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果然,契丹人還是欺軟怕硬。
“繼續說。”
“你當我真是爲祖上封地隨軍打草谷的?”
“不然呢?”
“我父親是因帜娑赖模斈辏c耶律安端一同址矗瑫r,約定事成之後,把我許配給耶律安端之子耶律察割。後來事敗,我父親被殺了,耶律安端卻只是被貶到外地統領部族軍隊,耶律察割還得以留在了朝中,受到重用。過了一兩年,耶律察割便來逼迫我,讓我嫁給他,我遂隨蕭禹厥南下,沒想到被鄴下軍給俘虜了……後來,我如何回去的,你也知道。”
“我知道。”
“回到上京之後,耶律察割又找到我,一邊逼婚,一邊與我說,他已定計,聯絡諸人,除掉陛下。”
蕭弈道:“這般大事,他如何輕易與你說了?”
耶律觀音道:“他說,我父親蕭翰之所以叛亂,是陛下過河拆橋,登基之後,欲除有功之臣。”
“然後呢?”
“我表面上答應他,找了機會,把耶律察割的圖指嬷吮菹隆1菹滤焓瘴覡戰B女。但陛下並未發作,耶律察割父子根基深厚,若貿然除之,恐引宗室內亂,得不償失,因此,陛下允我再次隨軍南下,避開耶律察割。”
末了,耶律觀音又咳了咳,道:“總之,陛下還須我聯絡族人,幫他除掉耶律察割,他必定會贖我。”
聽到此處,蕭弈恍然有所明白過來。
怪不得,契丹主一聽說蕭禹厥被圍,就表態願意與大周和談,原來是內部並不安穩。
再一想,耶律察割父子並非初次叛亂,這次契丹宗室間矛盾由來已久,郭威甚至也知道,不算什麼了不起的祕密,耶律觀音這才故作口無遮攔地說出來。
正思忖着,耶律觀音又開口了。
“其實,此番陛下並不願征討中原。”
“是嗎?”蕭弈道:“等到喪師大敗了才如此說,未免晚了些吧?”
“這次南征,諸部因連年征戰,部族耗損,只因劉崇屢番請求,陛下才答應。沒想到,你擊敗大軍,使大遼傷亡慘重,如今陛下該也爲難,若再繼續南征,諸部難以安撫。可若就此罷兵,我們大遼還從未如此忍氣吞聲過。”
“所以呢?”
“你別殺我,善待於我,我自會替你向陛下說項。”
蕭弈冷笑,道:“我憑甚信你?”
“你愛信不信。”耶律觀音道:“我是契丹人,不講忠君報國。陛下雖對我有恩,卻也是殺我父親、母親的兇手。我所作所爲,只爲讓自己活得好而已。”
“你先把俘虜中的契丹大將都給我挑出來,代契丹統帥,爲偷襲於我一事,向大周皇帝請罪。”
“好。”
耶律觀音毫不猶豫點頭,道:“我餓了,給我炙羊肉、馬乳。”
“餓着。”
蕭弈說罷,不多理會她,轉身出了帳篷。
外面,周行逢匆匆上前,一揖,道:“使君,王峻到了!”
蕭弈略感詫異,抬頭看向營外,道:“我沒聽到兵馬行進的動靜。”
“他只帶了二十餘騎,星夜趕到。”
“知道了。”
“此番所有戰功皆使君立下,只怕王峻遷怒於使君。”
蕭弈聞言微笑,道:“王峻若只是爲了搶功而來,反而好解決,怕就怕他……自以大周爲己任。”
第328章 上司
蕭弈掀簾入帳,王峻負手立於劉承鈞的屍體旁,臉色深沉,眉宇間沒有大敗殲敵的得意,唯有憂慮。
“王相公。”
王峻轉過頭來,狹長的眼睛微微一眯。
四目相對。
蕭弈感受到了怒意,感受到王峻想罵他的衝動。
好,且看看王峻打算如何罵他這個得勝之將。
半晌。
“豎子!陛下以行營都轉呤怪笕斡毮悖悴槐M心督呒Z草、輜重,不聽軍令,孤軍深入,胡作非爲,至三軍糧草告罄、輜重不足,更險陷大周於萬劫不復之地步!你對得起陛下厚恩嗎?!”
這次罵得算是頗冷靜,看來,王峻是深思熟慮過的。
畢竟,老頭並非沒在他手底下喫過癟,當是已長了教訓。
蕭弈道:“末將奉命撤出韓信嶺,走至此處,遭蕭禹厥、劉承鈞襲擊,幸得王相公遣王萬敢、史彥超接應,僥倖得生,謝王相公救命之恩。”
“哼。”
王峻拂袖不悅,道:“當老夫來與你爭功?你可曾想過,既讓出天險,卻還挑釁敵軍,萬一戰敗,給了敵人反攻大周的口實,當如何?”
“凡戰,皆有勝有敗,豈有因慮敗而畏戰之理?”蕭弈道:“相公所憂,不過北兵報復。然當今天下,非獨大周處境艱危。李璟深陷閩地戰事,自顧不暇;劉崇割據河東,人心未附;便連契丹耶律阮,亦深陷宗族內鬥,權位不固。四方皆亂,誰先示弱畏戰,誰便先自取其弊……”
“夠了!”
王峻提高聲音喝斷,罵道:“黃口小兒,也敢妄談天下大計!廟堂謬⑸琊参#M是你這自作聰明的微末將官妄自裁斷、擅自做主的?!”
