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哪三家?”
“首要就是平遙孫氏,族長名爲孫漢筠,想必使君聽過?”
“沒聽說過。”
張仲文道:“孫漢筠之父,原名孫重進,是李克用之養子,一度名爲李存進,使君想必聽說過?”
蕭弈道:“說孫氏,詳細一點。”
“是,孫氏一族建功立業,在河東甚有底蘊,孫漢筠早年曾隨陛下平定三鎮之亂,按理當受重用,但他的兄長早年因征討鳳翔失敗、投降了蜀國。孫漢筠受此牽連,不得重用,故而隱居在晉州,他族中子弟不少都在禁軍或建雄軍中任將,是晉州軍功氏族,又操持鹽業與汾河漕撸蹶坦潕浽跁x州時,亦對他恭敬有加。”
“是嗎?”
蕭弈近來看兵書,都說守城時,城中的豪強望族是最大的變量,因爲這些人有可能爲了保護家業而投敵,且有改變局勢的能力。
必須慎重對待。
張仲文又道:“此外,還有平陽呂氏,唐末呂讓公做過晉州刺史,在晉州根基深感;還有晉州郭氏,早年爲李嗣源征戰立功,以此得勢。”
蕭弈道:“把他們都請來,我想見一見。”
“是。”
張仲文匆匆而去。
向訓道:“使君,哪怕真走漏了些腥私灾南ⅲ鄬俪J隆Q巯逻@時節,使君若是想動晉州豪強,恐怕會引火燒身,倒不如好生安撫他們?”
“我自有分寸。”
蕭弈不必對向訓解釋,只讓他處置民冊,等豪強大戶的家主們都到了,讓他在旁看着。
“久聞蕭使君大名,終得一見啊,老夫代晉州百姓謝使君籌糧之恩。”
“孫公太客氣了,晚輩到晉州還得請孫公多多支持。”
“使君言重了,老夫不敢當啊。”
“都坐下說吧,孫公請。”
孫漢筠鬚髮皆白,手持羽扇,雖無官職在身,卻自有一股沉穩與威望,顯然是城中豪強望族之首。
蕭弈坐下,不慌不忙開口,道:“今日請諸位前輩賞臉來,實爲守城一事。”
“使君但說無妨。”
“今劉承鈞來犯,我生怕諸位誤以爲這只是陛下與劉崇爭位戰事、勝負與諸位無關。”
孫漢筠道:“使君誤會了,說句不當的話,老夫效忠陛下時,使君還是個孩子。”
“不錯。”蕭弈笑了笑,道:“孫公深明大義就好。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明白此理,我需說些更實在的,劉崇之所以敢出兵,乃因他已向契丹稱臣,請契丹率五萬騎兵南下助戰,昔日石敬瑭稱臣、割了燕雲十六州,今劉崇所據之地不過十州,諸位以爲,他是拿什麼向契丹許諾?”
孫漢筠嘆道:“想必一旦契丹入境,必劫掠百姓以充軍費。”
蕭弈道:“看來孫公明白這道理,城破了,我不過丟一條命而已。但諸位損失的卻是滿門身家。故懇請諸位與我同心,死守晉州,建功立業,往後同爲大周的定國元勳。”
“我等晉州人士,守土護鄉,理所應當,自當盡心竭力!”
“好!”
蕭弈讚了一聲,道:“我想把城中丁壯集中起來守城,少不得須徵召諸位的僕役護院,想必,諸位不會拒絕吧?”
這要求並不過分。
“自該如此。”
談妥,蕭弈起身,鄭重一揖,道:“如此,我代晉州百姓深謝諸位。”
送走孫漢筠等人,向訓搖了搖頭,道:“使君高看他們了,下官敢打賭,他們一定不會把精銳的護衛交出來。”
“不急。”蕭弈道:“你先處置此事,儘快徵召他們府中下人,並把名冊交給我。”
“是。”
向訓雖傲,做事卻靠譜,用了兩天,便把晉州豪強望族中徵召的民壯名冊呈給了蕭弈。
蕭弈遂再次請孫漢筠等人前來。
“使君這一招,下官明白了。”向訓道:“故意不談河東細作之事,先拿掉豪強望族的武力,如此,使君要拿下他們,他們也無能爲力,雖說高明,但他們還留了一手,恐怕不會太順利。”
蕭弈搖了搖頭,道:“我並非這般打算。”
“那是?”
“一會你便知道……”
孫漢筠依舊沉穩,捋着花白的鬍子,甫一落座,便道:“我等已配合蕭使君交出奴僕護衛守城,不知使君還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當。”蕭弈以坦率真盏恼Z氣,道:“我是擔心,你們的奴僕護院都被徵調了,萬一遇到小股敵軍偷摸入城,或是城中有細作作亂,危及到諸位的家小。”
“使君公務繁忙,此等小事,不勞使君操心。”
“如何會是小事?!”
蕭弈加重語氣,道:“劉承鈞能趁晉州主帥調換、糧食咚椭H動手,必是有人泄漏消息,保不齊就是城中細作,不能不防。”
“這……”
“我既相信諸位赤請髧舱堉T位信我,能保護好你們的家小。”蕭弈道:“恰好,王節帥離任之後,節度使府還空着,便將諸位家小一同安置於府中,再派一支兵馬守護,定讓諸位沒有後顧之憂,如何?”
孫漢筠擺手笑道:“多謝蕭使君美意,只是如此一來,難免不便,老夫看,還是不必了。”
“不便?”
