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3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並非來自於權力、武力的威嚴,而是危險。

蕭弈又說不上來爲何會這般覺得。

青袍男子指了指蕭弈,道:“把他帶進來。”

“喏。”

蕭弈被帶進了更裏間的審訊房。

擺在屋中,一張桌案,案上放着一盞油燈,青袍男子在油燈後的陰影裏坐下。

“宣徽院勾押官,孟業。”

“南俠,展昭。”

孟業的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蕭弈身上,略帶深意地微微一笑,問道:“古道熱腸的遊俠兒?”

“視百姓如豬狗,待契丹人如上賓,還有王法嗎?”

“這不歸我管,我捉拿通緝要犯。”

“要犯?與我展昭何干?”

“演得不錯。”孟業笑道:“但,適可而止吧。”

“該適可而止的恐怕是你們,敢問展某到底犯了何事?”

孟業道:“別演了,我見過你。”

蕭弈臉上浮現出錯愕的表情,問道:“展某何時見過孟押官?”

“那日你長街控馬,宣徽使臨窗招攬你,我就在旁邊,青衣赤馬,少年意氣,當喝一聲彩。”

“原來如此,當日展某與包公走在馬道大街,恰見……”

笑聲打斷了蕭弈的話。

因爲孟業似乎被氣笑了,笑容很狷狂,讓人頗覺不適。

“忘了嗎?當日國舅派人尾隨你,你自報了家門,太師府。”

蕭弈知道局勢轉向不利,低眸思索起來。

孟業笑得更歡了,道:“你不願開諄压蚁日f。”

他從袖子裏拿出一方薄綢面巾,深深吸了一口上面的香氣,放在桌案上。

“認得嗎?”

“不認得。”

“來自一個史府婢女,我到今日還在回味,她在我胯下痛哭、呻吟的樣子。”

蕭弈心下一沉。

這個瞬間,他對孟業莫名地浮起強烈的殺意。

“呵呵。”孟業繼續笑道:“這婢女在逃跑前去了史弘肇的書房,並帶走了兩樣物件,可她死活不說藏到了哪裏,我只好親自問一問她。對了,你知她是誰嗎?”

“不知。”

“猜一猜,你認識。”

“我猜不出。”

“無妨,給你一個提示。”孟業道,“她……本不是女子,是我成全了她。”

蕭弈愣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看起來文弱的官員給了自己一點震撼。

“是……史德珫?”

“啪、啪、啪。”

孟業撫掌而笑,連連點頭。

“你看,我就說你能猜得出嘛。”

“你把史德珫……怎麼了?”

“她要當女子,我就把她變成了女子。”

孟業的眼神泛起了回味之色,身上那種危險的氣息更爲濃郁。

蕭弈一陣惡寒,不由想要遠離此人。

“總之,史德珫快活欲死,然後,她招供了。”

說着,孟業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刀,聲音壓低了幾分,緩緩開口。

“史二郎,直說吧,你把東西藏在何處?”

蕭弈瞳孔驟然收縮,訝道:“什麼?”

“呵,還演,你‘姐姐’已經把你供出來了。”

孟業的手指輕敲了敲桌案上的一封公文,將它推到了蕭弈面前。

這正是蕭弈在城樓看到的搜捕逃犯的軍令。

他不由沉默下來。

原來,這些人在搜捕的不是郭信,而是“史德淵”,那“年約弱冠,貌英挺”,指的其實是他。

可笑。

蕭弈道:“你屈打成招?他是順着你的意思說的。史德淵分明已經死了……”

“史府上下,屍首均已查驗,闔家皆在,唯獨少了史弘肇次子史德淵。當夜,突圍者唯有史德淵身邊牙將,張滿屯。他聲東擊西,是爲了讓你離開,你,就是史德淵。”

“不,史德淵被我殺了,在馬廄,因爲馬廄大火,你們沒找到屍……”

“嘭!”

孟業突然猛拍桌案,獰笑道:“你也想試試我的厲害嗎?”

蕭弈沉默下來。

他臉上的錯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同時,腦中急轉過無數念頭。

不能冒認,一旦坐實了史二郎的身份,必死無疑,但只會一味地否認沒用。

還是那個道理,要求活,得有價值,想想他們要什麼。

禁軍兵符?