蕭弈看了劉承鈞一眼,免得王峻太激動,把劉承鈞嚇醒了。
片刻,王峻稍冷靜了些,只當辯贏了,凜然道:“戰事初歇,暫不治你不聽號令之罪,即刻起,你只管督糧之份內事宜,休再越權調遣王萬敢、史彥超諸部,此軍中大忌,再敢犯,休當老夫不敢以軍法治你!出去。”
“是。”
“慢着。”
蕭弈回過頭,見王峻老臉一沉,又道:“把蕭禹厥的首級醃了,隨我的戰報,快馬遞迴京中。”
“是。”
還真當王峻不想要這戰功呢。
退出帳,王萬敢、史彥超、楊昭勍等人皆候在帳外,臉上都帶着憂慮之色。
“使君,王相公如何說?”
“他誇我等斬將殺敵,爲國立功。”
“真的嗎?”
“當然,把蕭禹厥的首級給王相公。”
“哈哈哈,我就說嘛,打了勝仗,還能不高興嗎?”
蕭弈從容笑笑,道:“統帥既至,軍中內務,他自當接手,只是,我等卻還有一樁事沒辦。”
“何事?”
“在雀鼠谷中,我既事先答應將士們分潤戰利品,不可失言。”
“使君。”王萬敢道:“軍中傷亡撫卹、戰功賞賜,王相公必不敢剋扣,今統帥既至,我等私下把戰利品分給麾下將士,是否太過張揚?”
蕭弈道:“軍中信賞,不能出爾反爾。”
史彥超道:“只怕王相公以爲我等私下收買軍心,不給他面子。”
“放心吧,恰是爲他好,才必須這般行事。”
說罷,蕭弈見二人猶有憂慮,笑了笑,道:“只管交由我便是,若有問題,我自擔當。”
“我與使君一併擔着。”
“我也是!”
楊昭勍麾下已無兵,不考慮這些,待旁人走後,卻是柱柺跟在蕭弈身後。
“使君這般行事,必得罪王峻,我有一計,既可兌現使君對將士的承諾,又可免除後患。”
“哦?”
“不必發賞,只放言因王相公苛刻,原定的賞額無法頒賞即可。將士們方經大戰,血氣未消,王峻僅帶十餘騎來,屆時羣情憤慨,不論發生何事,都……”
不等楊昭勍說完,蕭弈徑直抬手止住,道:“不必說了。”
“使君……”
“自我任都頭起,挑選士卒,皆選品行可靠、聽令行事者,倘若今夜煽動作亂,有一,便有二,往後還如何治軍?”
蕭弈看向楊昭勍,語氣很堅決,還帶着些冷峻,又道:“今夜殺王峻不難,然陛下如何看我?河東、契丹又如何看大周?”
“可王峻氣量狹窄,使君今日不除他,來日他必除你啊。”
“夠了,我看你氣量也不大。念你受過委屈,此番不與你計較,再讓我聽到類似的話,絕不相饒!”
“咳咳咳……”
夜風一吹,楊昭勍牽動傷口,皺着臉,顯得十分悲苦。
蕭弈拍了拍他的背,道:“去歇着,王峻樹敵無數,輪不到你操心。”
楊昭勍怔了怔,好一會,似明白了蕭弈話裏的意思。
“是,我明白了。”
“去吧。”
蕭弈則連夜命人搬出戰利品頒賞。
從雀鼠谷所獲的財帛、金銀,依當時承諾,充作戰功之外的分潤,不涉朝廷常例犒賞。
自普通步卒起,便是一貫錢、絹半匹,各隨階品酌加,除他麾下盡數頒給,王萬敢、史彥超部亦一體均沾。
傷亡者另加優恤絹,此時不及造冊的,先以轉咻w重的名義單獨裝車封記。
初時,蕭弈還命令各校將約束各部,不許鼓譟,可大家實賞落袋,歡聲雷動,哪是彈壓得住的?
花穠不由羞愧,道:“使君,恐瞞不過王相公,屆時疑我等收買軍心。”
“由得他們吧。”蕭弈揮揮手,道:“我們的將士聽話,不然在山谷裏就把財帛揣了,今若顧全上位者顏面,如何立信于軍?此事,不怕教人知曉。”
“是。”
諸部得了默許,歡呼更盛,連營皆動。
範巳快步跑來,稟道:“使君,驚動王相公了,他夜裏出帳看了幾次,想必是擔心使君對他動手。”
“呵,我以爲他不知道怕。”
忙完此事,餘於清點戰場、覈對戰功之事,蕭弈便不與王峻相爭。
數日後。
“使君,王相公派人請你過去。”
“又找我?可說了是何事?”
“不曾說。”花穠道:“不過,我們探到,有禁軍自南而來,上午該是能到。”
蕭弈見他神色緊張,道:“無妨,來的是大周禁軍,我是行營都轉呤梗撠煚懰麄兲峁┘Z草,王峻還能下令斬殺我不成?”
趕到中軍大帳,卻見王峻恰好從中走出,冷着一張臉。
“見過王相公。”
“營中夜間吵鬧,你等治軍太鬆散了,如何能戰?!”
“是,大勝之後,將士難以拘束,吵到相公歇息了。”
蕭弈徑直回敬。
王峻臉色更難看,以公事公辦的態度,淡淡道:“劉崇的使者到了,隨我去見一見。”
蕭弈道:“敗軍之師遣使來,當至相公帳中拜見,豈可讓相公親迎?”
“哼。”
王峻冷眼睥睨,道:“若非你斬殺來使,使其心存忌憚,何必老夫親迎?”
說得好像這不是亂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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