市一事,倘與契丹戰火再起,劉崇這侄皇帝,還能不出兵嗎?”
“恰是如此,更該互市。”蕭弈道:“爲的,不是從河東販來的一點物資,而是戰略滲透。”
“河東確實急需中原商貿,互市之事,劉崇已答應了。”
“那好。”
“蕭郎不必高興得太早,榷場設在何處,雙方卻還未定下。”
蕭弈詫異道:“爲何?晉州的王節帥、潞州的李節帥,皆已同意將榷場設在三嵕山。”
趙上交撫須而笑,道:“可河東不信任蕭郎啊,他們被你殺得怕了,更知你不好對付,希望將榷場設在隰州。”
“隰州?”
“蕭郎以爲呢?”
“隰州西臨黃河、東靠呂梁,山高谷深、道路崎嶇,一旦有戰事,隰州到太原的山路相對平緩,我們派兵支援卻需翻過呂梁山,路程翻倍;那裏離黃河渡口近,河東方便私下與契丹、党項貿易,繞開我們監管。”
趙上交撫須點頭,道:“地勢、戰略,蕭郎信手拈來,今非昔比。”
“在其位,制湔T了。榷場若不設在我治下,滲透河東的戰略目的不存。”
“老夫此番與河東商議榷場,該以何態度?”
蕭弈想了想,道:“請趙尚書堅定反駁於隰州設榷之意。”
趙上交道:“若因此,河東不願再互市,又如何?”
“那便一拍兩散。”
“蕭弈就不怕白忙了?”
“這是陽郑訓|貧瘠,缺中原物資,最終只能答應。”蕭弈道:“若不答應,那想必離我拿下沁州也不遠了。”
“如此,老夫明白如何談了。”
“辛苦趙尚書了。”
“辛苦不算什麼,實不相瞞,朝中有不少相公擔心蕭郎在此,會與北兵起釁啊。”
“放心,我很沉穩。”蕭弈道:“互市是我提出的,我確實打算與河東好好做生意。”
一邊談着,趙上交掀簾往車馬外看去,點着頭,感慨道:“是啊,這一路而來,我已看到了蕭郎做成此事的決心。”
到了榷場選址,他們下了馬車,蕭弈指點着,侃侃而談他的規劃。
末了,趙上交搖手道:“我是來傳旨,並與河東談判的。具體事宜,蕭郎與三司派遣來的官員商議便是。”
“三司派人來了?”
蕭弈眼神微微一凝。
相比而言,禮部來的趙上交,無非是口舌之爭;三司這個窮得要命的衙門,纔是真難應付的。
“趙尚書,你看我駐紮的是何等簡陋的寨子。就這樣,李司使卻還想從我身上割一塊肉來不成?”
“蕭郎不必與我說這些,自與三司官員說便是。”
“不知來的是何人?”
“此人甚有才名,雖年輕,資歷卻很深厚,蕭郎想必在朝堂上見過。”
“是?”
“王溥,王齊物,乃太原王氏出身,今遷爲中書侍郎、三司副使。不過才三十歲。”
蕭弈想了想,似乎是在朝議時見過一次,爭論了酬納法。但他對王溥其人卻沒太多印象。
“這位王使君,人在何處?”
“出了開封,我從潞州過來,他卻說要從晉州走,想必打算了解河東一帶的商路,如今該是還未到。”
蕭弈想了想,王溥此來,若是來收榷稅的,榷場之事就是穩了。
好壞參半。
次日,蕭弈送趙上交再次出使河東,之後,他便招過細猴。
“一個三司副使,經晉州過來,我們的人沒打探到消息?”
“節帥,末將根本沒聽說過這個王副使要來啊。”
細猴非常確定,撓了撓頭,道:“也是怪,節帥駐在這麼小的一個地方,跑過來的高官一個接一個,難怪鐵牙哥說,三嵕山下莫非藏着寶哩。”
“再派探馬往晉州方向去打聽,兵荒馬亂的,王溥莫是被劫了。”
“是!”
“過來。”
蕭弈走到地圖邊,指點着李繼儔與他說過的幾處地點,道:“你與胡凳去把這幾個地方的土匪窩點給我探明白。”
“喏!”
安排妥當,蕭弈想了想,自己麾下都是騎兵,哪怕是靈活的探馬,其實也不適合附近的山地作戰。
該重新編練一支步兵。
從頭開始太慢,若能以穆令均這隊人馬爲骨架,自然要方便許多。
慢慢來吧。
過了兩日,細猴還沒找到王溥的蹤跡。
嚴鐵山的商隊到了。
三嵕砦下,榷場還未完工,俘虜正在努力把地面碾壓平整。
官道上塵土飛揚,三十餘輛騾車緩緩而來,力夫們肩頭扛着沉甸甸的擔子。
“節帥!”