蕭弈忽然臉色一沉,道:“我告訴你等何謂不便。戰時不比平日,城中百姓全部都會集中安置,定時定量分發糧食,還有不少屋舍都會被拆掉。我不忍諸位家小辛苦,提供安全宅院予以安頓,精銳兵馬予以保護。今日諸位若是不答應,待來日求我再安排出這般優渥條件,那纔是真正的不便!”
這話幾乎是擺明了威脅之意。
蕭弈手握兵權,本可強行安排,如今已很給他們面子。
若不識趣,無非是殺一儆百而已。
“我們自能保護家小……”
“住口。”孫漢筠嚴厲喝止了旁人,起身,顫顫巍巍揖了一禮,道:“老夫多謝使君照拂之恩。”
“我等多謝使君照拂。”
如此,蕭弈相當於控制了晉州城中的大戶。
此舉看似一件小事,其實卻穩定了晉州的人心,保證了晉州不會有人心反覆的隱患,是守城的基礎。
果不其然,就在各個豪強望族的家小被集中保護起來之後的第二天,孫漢筠忽深夜拜訪蕭弈。
這個登門的時間就很有深意。
“使君,老夫收到了一封敵偕淙氤侵械恼薪敌牛虢o使君過目。”
蕭弈接過信,卻是看都不看,徑直放到燭火上點燃。
恩威並濟,示威之後就該施恩了。
見狀,孫漢筠一愣,長嘆道:“昔年家兄降蜀,惜後唐朝中君臣沒有使君這等胸懷,使老夫蹉跎半生啊。老夫家中尚有些子弟,想報效疆場,使君可將他們一併徵調。”
攻城戰其實於無形中已經開始了,蕭弈守住了劉承鈞第一場攻勢,攻的是人心……
第301章 守城戰備
“嘔!”
“好臭。”
南城城樓,蕭弈正在做戰備,門外傳來了牙兵乾嘔的聲音,之後是幾句交談。
“今日帶來的是甚工匠?”
“不是工匠,你猜猜,他們做甚營生?”
“莫非是挑糞的?”
“哈哈,正是……進去吧,使君要見你們。”
“是。”
很快,幾個瘦小骯髒的身影畏畏縮縮地走進城樓。
蕭弈從案牘間抬頭,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
“稟將軍,俺叫王金水,俺們幾個裏,就俺有名字,他們就有阿大、阿二這些稱呼。”
“挑糞的?”
“是咧。”
“縮着做甚?站起來,頭抬起來。”
“將軍要俺們來,莫不是……要俺們出城送死吧?”
蕭弈搖搖頭,也不嫌棄王金水滿身臭氣,走到他身前,道:“我要用你做事。”
“請將軍饒命!”
王金水駭然色變,跪地大哭,道:“俺啥也不會,打不了仗,請將軍饒命。”
“挑糞會嗎?”
“啊?會,俺就會挑糞。”
“那好,我要你將城中所有的糞水都收集起來。”
“啊?啊!俺懂哩,是要熬金湯!”
“嗯。”
“嚇死俺了。”王金水擦了腦門,小聲道:“可……俺也沒這能耐哩,尋常就不過收幾十戶人家的糞水,哪能收得了全城?”
蕭弈拿出一張地圖,道:“我打算讓城中百姓在固定的地方排泄,你們根據往日收糞水的經驗,替我設置各個公廁的位置。”
“啊?”
“聽懂了?”
王金水愣愣點頭,之後搖搖頭。
“回將軍,俺聽懂哩,可看不懂,俺能帶路,告訴將軍城中哪些地方糞水多……”
“向訓。”
“向訓?”
連叫了兩聲,才聽向訓小聲地答道:“下官在。”
“你帶王金水等人,設置好公廁的位置,要考慮到軍民用的方便,還要考慮到方便存儲熬製金湯。”
“是。”
“傳我命令,戰時在公廁以外之處解手,視同觸犯軍法,必嚴懲之!”
一番安排,蕭弈在城樓往下方看去,見王金水離開時昂首挺胸,如同他任命的金湯將軍。
微微笑了一笑,他繼續繁瑣的戰備。
晉州進入戒嚴,他頒佈了一系列的條例,清點城中房屋,將流民、外城百姓遷至內城中的空屋、官舍、廟宇中安置;統一調配,每日定時發放糧食,安排各種守城相關的勞作;拆毀破舊廢棄的屋舍,將木料石料收歸軍用;設置宵禁,一旦入夜,不許百姓上街;城中工匠也全都徵調,根據手藝安排不同事務,篾匠編織竹筐供大軍挑土挑石、木匠就製造各種守城器械、石匠鑿石修繕城防……
蕭弈想善待百姓,但善待不代表戰時還得寬縱,他親自督促規定的施行,異常嚴苛。
因他很清楚,稍有鬆懈,難保不會有軍吏藉機欺壓百姓。
在這樣高強度的備戰事務中,蕭弈飛快地對晉州城的情況有了豐富的瞭解。
待到諸將軍議,見王萬敢捧着軍冊,半天沒說清楚,蕭弈起身。
“王將軍,我來說吧。”
“也沒甚好說的,就是那麼個情況……行,你說。”
“好。”
蕭弈看向諸將,道:“得益於王將軍前期準備做得好,眼下劉承鈞安營紮寨,無法就近找到木、石,唯有派士卒大老遠拖撸M展緩慢。”
“是這樣。”王萬敢道:“我們站在城牆制高點,能把敵軍的動靜看得清清楚楚,起不了甚亂子。你等不必擔心,在王相公的援軍趕到之前,劉承鈞小兒肯定是攻不下晉州的。”
蕭弈道:“難處也有,敵軍包圍了晉州城,意在阻斷我們與外界的一切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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