不,僅一個禁軍兵符不至於此,有另一個東西值得如此大動干戈。

——可調動天下兵馬的樞密使印。

史弘肇沒有把樞印交給郭威?或者,王彥超回京時把樞印交還給了史弘肇?

這樞印對郭威或許沒那麼重要,卻是朝臣爭權的關鍵。

當夜,史德珫必拿了樞印,但官兵抄家時沒有找到。

只有一個可能,被張滿屯帶走了。

現在,官兵被誤導,調查錯了方向。

這些念頭很雜,但在蕭弈腦中轉過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你太自負了,我不是史二郎……”

“呵。”孟業冷笑道:“看來用嘴是勸不動你了。”

蕭弈卻不管不顧,兀自把自己要說的話說完。

“我不是史二郎,但我能找到你們要的東西,應該說,找到兵符與樞印。”

最後兩個字一出,孟業眼神有了變化。

“在哪?”

“抄家當日,劉銖到史府,就是爲了確定樞印還在史弘肇手上,但之後就不見了。”

“在哪?”

“你們不僅找遍了史府,還找遍了郭府。蘇逢吉、劉銖、聶文進都想找到樞印,是嗎?因爲這不僅關係到兵馬調動,更關係到他們的權力分配。”

“我問你,在哪?”

“你是國舅的人,你與誰合作?蘇逢吉?看來不是。”蕭弈緊盯着孟業的眼睛,問道:“劉銖?還是聶文進?捉我來的是聶文進的手下,看來是他了。”

“是我在審你,說,樞印在哪?!”

終於,蕭弈捕捉到了孟業眼底一閃而過的急切。

一息,兩息……

蕭弈故意停頓了五息,等到孟業有些不耐了,纔開口。

“我要見聶將軍,與他當面談。”

“呵,品嚐我的刑罰吧。”

孟業獰笑着,拿起桌上的面巾聞了聞,收入袖中。

蕭弈背脊生寒,聞着那一縷香氣,彷彿能看到孟業把它掛在史德珫臉上……

不對。

這香味,比史府婢女們用的都要濃郁、劣質得多。

爲何?

下一刻,蕭弈似乎從孟業危險的獰笑中,看到一絲虛張聲勢。

莫非是一個文弱官員求存於跋扈武夫之中,爲了讓別人怕他,想出一個變態辦法來駭人聽聞,卻要用這香味讓自己下得去手?

若如此,不過是一個變態的時代催生出的可憐蟲,底氣還是虛的。

演技不錯,戲癮挺大。

蕭弈咬了咬牙,道:“你想要找到符印,我想要見聶文進,各取所需。見到他,我立即開口,你就直接立大功了。”

刑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噼啪聲。

兩人對視着,像是想用氣勢壓過對方。

蕭弈已對孟業沒有了方纔那種因嫌惡而產生的畏懼,目光沒有迴避那危險的笑容,只有堅決。

他不怕他的刑罰,沒被震懾住。

良久,孟業許是沒把握審出蕭弈,目光不自覺地虛了一下,起身,往外走去,兩步之後,他停下腳步,用聽不出情緒的聲調吐出三個字。

“隨我來。”

蕭弈出了裏間,環顧一看,沒見有新的人被捉來,心知花穠、郭信該是已矇混過去,長舒了一口氣。

他腦海裏已逐漸編織出一個計劃,不僅能自保脫身,還能直接讓官兵爲他備好北上所需、送他出城。

值得一試。

第39章 主審

皇城西北隅。

蕭弈抬頭看去,眼前大衙壯闊,門懸黑漆木匾,上書“侍衛親軍都指揮司”大字。

入內,走過方五十步的儀衛庭,前面是大堂,梁高丈五,甲士皆着明光鎧,執長戟,目不斜視,氣息沉凝。

繞堂進入一條穿堂長廊,廊頂懸一銅鐘,遇緊急軍情則撞鐘爲號,鐘聲可傳半城。

兩側設東西廂房,正連夜忙碌不停,東爲籍冊房,二十餘軍吏正伏案而忙,西爲傳令房,驛卒十六人持節待命。

再往後是議事廳,廳前設階三級。

拾級而上,一推門,偌大的《汴梁城防圖》映入眼簾,禁軍佈防、宮城門戶、街巷脈絡清晰可見。

下方長案上置着小木牌,隨手一拿,可指點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