呂小二匆匆跑上來,道:“俺把哥哥帶來了。”
蕭弈迎向嚴鐵山,順勢看了那些力夫們一眼。
一個個臉色黝黑,帶着麻木的苦意,腰彎得像是被壓彎的竹子,瘦得也像竹子。
他早看慣了當世人的艱苦,今日初看他們也不覺得憐憫,可當他們努力浮起討好的笑容,那種被辛勞浸透了的苦意反而從笑容裏滲出來,讓他感到他們比騾子還苦。
“煮了粥,還有胡餅與小菜,每人都喫些吧。”
“還不謝蕭節帥賞?!”
“謝節帥!”
力夫們紛紛放下肩頭貨物,千恩萬謝去領了喫的。
嚴鐵山也是一身汗,一捋鬍子,滴了滿襟的水。
蕭弈道:“一路辛苦了,這次來,路況如何?”
嚴鐵山咧嘴一笑,道:“新修的官道好走,從晉州到此處一路上寬闊,如今最難走的不是太嶽山,反而是蒙坑。更難得的是一路上都很太平,沒遇上什麼土匪,官兵收稅名目也清楚。”
蕭弈問道:“你先前已給過修官道的錢,過往商稅可有減免?”
“減了,只有些給官兵的孝敬少不了。”嚴鐵山道:“本以爲蕭郎只是尋個名目向我討要錢財,沒想到還真是言而有信。我販私鹽這麼多年,來來往往的官員將領見得多了,像節帥這般不佔商賈便宜的,還是頭一遭見。”
蕭弈點點頭,道:“這次帶了多少貨?”
嚴鐵山道:“江南絹綾有一千六百多匹,那邊十車是建州團茶,我還帶了些解州的青鹽,都是河東急缺的物資。”
蕭弈道:“比我預想中要少些。”
“節帥覺得少,我卻盡力了,我以往走私,懷裏能揣多少便揣多少,何曾這般大張旗鼓地用騾車、力夫拉貨。”
“往後情況不同了,你不再是走私販,下次更是來往河東的榷商,有官府文書。規矩也簡單,鐵器嚴禁,但我需你從河東販馬匹、皮革過來,如此,纔可賣鹽給河東。這一趟,替我探開了路子,往後自是一本萬利的生意。”
然而,嚴鐵山並無高興之色,想了想,道:“蕭郎,我雖是個走私販鹽的,在這亂世裏混飯喫,卻也有規矩,‘信義’二字,重於利祿。先前兩度出手幫你,也不是衝買賣上的利。如今你許我好處,我卻得事先與你說清楚,這些事,我還得看和尚那邊安排,比如,你要買馬,他不讓,那此事便無甚好提的。”
這人,倒是比某些官員將領還難收服。
“也好。”
蕭弈深深看了嚴鐵山一會,道:“放心,我若與繼顒和尚有意見相左之處,我自與他商量,不會讓你難做。”
嚴鐵山道:“那便好。”
說着話,蕭弈與嚴鐵山往騾車走去。
他目光不經意掃過路旁歇息的力夫。
一羣漢子縮在土路邊歇腳,有人捧着粥喫完,正伸着舌頭,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
忽然,蕭弈目光一凝,看向其中一箇中年漢子。
那漢子正把一塊胡餅遞到另一個力夫手中,舉止自然,既不刻意施捨,也不顯居高臨下,彷彿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有些面熟。
下一刻,那中年漢子背過身去,只能看到背影,也是穿着粗布短褐,可領口整齊,腰背自然挺直,不倚不靠,不蹲不縮。
其人自有一股穩、靜、正、清的氣度,一眼便能與旁人區分開來。
若是在朝堂上,這樣的人很多,沒什麼值得注意的,可在這裏,就像鶴立雞羣。
“那是誰?”
“前幾日撿到的賬房先生。”嚴鐵山道:“我手下都是些亡命之徒,這次貨要得急、量又大,我便僱了些人。這個是在路上遇到的,能寫會算,便留他記賬了。”
“在哪遇到的?”
“草峪嶺。”
“他叫什麼?”
“不知道。”
蕭弈仔細一想,回憶起來。
就是王溥。
此時,蕭弈忽然明白過來,自己有時候扮成別的身份,爲何容易被人識破。
太顯眼了。
心裏有數,蕭弈一轉頭,向麾下士卒道:“我看此人行跡可疑,恐是隱瞞身份,打探消息的河東細作,給我捉起來!”
他既知三司是想來抽稅,還微服私訪,恐怕是想尋他把柄,乾脆先把人捉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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